第九十三章
可能酒是可以熏軟愁腸的,半杯馬天尼入喉之後,宋風時的目光都變得柔和濕潤,好像雨後的泥土,從堅硬化得松軟。
他就是問這麽一句:“你為什麽當初要給我點一杯馬天尼?”
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一個拷問似的口氣。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帶着幾分仿佛責備的語氣。
就像這是一件錯事一樣。
要不是金蘭殊給了他那杯酒,便不會有之後的纏綿,便也不會有妄想了。
沒有妄想,就不會有恐懼、懷疑和憎恨。
當然,也不會有愛。
宋風時認真地問了這麽一句話。
金蘭殊被宋風時的認真所觸動了,甚至能看見宋風時眼底的複雜情緒。
“因為……”金蘭殊頓了頓,說,“因為我看見你了。”
宋風時睜了睜眼睛,好像聽不明白這句話一樣。
金蘭殊也是喝了酒便會變得比以往坦誠的類型。
他啜着酒,頭腦微醺,眼前是他的心上人。
金蘭殊便悠悠一嘆,說:“因為我看見你了。我看到你一個人坐在酒吧的角落,我一開始還以為自己認錯人了。哪有這麽好的運氣?剛回國就碰見你了?然後,我發現真的是你。更幸運的是,你的對面沒有人坐。所以,我想,我一定要坐到你對面的位置去。”
“幸運?”宋風時斟酌了這個字眼,“你覺得遇見我是幸運的事情嗎?”
“難道不是嗎?”金蘭殊問,“你難道不會也覺得遇見我很幸運?”
宋風時竟然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吶吶半晌,才說:“所以,你這麽多年來還是記得我的?”
“我腦子又沒毛病,為什麽會記不得?”金蘭殊的話又變得尖刻起來。
宋風時剛有點喜悅也被這話語給沖淡了:“那也是,你腦袋好得很。那我問你,以前宿舍住我們旁邊的是誰嗎?”
金蘭殊立即臉露難色:“我為什麽要記得不相幹的人?”
“所以,我還算得上是‘相幹的人’吧。”宋風時笑笑,也不知是高興還是不高興,“我喝醉了之後,你是清醒的嗎?你和我一起……是清醒的嗎?”
宋風時還是很在意,他們是怎麽開始的這件事情。
金蘭殊說:“我當然是清醒的。太醉也幹不動啊。”
真是大實話。
宋風時睜大眼睛:“那你為什麽要和我過夜?僅僅是因為喝酒碰上了合适的人嗎?”
“這跟喝酒沒關系。”金蘭殊回答,“僅僅是因為碰上了合适的人。”
宋風時的表情在昏暗的燈光裏暗淡着,情緒相當的暧昧不明。
金蘭殊忽然想起了什麽,懊惱地說:“你是不喜歡我說你是‘合适的人’,對嗎?”
宋風時苦笑:“對,因為‘合适’可以有很多個。”
“胡說。”金蘭殊斷斷不能同意,“你聽說過‘榫卯結構’嗎?合适的榫卯就是合适的榫卯,多了一點、短了一點都是不成的。”
宋風時怔忡半晌,說:“你從未這麽跟我解釋過。”
“你也沒有這麽問過吧?”金蘭殊的語氣裏不免多了些怨憤,借着喝下肚子的酒氣抒發,“你之前說我不講喜歡你,可你不也從沒講過喜歡我嗎?就分手的時候說了一句,說完就分了,氣死老子啦!那還不如不說呢!”
宋風時一時間也啞火了。
他竟然被金蘭殊這沒頭腦的話給說服了。
金蘭殊越說越氣,越說越覺得自己不值當,甩下一張大鈔放到吧臺上,說:“算了!走吧!別喝了!”
宋風時便與金蘭殊一同離開了酒吧。
二人沿着江邊漫步,江風吹來,也讓二人清醒了幾分。
金蘭殊想起一個實際的問題,便說:“你現在住哪兒?”
宋風時悶悶回答:“X酒店。”
“你怎麽不住好一點的酒店呢?”金蘭殊說,“那兒多寒碜。”
宋風時說:“我住酒店公司也不報銷啊。花那個錢做什麽?我還在找房子呢,等找到合适的就會搬去住了。”
“你自己不是有房子嗎?”金蘭殊問。
“這不是租給我妹妹住了麽?”宋風時又說,“況且,我想現在攢了點錢,也可以買第二套房。”
金蘭殊點頭:“多買套房子也好。反正你別的地方也不愛花錢,應該攢挺多的。那輛小破車開那麽久,我也替你怪不舒服的。本來打算下個季度給你配輛新車的……”
宋風時昏昏沉沉地聽着,心裏卻忽然一個激靈,只覺得他們好像聊着聊着就似回到了情侶的狀态了。
“不用了,哪好意思?”宋風時趕緊擦了擦額邊的汗,說,“別的總監都沒配車呢,就我配新車,別人看了怎麽說?”
“我這不是說‘本來’麽?”金蘭殊說,“也沒真要給你配。”
宋風時真的是一口血哽在喉嚨不上不下。
金蘭殊招了輛出租車,和宋風時一起坐了上去。金蘭殊對司機說:“去X酒店。”
宋風時問金蘭殊:“你不回家嗎?”
“先送你回去吧。”金蘭殊說。
宋風時笑笑,說:“兩個大男人,哪有什麽送來送去的?”
“你說的也對,”金蘭殊點頭,看着夜晚空蕩蕩的街道,答,“這不是截不到別的車麽?”
宋風時也是一口老血哽在喉頭了。
出租車司機把二人載到了X酒店。車子到了酒店門口,宋風時便準備下車了。
金蘭殊卻拉住他:“不請我上去喝杯咖啡嗎?”
成年人都知道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宋風時不自覺腹诽:瑪德,這哥們兒真的滿腦子都是那檔事。
宋風時的嫌棄也寫在臉上了:“你剛剛不說了我住的酒店寒碜麽?哪好意思招待您這位貴客?”
金蘭殊也聳聳肩,說:“我可以忍耐的。”
“你可以,我不可以!”宋風時推開計程車的門就要下車。
金蘭殊也是急了,酒也喝了不少,忘記了自己要“裝酷”、是“空谷幽蘭”,不假思索的就拉住了宋風時的手:“為什麽不可以?你到底要怎樣才不鬧別扭了?”
宋風時臉都氣青了:“你到現在還覺得我只是在鬧別扭嗎?”
“難道不是嗎?”金蘭殊說,“你明明還喜歡我,迷我不迷得不行……”
金蘭殊正要說下去,就聽到司機在按喇叭。
司機沒耐心地說:“你們走不走啊?還要在這兒演一集偶像劇呢?”
金蘭殊和宋風時便立即下了車,看着這輛計程車絕塵而去。
“現在的司機服務态度那麽差!”金蘭殊還挺不樂意的。
宋風時也是有點頭疼,只說:“行了,這個點這附近不好攔車啊。你會不會用APP叫車?我幫你叫一輛吧。”
說着,宋風時就打開了叫車APP,幫金蘭殊叫了一輛網約車。
金蘭殊卻嘟囔說:“你真的不留我喝咖啡嗎?”
宋風時白金蘭殊一眼:“我的酒店很寒碜的,房間裏沒有咖啡機。”
金蘭殊像是聽到了什麽天方夜譚一樣:“你蒙我吧?什麽樣的酒店房間裏會沒有咖啡機?”
宋風時也不想回答他的弱智問題。
金蘭殊又說:“行吧,那mini bar裏總有罐裝咖啡吧?”
“大晚上的喝什麽咖啡!”宋風時反駁,“而且阿姨應該在家等你吧。”
“管她呢。”金蘭殊表現出一個不孝子應有的态度。
宋風時無奈一嘆氣,見一輛奧迪A6L從轉角轉來,看車牌號也就是APP上招到的那一輛。司機把車停在路邊,下來笑問:“是兩位招的網約車嗎?”
“是的。”宋風時指着金蘭殊,“這位先生要坐。”
穿着黑西裝的司機便下車,為金蘭殊打開了後座的門。
金蘭殊卻不樂意:“我到底是哪裏做得不夠?你非要趕我走?”
今天宋風時主動約金蘭殊下班喝酒,金蘭殊還很開心,以為自己的“裝酷”策略奏效了呢!
宋風時一嘆,說:“你怎麽非要找我呢?”
“這不是只有你合适嗎?”金蘭殊還是忍不住用了“合适”這個詞語。
宋風時說:“那你找別人,說不定也合适呢?”
“不可能!”金蘭殊斬釘截鐵地說。
宋風時怔了怔:“為什麽不可能呢?”
“為什麽……”
金蘭殊竟然也不懂,只說:“可是,你也不會找別人啊。”
“你怎麽就知道了?”宋風時有些賭氣地說,“難道我非要吊死在你一棵歪脖子樹上?”
金蘭殊一臉震驚:“我怎麽是歪脖子樹?我還不夠優秀嗎!”
“對,你優秀,你太優秀了。”宋風時冷笑,“你永遠都表現得那麽不可一世,狂妄自大,認為自己比所有人都強。你從來不考慮我是在什麽位置上的,還擅自為我做決定,對我隐瞞很多事情。如果我只是你的一個下屬,你這麽做完全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我們是交往中的話,你這樣做真的一點問題都沒有嗎?那我覺得,寧願你永遠是我的領導,那還省心一些。大家也別想着談戀愛,就一起掙個錢那還高興些。”
金蘭殊懵住了:“我……我表現得不可一世?”
“咳咳。”司機說道,“請問還要上車嗎?”
金蘭殊瞥了司機一眼:“你先打表吧。”
司機立即笑道:“好的,先生!”
司機坐回車上,打了表後,又說:“我在車子裏等兩位可以麽?”
金蘭殊說:“你別說話。”
司機笑着點頭。
宋風時抄着手說:“你怎麽還不上車?你知不知道這個車型很貴的!”
金蘭殊一臉無所謂的說:“可是我有錢啊。”
宋風時還真的被噎着了。
宋風時扶着額頭,說:“那你到底想說什麽?”
金蘭殊卻說:“你覺得我态度不可一世,所以才不滿意?那上次我追車追了一條街,還拉着你示愛,你都覺得不可一世、高高在上嗎?”
“我當然是感動的……一開始的時候。”宋風時也坦白回答,“可是呢,你只是覺得這樣很聰明而已!”
“我……”金蘭殊頓感對方不可理喻,“我……我他奶奶的聰明也不行啊?我聰明我有什麽辦法?我天生的啊!”
宋風時氣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司機在一旁嘆道:“哎呀,年輕人,就該為愛情做一回傻子啊!”
金蘭殊扭頭瞪着司機:“不是叫你別說話嗎?”
司機立即道歉:“對不起。”
金蘭殊卻想了想,問宋風時:“你倒是寧願我做傻子,是嗎?”
“嗯?”宋風時竟也有些不知所措。
金蘭殊忽然打開了車門,将宋風時推入了後座,“啪”的一聲把門關上,對司機說:“司機,開車!”
“好的。”司機立即把車開了。
宋風時還沒反應過來,車子便開走了。
“你……你幹什麽?”宋風時根本沒反應過來,搖下車窗往後看,卻見金蘭殊在背後追着。
今天是工作天,金蘭殊穿着一身西裝,腰部和腿部都緊繃,動作舒展不開,便四肢僵硬地在背後追着。
司機很上道地把車開得不緊不慢。
金蘭殊也因此得以可以跑到車窗邊,和車子的速度保持一致。他滿頭大汗,一邊喘着氣,一邊咧着牙問宋風時:“怎麽樣?……我……我這樣傻不傻?”
作者有話說:進入完結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