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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春節是鑒樞海鮮餐廳一年裏最有人氣的時候。

不少平日裏消費不起,或者舍不得花一大筆錢犒勞自己的普通人過年時也“闊氣”起來,帶着家人前來享用原城最高檔的海鮮。

單於蜚連着上晚班,初六夜裏再上一趟,後面就能休息兩天了。

還不到晚宴供應的時間,他坐在換衣間的角落裏,低頭看手機。角落裏不太明亮,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将唇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襯得格外明顯。

他正在看的是微信聊天記錄,手指在屏幕上劃得很慢,遇到語音信息就将手機挪到耳邊,明明已經聽過很多次,再聽時還是認真而溫柔。

洛昙深的聲音從手機裏傳出來時和面對面說話時不太一樣。同樣一句略帶戲弄的話,經過語音功能一過濾,竟是可愛許多。

“我今天不去找你啊,有個局。”這是初二的信息。

“寶貝兒,想你了,在幹嘛,有沒有想我?”這是初三。

“我到了。”初四。

“哎,腰痛,你昨天弄死我了。”這是初五。

今天初六,很多人的春節假期即将結束,洛昙深還沒有發來任何信息。

單於蜚回顧完最近的聊天記錄,發了一會兒呆,起身準備去廚房看看有什麽需要幫忙。

當初剛來工作時,他只是最普通的服務生,負責做清潔,連包廂都不能去,後來成了大堂烹饪服務生,漸漸開始服務包廂裏的重點客人,現在已經能在廚房打下手,幾名主廚忙不過來時,一些菜肴便出自他手。

到了六點,大堂已經坐滿,包廂也全部訂完。服務生不停将點菜單送到廚房,後廚跟打仗似的,單於蜚卻氣定神閑,毫不慌亂地料理着面前的食材,做好一份,就按鈴讓人端走。

“小單這是有大将之風啊。”一名主廚笑道:“我跟你差不多大的時候還是個學徒,外面客人催,裏面師傅催,我忙得焦頭爛額,差點撂擔子不幹了。你這心理素質也是絕了,不慌不忙的。”

單於蜚擺好盤,“出了錯還得重做,更耽誤時間,不如按平常的節奏來。”

沒過多久,領班楊晨露來廚房找人,“小單呢?小單在不在?”

單於蜚擡頭,像是在等待什麽,眼中極不明顯地滑過一縷光,“嗯?”

“外面需要人現場烹饪,幾個新手搞不定,你去頂一頂。”楊晨露說。

光在瞳仁最深處熄滅,單於蜚洗幹淨手,“我這就去。”

餐廳定位高端,但人一多,再高端的地方都顯得吵鬧擁擠。

單於蜚在各個餐桌間穿梭,這一忙,就直接忙到了十點。

每天的晚宴持續到十二點,但一般十點之後,大部分客人便會埋單離開。

這陣子正逢假期,淩晨才消停是常态,而今日是假期最後一天,客人走得早,大堂只剩零星幾桌還沒有收席。

單於蜚本想回廚房,卻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之前整個大堂都很熱鬧,男人獨自坐在一張小桌邊,并不起眼。現在很多客人已經撤退,他孤單的背影就格外引人注目。

單於蜚知道他是誰。

平征——洛昙深的前任,數次與洛昙深一同前來用餐。

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單於蜚不知不覺皺起眉,眼神漸沉。

平征周圍已經沒有客人,遠遠看去像一座寂寞的孤島,潮汐一來就将被淹沒。

這個點,很少有客人還會加菜。平征卻叫來服務生,點了一份炙烤蟹腳。

這是一份需要現場烹饪的菜,服務生一邊向廚房跑去一邊喊:“小單,C05桌,麻煩了!”

單於蜚向平征走去,直到站在桌邊,才發現對方雙眼通紅。

平征點了很多菜,滿滿擺了一桌,都是價格相對較低的菜品。他喝了酒,認不得單於蜚——當然即便不喝,應該也認不出。

他擡起眼,看了看單於蜚,很快局促地別開目光,大概是酒精上了腦,不太清醒,絮絮叨叨地說起來:“你,你別看我點的都是低檔菜,我以前也點過價格最高的海鮮,叫,叫什麽來着……哎我記不得了。”

單於蜚目光冷沉,腦中閃過洛昙深幾次帶平征來用餐的情形。

平征說着話,竟然哭了起來,“很久沒來過了,今天過節,我就想,就想獎勵自己一頓好的。可是,可是怎麽這麽貴啊?以後說不定就不能來了。”

這時,炙烤蟹腳被端上桌。服務生詫異地碰了碰單於蜚的手臂,用眼神問——他怎麽哭了?

單於蜚搖頭,示意服務生離開,然後面無表情地開始烹饪。

平征一邊抹淚一邊喝酒,眼中早已沒了焦距,低喃道:“我沒有犯錯,他為什麽不要我了?憑什麽不要我?”

單於蜚的手一頓。

“我走不出來的……”平征緩緩伏在桌上,聲音顫抖,“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火候稍有偏差,蟹腳烤過了頭。單於蜚看着平征被眼淚弄花的臉,沉聲道:“趁鮮。”

平征不住抽搐,沒有動筷。

事實上,他點得雖多,卻沒有吃幾口,酒倒是喝得不少。

單於蜚正欲離開,忽聽他道:“我,我是不是見過你?”

“我一直在這裏工作。”

“是嗎……”平征垂下頭,很快精神一振,“那你是不是經常見到洛,洛先生?”

單於蜚冷冷道:“哪個洛先生?”

平征臉頰泛紅,“就是洛先生啊,鑒樞是他家的産業。”

單於蜚默了幾秒,“見過。”

平征竟是伸手想扯住他的衣袖,“洛先生還好嗎?有沒有,有沒有……”

“有沒有帶人來過?”單於蜚幫他說完。

平征睜大雙眼,眼淚再次滾落,“你看見了?他身邊已經有別的人了?”

單於蜚靜立着,許久,點了點頭,“嗯。”

身後傳來近乎崩潰的嚎啕大哭,單於蜚步伐沉穩地向廚房走去,這一晚始終挂在唇邊的笑意凋零枯萎。

洛昙深從一個慈善拍賣會上抽身,心情不錯地給單於蜚發信息,“在幹嘛?”

單於蜚遲遲沒有回複,他看了看時間,并不着急。

此時正是餐廳最忙碌的時刻,單於蜚的手機也許根本不在身邊。

“少爺,是直接回去,還是去哪裏休息一下?”林修翰坐上副駕,手裏拿着平板。

洛昙深靠在寬敞的後座,想了想,“我明天有哪些活動?”

林修翰調出行程安排,挨個彙報完,又說:“少爺,開年事務多,最近您得辛苦辛苦了。”

洛昙深笑,“無所謂,今天累了,直接回去吧。”

車在城市的五光十色裏穿行,洛昙深眯眼看着窗外,時不時摁亮手機瞧一眼。

單於蜚還沒有回複。

行到一處十字路口,車因為紅燈而停下。洛昙深注意到一家咖啡書店的碩大LED廣告牌,直起腰背,突然問:“平征還在這兒工作嗎?”

林修翰一愣,“少爺,您怎麽突然想起他?”

“看到這書店就想起了。”洛昙深十指交疊,狀似不在意,但眉心很輕地皺了皺。

與別的“獵物”相比,平征算是給他留下了挺深的印象——分手時将他痛罵一頓,說他虛僞、沒有心、不配被愛,還說他的行為比別的纨绔更加惡劣。

很奇怪,這些話他本來都快忘了,最近卻莫名其妙地想起,魔音似的在腦子裏回蕩,于是連同“平征”這個名字,也記得清楚了一些。

想到“不配被愛”,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不配被愛”的自然不是他,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正被疼愛着。

單於蜚看似冷淡,實則溫柔入骨。他甚至不明白,單於蜚給予他的溫柔從何而來。

那天許沐初說要記錄一下,看他什麽時候膩。他沒告訴許沐初,至少現在,他還沒有嗅到半分膩味的征兆。

“他年前辭職了。”林修翰說:“去南方旅行,有沒有回來我暫時不清楚。少爺,您想知道的話,我明天就去查。”

洛昙深搖頭,“不用,随便問問而已。”

“不過既然說起,我倒是有個情況想向您彙報一下。”

“說。”

“剛與您分手之後,平征狀态穩定,但後來工作上卻頻繁出錯,多次請假。”林修翰道:“原因不明。”

洛昙深摩挲着下巴,“因為我?”

林修翰嘆氣,“我并未過多關注,少爺,不管是什麽原因,至少他不會影響到您。”

洛昙深沉默片刻,“如果他需要錢,你再給他一筆就是。”

林修翰詫異,“少爺,您從不在分手之後介入前任的生活。”

“我善心大發了不行嗎?”洛昙深閉上眼,懶散道:“你看着辦吧。”

林修翰在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十分不解。

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自從和單於蜚在一起,很多行為就已經脫離了他的控制。每每想起平征那句“不配被愛”,他都有反駁一番的沖動。

放在一旁的手機終于有了動靜。他拿起一看,是單於蜚發來的消息。

“剛才在工作,沒看到。”

他立即勾起唇角,“想不想我?”

過了半分鐘,單於蜚才回複,“想。”

他愉快地伸了個懶腰,丢開手機,吩咐道:“不回去了,去鑒樞。”

與此同時,度過最慘淡春節的明昭遲在電話裏道:“幫我查個人……嗯,姓單,單於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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