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7章

單於蜚拿着兩張門票,無聲無息地離開,将科技園、科技園外接吻的人、褪色的記憶統統甩在身後,走到公交站邊,看着來往的車輛,突然感到耳鳴。

一輛車停下,他沒看清是哪條線,見裏面空蕩蕩的,便走了上去,坐在靠窗的位置。

腦中堆積着數不清的事,可他一件都不敢拿出來琢磨,因為它們每一件,都像一把帶着倒鈎的刀,稍一琢磨,就會引來尖銳的疼痛。

車開到一半,他才發現,這是通往楠杏別墅區的班車,所以乘客才那麽少。

他捂住額頭,後槽牙咬緊,覺得實在是毫無辦法。

随便上一輛車,想着只要能立即離開科技園,不管開去哪裏都好。

可偏偏就上了開去楠杏別墅區的車。

離開市中心之後,道路兩邊的樹木郁郁蔥蔥,全然是盛夏的氣派。

他問司機,前面哪個站下車方便轉車回市裏。司機說,哪個站都不方便,這條線上只有這一路公交車,兩個小時發一班,想回去只能在終點站等着。

終點站在別墅區外,司機關掉空調,開門下車。

夏季的公交車,沒有空調就像一個大型蒸籠,他坐了一會兒,只得下車。

從車邊看去,山頂是一片翠綠,杏花早就謝了,枝條在酷暑中等待來年的春天。

他嘆了口氣。杏花還會開放,但他再也不能陪伴洛昙深。

幾輛私家車經過,駛向別墅區內,他看了看,收回視線。

洛昙深不會此時回來,即便他陰差陽錯地守在這裏,也等不到見洛昙深一面。

發車時間快到了,他向班車走去,忽聽身後的馬路上傳來一道剎車聲。本能地回頭,看見一輛陌生的跑車。

可從副駕裏出來的,卻是熟悉的人。

他瞳孔緊縮,一瞬不瞬地看着站在馬路對面的人,好似只要一眨眼,那人就會消失不見。

洛昙深眼眸裏盡是詫異,像是沒想到他會出現在這裏。

他苦笑,莫說洛昙深想不到,他自己也沒有想到。

駕駛座這邊的門也開了,賀岳林出來,輕聲說了句什麽,洛昙深一動不動,魔怔了一般。

“去吧。”賀岳林道:“他既然來了,就是有話跟你說。你別總是躲,說清楚了,對你們倆都好。”

單於蜚看見洛昙深朝自己走來,不由得上前幾步。

兩人隔着兩步遠的距離,看着彼此的瞳仁。

洛昙深發現,單於蜚的眸子還是那樣深沉,深得幾乎将他整個身影吸進去。

“今天是你生日。”洛昙深艱難地開口,努力不讓嗓音顯得顫抖,“本來我應該陪你,但是……我很抱歉。”

單於蜚背脊幾不可控地輕顫,眼中卻仍舊平靜,“嗯。”

洛昙深不敢凝望那片平靜,因為明白平靜下藏着多少無奈與隐忍。

片刻,他別開視線,長吸一口氣,“我們……”

單於蜚神色包容,等着他說出那句“我們分手吧”。

洛昙深側過身,指了指跑車邊的賀岳林,“我和他要訂婚了。”

單於蜚沒有看賀岳林,目光依舊停駐在洛昙深眼裏,好似永遠看不夠,一分一秒都不願意分給旁人。

“嗯。”

洛昙深眼眶突然酸脹,聲音漸低,“所以我們……”

時間似乎被拉長了,從樹蔭穿過的日光變得彎曲。

好像過了很久,洛昙深才将話說完,“就到這裏吧。”

單於蜚微揚起面,不讓終于泛起的眼淚滑落,而那些星星點點的陽光卻落進他眼裏,令他的眼球刺痛無比。

“嗯。”

連着的三個“嗯”,幾乎沖垮了洛昙深的防線。

這個看似冷漠的單音節是單於蜚獨有的溫柔——他早就知道。

以前也是這樣,他提出毫無道理的要求,單於蜚照單全收,縱容地回應一個“嗯”。

可他沒有想到,連分手,單於蜚給予他的依舊是“嗯”。

沒有質問,沒有挽留,就連一個痛苦的眼神都沒有給他。

讓他能夠毫無心理負擔地離開。

他再也承受不住,轉身朝馬路對面跑去。

跑車發出一聲轟鳴,駛出了單於蜚的視野。

“發車了發車了!”班車的司機按着喇叭,“小夥子,回城嗎?錯過這一班,就要再等兩個小時了。”

單於蜚捂住灼熱的眼皮,然後最後看了別墅區大門一眼,頹然向班車走去。

司機放着過時的歌。天色漸晚,燈光投映在車窗,他一直忍着的眼淚無聲地落下,很快被抹了去。

曾經以為心髒只是被剮出了一個血肉模糊的窟窿,現在才知道,窟窿裏被埋進了生鏽的刀片,他的每一次呼吸,心髒的每一次跳動,都刺激着刀片在心口切上一刀,痛得窒息。

曾經以為失去洛昙深的痛是抵禦其他沖擊的緩沖牆,将那些關于身世的痛楚堪堪擋住。而現在,緩沖牆崩塌,每一方巨石,每一捧沙土都傾瀉在他身上,将他掩埋,讓他喪失了所有掙紮的力氣。

回到摩托廠家屬區時,天已經黑盡了,他推開家門,燈光之下,沒有半分人氣。

“爺爺?”他仍陷在恍惚中,動作略顯緩慢,在兩個卧室與廚房、陽臺、衛生間都找過之後,意識才陡然一凜。

單山海不見了!

“爺爺!”他大喊一聲,冷汗幾乎是一瞬間就湧了出來。

單慈心去世之後,單山海偶爾會流露出厭世情緒,總說“小蜚,是爺爺拖累了你”,他耐心安慰,知道長此以往單山海總有尋短見的一天,只能加倍注意。

沒想到,單山海會在今天離開。

他實在是無法在此時抱有僥幸心理。

單山海為了不讓他擔心,晚上從來不外出,現在沒有理由不在家中。

何況他看見了,家裏收拾得很幹淨,就像住在裏面的人将要出遠門一樣。

他急切地敲開幾名老人的門,一家一家挨着找,可老人們都說,從今天下午起,就沒見着老單了。

他已經想到了最壞的可能。

摩托廠就像一個大家庭,很快,不用上夜班的工人們被動員了起來。街道派出所的民警接到報案後也第一時間趕來了解情況。可直到深夜,都沒有人找到單山海。

“小單,你別着急。”茍明已經滿頭大汗,“老爺子腳步不便,肯定走不遠的。”

單於蜚搖頭,內疚沉沉壓在肩上。

單山海今天不是沒有異常的舉動——在壽面裏藏了第三個煎蛋、守在廚房門邊看他洗碗、對他說了第二遍“小蜚,生日快樂”。

可這些異常,統統被他忽略了。

因為他趕着去赴約,奢望洛昙深對他說一句“生日快樂”。

藏第三個煎蛋,不是因為他長大了,多吃一個撐不着,而是爺爺将來沒有機會再為他煮壽面了,所以多放一個。三個不算奇怪,再多就不行了。

守在門邊看他洗碗,是因為舍不得,爺爺想在離開之前,再多看他一眼,多陪他一段。

說第二遍“小蜚,生日快樂”也絕不是因為老糊塗了,是因為明年今日,爺爺已經說不出同樣的祝福。

受過傷的眼激痛難忍,他咬緊牙關,臉色慘白,雙腿幾乎支撐不住身體。

“小單,要不你去休息一下?”茍明知道他眼睛很脆弱,擔憂道:“我們這裏人手足夠,你眼睛……你眼睛紅得厲害啊,回去上點藥吧,說不定過一會兒老爺子自己就回來了呢?”

他擺手,聲音喑啞,“我沒事。”

“你這怎麽能叫沒事?”茍明說:“聽我的,回去上藥,眼睛壞了一切都完了。”

他感到兩眼像是燒了起來,愧疚與痛苦如海潮般奔湧而來,視野裏一片昏黃,熱心的人們正在四處奔走,仿佛每個人都對找到爺爺這件事極有信心。

可他卻隐隐知道,爺爺也許已經沒有了。

爺爺想卸下壓在他身上的負擔。

四年前,他考上了原城大學,那時單慈心清醒的時間已經極少了,卻在拿到錄取通知書時開心得像個孩子,又哭又笑地說:“我們小蜚有出息啊,念了書,将來才有出路。”

然而,那些人的出現,将所謂的“出路”堵死。

當年他并不知道,那些突然殺到,将他們祖孫三人帶走的人是領了他母親的命令。

從小到大,他都生活在暴力的陰影下,報警沒有用,高高在上的權貴一腳就能踩死卑微求生的蝼蟻。

蝼蟻越是掙紮,越是反抗,就死得越難看。

早在少年時代,他就明白這個世界有多黑暗。

但他還抱着一個希望——考上知名大學,或許将來尚有改變命運的機會。

以他的成績,其實能夠考上更好的名校,不過權衡之後,他帶着幾分私心,報考了洛昙深所在的原城大學。

原城大學亦是名校。

可因為這一紙通知書,他的父親在他面前幾乎被打得斷絕生氣,他的眼睛也被打傷,險些失明。

血色中,那些人以單慈心和單山海的命逼他放棄入學,放棄前途。

他沒有別的選擇。

從明靖琛口中,他終于明白,明漱昇這麽做,是為了殺死他的将來。

父親的慘死給予他畏懼,祖父的茍活令他被鎖在原地。

一個整日疲于生計、記挂家中老人、惶惶不安、精神衰弱的工人,顯然比一個念過大學的精英容易控制。明漱昇要他當一個合格的、不會思考的供體。

“爺爺……”他木然地低喃,“爺爺,您回來。”

“已經不會有人再來折磨我們了。”

“爺爺,您不要離開我。”

半夜,噩耗傳來——

民警在摩托廠外的池塘裏,打撈起了一具遺體,正是單山海。

他跪在已經逝去的老人身邊,周圍人聲鼎沸,唯有他是安靜的,靜止的。

悲恸并非全都撕心裂肺,有時候,悲恸就像一潭沒有漣漪的死水,一片孤獨掉落的枯葉。

它們沒有生息。

在二十一歲生日這一天,他牽挂的一切,全部離他而去。

他眼中的平靜在夜風裏輕輕蕩漾了一下,成為空洞的死寂。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