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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摩托廠娛樂活動匮乏,各家各戶若有紅白喜事,半個廠子的工人都會趕去湊熱鬧。

哪家有老人去世,幾乎都會大操大辦,一來風風光光送老人最後一程,二來讨一筆不大不小的禮金。

但單山海并非正常去世,這白事就是要辦,也沒人會來參加。

走過司法鑒定的流程後,單於蜚在殡儀館守了兩個晚上的靈,在第三天淩晨,目送單山海被送入火化間。

單山海個頭不高,骨架也小,火化之後就只剩下一盒骨灰。

他看着殡儀師用布将骨灰盒包起來,冷淡地叫他過去拿。

四年前,單慈心去世,骨灰盒也是他從殡儀師手中接過來的。

這麽快,爺爺也離開了。

他低頭看着有棱有角的盒子,覺得身體每一個角落都漏着風,頭腦無力思考,像是已經死去一般,可心髒還在孜孜不倦地跳動,殘忍地提醒着他——從今往後,疼你愛你的人都不在了,你是孤家寡人了。

眼睛很痛,巨大的悲戚與極度缺乏的睡眠令舊疾複發,這幾日,視力正在顯而易見地減退。

他用力閉了閉眼,擡手一揉,手指竟然沾上了淺淡的血色。

殡儀館提供暫存骨灰盒服務,一些不能立即入土為安的人,被擺放在一個個小小的格子裏。

他抱着骨灰盒,轉了好幾趟車,當天就将單山海葬在市郊的柳淳公墓。

單慈心的墓就在旁邊。

公墓裏的工人用水泥将墓蓋封好,最後一片紙錢燃盡,好似将他唯一尚有生氣的心髒,也燒成了粉末。

飛灰揚起,又沉下。

一切塵埃落定。

那日回到賀岳林的跑車上,洛昙深将臉埋進膝蓋裏,很久沒有動彈。

賀岳林并未打攪他,将車開回別墅後,就下車抽煙。

他睡了整整一天,刻意不去想單於蜚,指望時間消磨掉不舍與愧疚。

單山海去世的事他一無所知。

楠杏別墅區是原城最高檔的住宅區之一,而摩托廠家屬區是原城最落後的地方。

他與單家,本來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沒有任何交點,只要他不主動打聽,一位貧困老人溺水而亡的事根本不會傳到他耳邊。

他請了半個月假,去國外散心。

回國之時,洛、賀兩家即将聯姻的消息已經在原城上流圈傳開。

他不确定單於蜚是否知道,亦不知道單於蜚是否已是明家的人。

他不敢打聽,像鴕鳥一般将頭埋進黃沙裏。

“單於蜚已經從鑒樞辭職了。”入秋之後,夜風轉涼,賀岳林手臂挂着一件薄毛衣,“披上?”

洛昙深接過薄毛衣,松松垮垮搭在肩頭,“你不用告訴我這些。”

賀岳林聳肩,“我覺得你應該知道。還有一件事……”

洛昙深擡起手,打斷,“我和他已經沒有關系了。”

“還有一件事。”賀岳林卻沒有就此住嘴,“單於蜚的爺爺單山海,已經過世了。”

四周安靜得能聽見心髒跳動的聲音。

少傾,洛昙深怔然地回過頭,眉心緊擰,“什麽?”

接着,他的聲音顫抖起來,“為什麽?明漱昇不是已經……”

賀岳林搖頭,“和明漱昇沒有關系。是自殺,溺斃在摩托廠附近的池塘裏。”

洛昙深半張着嘴,眼中全是不信,啞然道:“什麽時候?”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賀岳林嘆了口氣,“考慮了這麽久,還是覺得你有權知道。”

“什麽時候?”他急切地問。

賀岳林看着他的眼,緩慢道:“你與單於蜚分開那天。”

嗡——

嘈雜淩亂的聲音在腦中響起,洛昙深睜大雙眼,瞳孔卻緊緊收攏。

“我跟警方了解過當時的情況。”賀岳林說:“和你沒有關系,老人是當天下午自己走去池塘,半夜遺體被撈起。我猜,他自殺是因為不願意再拖累單於蜚。”

洛昙深茫然地站起,肩頭的薄毛衣掉落在地,低聲自語:“……那天是他的生日。”

“已經過去了。”賀岳林将薄毛衣撿起來,“葬禮明家沒有插手,是單於蜚自己操辦的。老人葬在柳淳公墓,單於蜚……”

洛昙深像失聰了一般,只聽得見從四面八方襲來的刺耳尖叫。

他簡直不敢去想那一天單於蜚是怎麽度過的。

是不是一回家就發現爺爺不見了?

抱着怎樣的心情四處找尋?

看到被撈起的遺體時,是不是心肝脾肺都痛得沒了知覺?

許久,手背上突然濺起涼意。

洛昙深堪堪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落淚了。

眼淚就這麽不受控制地掉下來,難以止住。

“爺爺。”他輕聲道:“您怎麽狠得下心?”

可心裏的聲音卻道:“你呢,你怎麽狠得下心?”

你們怎麽狠得下心,在他的生日時,那樣傷害他!

“再過一個月,我們就要正式訂婚了。”賀岳林說,“這些事我不想瞞着你,你也趁這段時間,好好梳理一下心情。”

“他現在呢?”洛昙深問。

“聽說在T國。明靖琛給安玉心找到了供體,他大概是去陪護。”

“所以說,他現在已經是明家的人了嗎?”

賀岳林頓了頓,反問:“你希望他一直生活在塵埃裏嗎?”

他無法回答。

賀岳林在他肩頭拍了拍,“雖然我們兩家與明氏都有過節,但訂婚儀式不可能不邀請明家的人。”

“随便。”洛昙深說。

“單於蜚也許會來。”賀岳林道。

許久,洛昙深搖頭,篤定道:“他不會。”

“這是您要的監控。”安保經理客氣道:“需要我找人和您一起看嗎?”

洛昙深搖頭,雙眼緊緊盯着屏幕。

單於蜚生日那天,給他打過一個電話,說在洛氏集團。

他只是想看一看,與他通話時,單於蜚臉上帶着什麽樣的表情。

高清攝像頭下,單於蜚獨自坐在人來人往的一樓大廳,頻繁地看手機,然後撥出了一個號碼。

他原以為,單於蜚是一到大廳就給他打來電話。事實卻是,單於蜚早就到了,卻沒有提前打攪他。

他鼻腔有些發酸,見單於蜚拿着手機,神情漸漸變得茫然、黯淡。

是電話另一端的他,狠心地潑了一盆冷水。

挂斷電話後,單於蜚在原地站了很久。

周圍明明有不少忙碌的人,單於蜚站立其中,卻顯得那麽孤獨。

他将這一段來回翻看,忽然想起更早之前,單於蜚來給他送過紅糖冰湯圓。

視頻是按時間分段的,當他看到單於蜚淩晨還出現在監控中時,還以為時間出現了錯誤。

但很快,他就明白,錯的不是時間,而是他自己。

從八點到十二點,單於蜚獨自坐在大廳,等了他整整四個小時。

是他讓單於蜚來送冰湯圓,也是他忘記單於蜚還在等自己。四個小時裏,他與賀岳林相談甚歡,直到淩晨與賀岳林道別,才想起未赴單於蜚的約。

撥去電話時,他故意問“你已經回去了吧”。

他想聽到“是”。這樣,他便不用內疚。

單於蜚在洛氏集團的大廳,給了他想要的答案。

他已經記不得自己後來敷衍了事說了什麽,只見監控裏的單於蜚放下手機後靜靜地待了一會兒,然後将裝着湯圓、配料的盒子都打開,胡亂混在一起,草草吃了起來。

紅糖冰湯圓是甜點,是零食,單於蜚吃的時候卻像匆忙解決晚飯。

為了給他送這份夏日甜點,單於蜚大概連晚餐都沒有顧得上吃。

他按住眼窩,試圖将從胸口翻湧而上的心酸壓下去。

那個晚上,他不僅沒有感激單於蜚,還情不自禁将單於蜚與賀岳林放在一起比較,認為賀岳林才能幫助自己,而單於蜚只會不痛不癢地送一碗紅糖冰湯圓。

可單於蜚送出的何止是一份紅糖冰湯圓?

單於蜚送到他面前的,是一顆赤誠的心,是能給予的一切。

他卻不屑一顧,甚至肆意踐踏。

“洛先生?”安保隊長善意地提醒:“您已經盯着監控看了一下午了。需要找什麽,我們可以幫您找。”

他搖頭,站起的一刻,手腳登時發麻。

今年的秋天迎來了十數年不遇的大降溫,才十月,大街小巷的樹木就掉光了葉子。

摩托廠家屬區破敗如常,筒子樓間充斥着家長裏短的罵聲。

單家早已無人居住,洛昙深站在門口,輕易将木門推開。

“吱呀”一聲。

屋裏斷電斷氣,客廳光線不足,有些陰暗。

他走去單於蜚的卧室,看着曾經躺過的床,蹲在地上,手指觸到落滿灰的床沿。

“我明天就要訂婚了。”他說。

家裏只剩下大件家具,生活用品幾乎都已經處理掉了,他回想了一會兒過去的事,打開木櫃,看見角落裏放着的玩具。

小皮球、仙女棒、火箭、卡車……

全是春節游園時,他套圈套到的。

單於蜚收了起來,直到最後也沒有扔掉。

沒扔,可也沒帶走,只是不要了。

他愣怔片刻,似乎想起了什麽,慌張地幾步走到書桌前。

抽屜緊閉,但沒有挂鎖,只要擡手一拉,就能拉開。

但他聽着自己漸快的心跳,手指卻使不上力。

呆站了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将抽屜拉了出來。

書還躺在裏面。

他抿着唇,拿起書,翻開。

照片,也還在裏面。

玩具、照片,單於蜚僅有的關于他的物品,全都好好地留在這間失去人氣的房子裏。

沒有丢棄。

只是不要了。

作者有話說: 下章開始就是文案裏的第三階段,有個時間跨越。我休息一天,明天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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