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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高聳的鐵門外,黃角樹繁盛的枝葉上傳來聒噪的蟬鳴。

一名身着黃色病號服的女人被兩名黑衣男子架了出來,頭發淩亂,面容憔悴,手腳不停掙紮,喊着字句模糊的話。

不過認真辨別,還是能聽出她在罵什麽——

“瘟神!瘟神!我不去!你們回去告訴他,他有本事就弄死我!”

秦軒文維持着禮貌風度的笑,沖商務車做了個“請”的手勢,道:“明夫人,先生已經過去了,我認為您最好配合一下,別讓他等得太久。”

女人睚眦欲裂,似乎憤怒至極,眼中的畏懼卻将不忿壓了下去。

“扶明夫人上車。”秦軒文朝身邊的人說道,轉身卻收起笑容,眼神輕蔑冰冷。

被推上車的女人仍在叫罵,“秦軒文,你憑什麽這麽對我!放開我,我不去!”

秦軒文嘆了口氣,側身道:“是先生的命令,我只是執行而已。再說,這又不是第一次,您其實不用這麽慌張。您如果實在有異議,一會兒不妨當面與他交流交流。”

聽到“當面”、“交流”這些字眼,女人篩糠似的發抖,“你,你……”

秦軒文冷笑,“您在害怕嗎?”

女人瘋狂搖頭,“我不怕,我有什麽好怕……你幹什麽?你走開!”

秦軒文只是逼近了兩步,并未對女人做什麽。他生了一張俊美的臉,唇角自然上揚,随時面帶微笑,但眼裏沒有溫度時,笑容看上去就陰沉虛假。

很多人說,秦助理是一頭笑面虎。

“你就是他的一條狗!”女人牙齒打顫,看上去張牙舞爪,實則不斷往後縮,“連眼神都和他一模一樣!”

秦軒文懶得再陪瘋子辯論,擺手,讓人關上後座的車門,自己坐上副駕。

商務車沿着鮮有人跡的小路駛離,後視鏡裏死氣沉沉的鐵門、墳墓一般的建築漸漸變小,直至再也看不見。

那裏,是位于原城市郊的一所精神病院,住在裏面的卻不是普通精神病患者。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都有顯赫的身份,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關入其中,真正的瘋子反倒極少。

不過在那種地方待得久了,即便并非真有精神病,也會被逼成瘋子。

而瘋子的話,沒有人會相信。

瘋子就像牲畜,能被人随意拿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秦軒文在後視鏡裏将自己打量一番,想起瘋女人方才對自己的評價,有些想笑。

——連眼神都和他一模一樣?

要真一模一樣,那倒是值得高興。

先生大多數時候眼神冷淡,但其中不乏溫柔良善,不像自己,是真的冷心冷情,心狠手辣。

女人在後座并不消停,一路罵罵咧咧。秦軒文無所謂地聽着,突然問:“明夫人,您這一路說了那麽多次‘他’,既然您如此恨先生,為什麽不直接說先生的名字呢?”

女人一窒,內心的驚恐通過筋肉的顫抖、神情的凝固暴露無疑。

秦軒文笑,“連說出他的名字,您都不敢嗎?他已經讓您畏懼到這種地步了?”

女人臉色慘白,冷汗如豆,“不,不……”

“為什麽害怕呢?”秦軒文語速緩慢,低沉的嗓音具化成了一條陰濕的蛇,吐着信子纏上女人的胸膛、脖頸,“您可是他的母親,親生母親。哪有母親這樣害怕兒子?”

女人抓掐着自己的脖子,“別說了,你別說了!”

“要不這樣吧?”秦軒文半眯着眼,“我教您,幫您說?我說一個字,您跟我學一個字?”

“不!”

“‘他’姓單,叫……”

女人尖叫起來,“別說了!”

秦軒文卻維持着一貫的語調,從容道:“單,於,蜚。明夫人,這可是您給先生起的名字啊。”

女人撕心裂肺地吼叫,秦軒文皺了皺眉,示意兩位保镖讓她安靜。

這時,手機震響,秦軒文接起,态度恭敬,“先生。”

“我們很快就到,嗯,明白。”

挂斷電話,秦軒文瞥一眼後視鏡,“先生已經到了。他那麽忙,您還讓他等待,良心不覺得過意不去嗎?”

女人已經畏懼得說不出話。

“算了。”秦軒文搖搖頭,遺憾道:“您根本沒有良心這種東西。”

柳淳公墓。

昔日原城條件最差的公墓經過改造規劃,已經舊貌換新顏。

此地風水本就不錯,只是遠離原城市中心,周圍鄉鎮經濟條件差,交通不便,才少有人問津。這幾年路修好了,周邊也開發起來,自然成了殡葬寶地。

天氣炎熱,單於蜚身穿黑色襯衣與西褲,靜靜站在一處墓碑前。

除了腕表,他身上沒有一件符合如今身份的裝飾品,就連手工襯衣,也沒有任何裝飾性的紋路。

單慈心的忌日快到了。

這幾年,他已經不怎麽回到原城,但單慈心和單山海的忌日之前,他總會趕來待上片刻。

“她今天會來看您。”單於蜚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平靜道:“也順道看看爺爺。”

“我知道,你們都不願意見到她。”

“但我……必須帶她來忏悔。”

不遠處站着數名保镖,幹燥的風從林間掠過,抖落一片“沙沙”聲響。

“今年是第三年。”單於蜚頓了頓,又道:“一共十八年,還剩十五年。”

“請原諒我的偏執。”

“那十八年裏她作的惡,我要她用十八年來忏悔。”

照片裏的單慈心溫柔得近乎哀傷,似乎不太贊同。

他轉過身,眯眼看向遠處,夏日的陽光落進他黑沉沉的眸子,就像跌進黑色的深海一般,瞬息間消逝無蹤。

半小時後,秦軒文将明漱昇帶來了。

和過去兩年相比,明漱昇似乎“聽話”了許多,連掙紮都是微乎其微的。

“先生。”秦軒文緊握住明漱昇的手臂,“抱歉,來遲了。”

單於蜚看向明漱昇,眉心輕輕皺了皺。

明漱昇根本不敢與他對視,冷汗浸濕了一頭亂發。

“去吧。”單於蜚讓開一步,向停在路邊的車走去,不打算看明漱昇“忏悔”。

“明夫人,您看今天這麽熱,我們就不要耽誤時間了吧。”秦軒文說:“反正每年都得來一趟,您躲不開的。”

明漱昇喉嚨發出令人不悅的聲響,秦軒文再次提醒道:“先生看着您呢。”

明漱昇肩膀一垮,近乎本能地向後看去。

車門車窗都關着,玻璃漆黑,阻擋住了一切視線。

她哆嗦着轉回來,雙目血紅,慢鏡頭一般跪在墓碑前。

“您做錯了嗎?”秦軒文問。

許久,她顫聲道:“我錯了。”

“請您看着照片,認真悔悟。”

“我錯了!”她抖得幾乎跪不住,“我沒有人性,我豬狗不如,我害了你們全家……”

“明夫人。”秦軒文打斷,“您過于激動了。您受過良好的教育,該有的禮儀不該荒廢。”

明漱昇指甲摳入掌心,額頭重重磕在墓碑基座上,猛然道:“我已經認錯了,你們還要我怎麽樣?”

這一聲極其響亮,清晰地傳到密閉的車裏。

“你怎麽能這樣對我?”明漱昇突然轉身,失去理智一般喝道:“明靖琛簡直引狼入室!你現在一手遮天了,就對親人趕盡殺絕,連自己的親生母親也不放過嗎!你将我關在精神病院折磨了整整三年,還不夠嗎?你還想怎樣?還要将我逼到什麽時候?你想讓我變成瘋子是嗎!你不得好死!你活該下地獄!我當時真該早一點剮出你的心髒,否則,否則我的玉心也不會……你這個魔鬼!你還我玉心,你把他的眼……”

保镖控制住明漱昇,但罵聲還是一絲一縷地傳來。單於蜚揉了揉眉心,神色寡淡,顯然并未被激怒。

類似的話,明漱昇已經罵過無數次,早已無法令他動容。

不久,完成“忏悔”的明漱昇被押回黑色商務車。秦軒文坐上單於蜚的車,見單於蜚正在後座閉目養神。

“開車吧。”秦軒文低聲對司機說。

單於蜚睜開眼,“辛苦了。”

秦軒文不确定地問:“剛才明夫人的話,您都聽見了。”

“嗯。”單於蜚沒什麽表情,“她每年都這麽罵。”

“需要我向劉院長交待些什麽嗎?”秦軒文道:“也許明年她就‘聽話’了。”

車已經啓動,單於蜚看向窗外,過了好一陣,才道:“不用。”

秦軒文笑了笑,“明夫人剛才說我像您。”

單於蜚視線一轉,“嗯?”

“哪兒像了?”秦軒文這些年一直跟在單於蜚身邊,私底下并不拘束,“您比我善良多了。如果是我,我就讓劉院長好好治治她。”

“現在這樣已經夠她受了。”單於蜚難得好奇:“她還說了些什麽?”

秦軒文略一回憶,“說您有本事就弄死她。”

一段沉默之後,單於蜚淺笑,“這算什麽本事?”

讓別人死去,或者讓自己死去,都算不得本事。

在失去一切之後仍然活了下來,讓仇人活着接受懲罰,這才是本事。

活着,才是天大的本事。

“先生。”秦軒文又道:“您今天是不是忘了點眼藥水?您眼睛有些紅。”

單於蜚閉上眼,“沒事。”

視線沉入黑暗,七年來的一幕幕如硝煙一般彌漫進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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