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車行平穩,催人入眠。
單於蜚有些困乏,閉了會兒眼,漸漸陷入淺眠。
大約是入睡前想到了過去的事,夢裏斷斷續續出現不少人,在世的,離開的,清醒的,瘋癫的……
“哥哥。”安玉心才二十歲,生命力卻已經流失殆盡,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與他相似的眼睫不停撲簌,“哥哥,我要走了。”
他輕握住安玉心的手,溫聲安撫,“你會好起來。累了就睡吧,我陪着你。”
安玉心笑着搖頭,胸口與手都在顫抖,卻倔強地不讓眼淚掉下來,“哥哥,我都知道,你不用再哄我。我有心理準備。”
他看着安玉心,眼睛一陣酸脹。
一年多以前,眼疾複發,雖然經過治療,情況已經基本穩定,但偶爾還是看不清東西,稍微過度用眼就疲憊難受。
醫生說,他最好讓情緒始終處于穩定狀态,如果繼續惡化,就必須做角膜移植手術。
安葬好爺爺之後,他仿佛失去了悲喜,別說激動到落淚,就是情緒上的微小起伏也鮮少出現。不過凡事都有例外。
他對明家人毫無感情,唯有面對安玉心時,會給予适當的溫柔。
大概是因為安玉心實在是太可憐,又太單純了。
應該沒有人會忍心傷害安玉心。
不久前,安玉心接受了移植手術。遺憾的是,術後恢複并不理想,捱到現在,已經是回天乏術。
“哥哥。”安玉心聲音很輕,眸中閃爍,“你看上去很悲傷。”
“是嗎?”他說。
“你是在為我感到難過嗎?”安玉心竟是笑了笑,“哥哥,不要難過。有句話我告訴過你很多次了,但我還想再說一次,你別嫌我煩。”
他一勾唇角,“你說,我聽着。”
“突然得知自己有哥哥,我真的很開心。”安玉心慢慢說:“這段時間,我時常想,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健康就好了,你跑得那麽快,我是你的弟弟,應該也差不到哪裏去……我并不嫉妒,我很驕傲。”
他悄聲嘆息,目光越發深邃。
“但你也有不健康的地方。”安玉心頓了頓,“不過沒關系,哥哥,我渾身上下最健康的地方就是眼睛。”
他忽地挑眉,已經明白安玉心想要說什麽。
安玉心沒什麽力氣,費了一番工夫抓緊他的手指,卻只引起不痛不癢的觸感。
“我離開之後,我的眼睛給你。我們是兄弟,我的角膜比其他所有人的角膜都更适合你。”安玉心是笑着的,“哥哥,我沒有什麽東西能送給你,唯有這雙眼睛。将來,你就用我的眼睛看世界,好不好?”
他胸口泛起久違的酸楚。
“其實我很任性,我總是想——如果我死了之後,有人能記着我就好了。”安玉心垂下眼睫,“我還曾經因為這個想法做過很荒唐的事。哥哥,你換上我的角膜之後,是不是永遠都不會忘記我?”
半分鐘後,安玉心自己回答:“你一定不會忘記我。”
他應道:“我會永遠記得,我曾經有一位骨肉兄弟。”
安玉心終于落淚了,小聲自責:“不能哭,傷眼……”
“還有什麽想向我交待的嗎?”他幫安玉心擦掉眼淚。
安玉心抿着唇,過了好半天才說:“哥哥,我替媽媽向你道歉。”
他搖頭,“你已經道過歉了。我當時說過,這不是你的錯。”
“但我還是應該道歉。”安玉心眼神認真,“哥哥,你不要誤會,我不是替媽媽求你原諒,只是道歉。你不必勉強自己接受,但我希望你能活得開心一點。”
床頭的儀器顯示安玉心情緒不穩定,他安撫道:“我明白。”
安玉心緩了一會兒,又說:“還有一件事。我在歐律師那裏留了一份物品,将來你如果遇到特別難過的事,或者翻不過去的坎,就去找歐律師。”
“是什麽?”他問。
安玉心搖頭,“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去取。哥哥,你答應我。”
他沉默着,而後應道:“好。”
安玉心離開得很平靜,而他接受角膜也接受得很平靜。
明漱昇卻像徹底瘋了一樣,恨不得對他啖肉飲血。
一次次接觸中,他徹底明白明漱昇為何如此恨他、恨單家。
真相令他感到無奈與可笑。
明漱昇早年極為叛逆,自知将來必然為家族利益犧牲幸福,便在尚未成年之時揮霍人生。
揮霍自己的,也揮霍他人的。
早在十六歲時,明漱昇就背上了不少“情債”,私生活極為混亂。
十七歲,明漱昇看上了清秀英俊的單慈心,以女大學生的身份與他交往,不久懷孕。
在此之前,她已經堕過一次胎,這次依舊選擇堕胎。
單慈心卻不願意,“小昇,我們這就去領證。我努力工作,一定讓你和寶寶過上安穩的生活!”
明漱昇發笑,“安穩的生活?”
單慈心此時才知,自己認真交往的女朋友并不是什麽寒門大學生,而是原城數一數二的千金。
“我不可能和你結婚。”明漱昇說:“我和你只是玩玩,你還當真了?”
“可是你肚子裏的是一條命!”
“那你拿去?”
“我撫養他!”
也許是醫生建議不再堕胎,也許是突然母性發作,在單慈心的保證下,明漱昇與他一同前往外地,背着明家養胎。
不過到了懷孕七八月的時候,因為越來越嚴重的孕期反應,明漱昇開始反悔。
但此時,已經錯過了打胎的合适時間。
最終,孩子被生了下來。
明漱昇讓單慈心發毒誓,決不可告訴任何人孩子的母親是誰。
成為父親的喜悅蓋過了一切,單慈心答應下來,甚至讓明漱昇給孩子起名。
明漱昇嬌生慣養,從未吃過生産之苦,而此次為了避人耳目,選擇的是條件非常一般的醫院,孩子的降生并未帶給她絲毫為人母的喜悅,看到孩子時,她甚至覺得面目可憎。
“就叫單於蜚吧。”她不耐煩地說。
“是‘鳳凰于飛’的‘于飛’嗎?”單慈心問。
明漱昇冷笑,将“於蜚”二字寫在紙上。
“這……”單慈心猶豫道:“用這兩個字給孩子起名?”
“你不是說取名的決定權在我嗎?”明漱昇道:“我就要這兩個字。”
單於蜚滿月之時,明漱昇與單慈心正式分道揚镳。
因為幾乎沒有喝過母乳,單於蜚有些發育不良,但單慈心與單山海竭盡所能照顧他,令他安安穩穩地長到接近三歲。
三歲之後,災難突然降臨。
明漱昇接受了聯姻,嫁給安家,丈夫安江鶴懦弱歹毒,地位遠不如她。
婚後,她流了一次産。醫生說,她上一次生産受環境影響,身體受到了不可挽回的創傷。
她不允許醫生洩露她曾經生産的事,安江鶴雖然知道,卻不敢聲張。
她開始怨恨單於蜚與單慈心。
不過之後,她終于順利懷孕,生下安玉心。
然而,安玉心卻天生體弱多病,而她也再也無法生育。
她将這一切都怪罪到單慈心身上。
如果不是單慈心勸她生産,她就不會落下病根,她好不容易産下的孩子,也不會是個病秧子!
此時,明家那些見不得光的力量已經交到她手裏,她迫切想要使用、指揮這些力量。
她發現,自己能夠輕而易舉将單家玩弄于掌間。
而安江鶴旁敲側擊向她建議——你那麽恨單家,我們的孩子又那麽孱弱,将來說不定需要做什麽手術,不如……就将那個不該出生的小孩,當做玉心的供體吧。
在明漱昇的授意下,單慈心被折磨成了瘋子。
因為明漱昇認為,只有瘋子,才不會洩露秘密。
沒有人會相信一個瘋子的“胡言亂語”。
單家仿佛被夢魇纏上,莫名其妙的債務從天而降,暴力在很多個安寧的夜晚突然殺到。
弱者的吶喊與掙紮在權勢面前不值一提。
沒有一個人,能夠幫他們一把。
單於蜚還記得,單慈心去世前最後一次清醒,眼中皆是絕望,顫抖着說:“對不起。”
時至今日,他也不知道這句“對不起”是“對不起,不該讓你降生,讓你受苦”,還是“對不起,爸爸沒能好好保護你”。
單慈心絕非一個好父親,但為了讓他活下來,已經竭盡全力。
“是你逼玉心的!”角膜移植手術之後,明漱昇歇斯底裏,“如果沒有你,他不會生來就不健康!你奪走了他的健康,還要奪走他的角膜!你不是人!”
那時,他還不像現在這樣權勢滔天,明漱昇也沒有被他送進精神病院。明靖琛站出來,将明漱昇痛斥一番,問:“恢複得怎麽樣?”
他例行公事似的回答,“還行。”
“學校那邊我已經打過招呼,眼睛要養,學業也不能落下,明白?”
“嗯。”
進入原城市區後,車時行時停,單於蜚醒來,蹙眉看向窗外。
“先生,快到了。”秦軒文轉過身來說。
前方是一片別墅區,明靖琛“退休”之後就住在那裏。
昔日呼風喚雨的明家掌權人蒼老了許多,雖然衣食無憂,處處有人伺候,但偌大一棟別墅,其實就是一座華貴的監獄。
他請進家門的“狼”将親生母親送進精神病院,将他這個親生舅舅軟禁在轄地裏,将明家的一切收入囊中。
“你又逼你母親去那種地方!”明靖琛用憤怒掩飾着恐懼,幾乎要摔掉手中的茶碗。
單於蜚并不動怒,淡淡道:“人應該為做過的事承擔後果。”
明靖琛老了,兩鬓斑白,明氏這些年的動蕩已經消磨掉了他過去的體面與風度,“狼心狗肺!你別忘了,你是明家的人!”
他看了看明靖琛,平和道:“但我姓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