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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韓訓到了文鶴山身邊,這位笑容滿面的老導演, 才低聲跟他解釋。

下面坐着的有譚坤的領導, 還有其他攝制組的同行, 知道他們在這裏拍戲, 特地等到劇組回來,專程上山聽聽拍戲的經驗。

文鶴山說:“小韓,你就順便跟他們講講你的經驗吧。”

韓訓無奈的回答道:“文老,我只是一個寫劇本的,對拍戲一竅不通,全靠你說怎麽改,我就怎麽寫, 哪兒有資格說經驗。”

一向善解人意的文鶴山神情非常不贊同, 他湊到韓訓耳邊, 擡起手遮着說悄悄話, “我能說的都說了, 他們還要我繼續講劇本的東西, 這個你擅長, 讓我下去喝口水歇歇。”

領導報告會, 老導演也扛不住。

文鶴山是經過了無數大場面的過來人,但是以前的彙報演講,怎麽也會提前通知他準備演講稿, 他就叫文航寫寫,拿來讀讀了事。

這種即興演講,他跟國家天文臺和中科院的領導又不熟, 還不給個主題,說起來費勁又累,還是交給年輕人來發揮。

說完,文鶴山拍拍韓訓的肩膀,對在場聽衆說道:“劇本這方面,還是韓訓來說。他是大專家,我都看好他。”

有了文鶴山強烈推薦,韓訓趕鴨子上架,站在一群人面前,準備說說劇本。

他上次面對這麽多人做演講,還是在大學的時候,說錯什麽話都能被原諒的年紀,早就離他很遠很遠了。

此時此刻,韓訓面對一群年齡比他大得多、身份不明的人,自然不敢充當什麽老師,站在講臺上誇誇其談。

于是,韓訓謙遜的說道:“劇本對我來說就是寫一個好故事,這樣的理念在各位大師的著作裏都有過充分的論述,我确實沒有什麽能說的,說再多也只是複述故事大師們的名人名言,所以,我作為一個資歷尚淺的編劇,只希望借此機會,和大家做一個交流,如果大家有什麽好奇的問題,都能提出來,我能回答的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韓訓掃了一眼會議室,大部分的陌生人成熟穩重,不像喜歡會議上提問的人。

他話落音三秒內并沒有人響應,那真是太好了。

韓訓溫柔一笑,心滿意足的準備說他的結束語,“既然大家對拍戲方面更有興趣,那還是邀請文航導演……”

“韓老師。”下面一位身穿短款羽絨服的中年人,舉起手打斷他,“我有一個問題。”

……原來,還是有人喜歡提問的。

韓訓說:“您請講。”

中年人坐在座位上,扶了扶眼鏡,說道:“請問你怎麽看待市場需求影響電影品質問題。”

韓訓想聽的一點兒簡單的問題,比如“寫作劇本中遇到的困難”“創造人物的技巧”,哪怕是”如何寫出受歡迎的劇本“也行啊,上來就讓他一個普通編劇讨論市場需求和電影品質的問題,換成他的大學導師,都能立刻反手布置一篇研究論文,搞得手下學生哀鴻遍野了好嗎?

于是,韓訓平靜的說道:“在我看來,大部分電影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迎合市場需求。我不敢代表所有的編劇,我只代表我自己回答這個問題,觀衆的喜好和需求,是我一直以來寫作劇本的重要參考标準。”

中年人皺着眉說:“你的意思是,你的劇本其實都是刻意迎合市場,寫作出來的産物嗎?”

“是的。”韓訓十分坦誠,“我不寫觀衆讨厭的劇本。”

他的語氣非常肯定,以至于會議室裏滿是低聲議論。

劇組的人大部分都清楚韓訓的脾氣,劇本的修改優先考慮觀衆的體驗,如果文鶴山的要求過于枯燥煩悶,他們還會認真嚴肅的探讨,如何輕松愉快的表現這段枯燥煩悶的真實劇情。

迎合觀衆和市場無可厚非,但在臺下這些陌生人的表情裏,韓訓讀到了熟悉的排斥。

正如他在長空影視中心說出自己只會寫爆米花爽片似的,仿佛觸及了在座聽者痛點。

韓訓問心無愧,他寫劇本追求的,就是獲得觀衆的共鳴,并不打算成為一位曲高和寡的高雅編劇。

中年人不說話,韓訓繼續開口,“既然大家沒有別的問題,那接下來還是邀請文航導演……”

“我還有問題。”會議室另外一邊的中年人,直接開口說話,手都不舉了。

韓訓眼神複雜的看到文航偷笑,他連續兩次點名文航都沒法把講臺讓出去,實在是太過分了!

“……您請講。”韓訓此刻仿佛急着下課的老師,恨不得告訴學生們有事兒明天再說我很忙。

得到許可的中年人,語氣深沉的問道:“你怎麽看待低俗電影占據市場的問題?”

高雅編劇眼裏的低俗電影編劇韓訓表示戳心了。

這下面坐的到底是些什麽人,怎麽總是要問他這麽尖銳的、能夠當作畢業論文研究方向的問題。

就不能一起愉快的探讨一下“普通人如何不用很累很麻煩就能搞懂天文學”嗎?

這裏是萬象天文臺,不是電視臺,大家尊重一下科研工作者。

不是科研工作者,所以遭到問題萬箭穿心的韓訓,一臉麻木的說道:“我覺得這個問題本身存在嚴重的定義問題。低俗一詞的含義是低級趣味、庸俗、萎靡、頹廢,以我淺薄的眼光來看,這類電影并沒有占據市場,即使偶爾出現高票房爛片的情況,也不該代表整個市場。所以低俗電影從沒有占據過市場,只是某些人以為占據市場的電影都是低俗電影而已。謝謝大家。”

說完,韓訓直接下臺,懶得再說什麽客套話。

他的離場過于直接,似乎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悅,不過文鶴山盯着韓訓嘿嘿笑,眼神裏都是同情和理解。

看起來,在他和徐思淼入場之前,文鶴山也遇到了相似的情況,不過礙于面子,他并沒有韓訓那麽直接的點名“某些人”,而是說作為導演有拍出觀衆喜聞樂見的電影的義務。

短暫的編劇問答結束。

文航終于姍姍登上講臺,笑容滿面的繼續着電影相關的話題。

這好像一場臨時起意的電影宣講會,而劇組三大王牌輪流上臺授課,下面負責接受知識。

終于熬過了會議,坐在下面的領導,上臺總結發言。

韓訓很少聽官場套話,這次一聽,發現果然他們說了一堆未來的發展和進步,并沒有什麽實質性意義。

散場之後,文鶴山被留了下來。

他招呼着文航帶着劇組去營地重新準備拍攝工具,準備等着送走譚坤的領導們,繼續開幹。

走出了會議室,韓訓難得覺得山頂冷風如此親切。

他皺着眉問文航,“今天都是些什麽人啊?怎麽問題都那麽奇怪。”

文航說:“人來得多,好幾個單位,我只知道有中科院、國家天文臺、華影、廣電的。”

說完他撲哧一笑,鏡框後面的眼睛都笑彎了起來,“說低俗電影那個人就是廣電的,他還問爺爺,為什麽明明知道一些電影不會過審還要拍。”

不愧是廣電大殺器,韓訓心裏哭笑不得,好奇問道:“文老怎麽回的?”

文航笑得十分張揚,“爺爺嘿嘿嘿的說,我拍的時候你們給的規則是能過,誰知道電影拍得慢,殺青之後你們又改規則了呢。”

兩個年輕人講完悄悄話,站在淩冽寒風中哈哈大笑。

韓訓剛才一腔壓抑的怒火,散得幹幹淨淨。

行吧,文老都這麽直白打臉,估計在座的大佬們也不在乎他這麽一個小角色了。

劇組一群人從車上搬出設備,往帳篷營地搬。

徐思淼盯着韓訓撿線圈,等劇組把設備移動到位開始調試的時候,他才牽着韓訓往外圍挪了幾步。

“我要回公司一趟。”徐思淼給他整理羽絨服衣領,依依不舍的交代道,“你在山上好好吃飯,注意休息,每天下山給我發個信息,最遲不能超過兩天,不然我還要上山來。”

“你不在這兒住一晚?”

韓訓本意是路遠,徐思淼一路開車過來太累,多休息一下。

結果老色狼的腦子裏全是廢料,躲着人群抓住韓訓蓬松的羽絨服連衣帽,迅速偷偷親了他一下。

“乖,還知道舍不得我。”徐思淼笑容欣慰,沒白疼韓訓,“我昨天就該回公司了,但是想着親自送你上山,萬一你在我看不見的地方出了事,我不得心疼死?舍不得我就老老實實天天報平安。”

有了韓訓的挽留,徐思淼連離開都心情愉快。

悍馬一路下山,到了山腳,直升機都等着了,随時可以出發。

徐思淼叮囑守在山下的保镖,注意一下韓訓的動向,如果韓訓兩天沒有露面,一定要叫劇組下山的人,詳細描述一下韓訓的作息,然後轉交給他。

啰啰嗦嗦的交代完,徐思淼才上了直升機。

他拿出手機,看着屏幕上韓訓的各種照片,露出溫柔笑意。

然而,總有突發聯絡破壞氣氛。

“喂?”徐思淼不悅的接起電話。

那邊董事長助理的電話細細柔柔的說道:“徐總,徐先生想見您。”

既然稱呼是徐總,對方想見的就是徐思淼了。

徐思淼眉頭微皺,問道:“哪個徐先生?”

助理低聲說:“徐天垚,徐先生。”

徐思淼跟他的便宜弟弟,從來沒什麽兄弟感情,表面兄弟都沒當過。

畢竟徐天垚出生就是徐家和姜家的小心肝,他一個混血野種,失去了繼承香火的唯一功能,無論是小時候,還是回國,都沒跟徐天垚有過什麽交際。

最多不過是徐國昌和姜勤慧假惺惺的時候,順帶着說兩句:“思淼這麽優秀,以後要多教教天垚,親兄弟總是要團結一心,互相照顧。”

什麽互相照顧,徐思淼面上微笑,心裏清楚得很,明明是哥哥照顧弟弟,弟弟只用享清福而已。

于是,徐思淼成為了全家最會享福的人,根本沒給徐天垚跟風的機會,奧法影業就被他收入麾下。

徐思淼之所以一直裝破産,守着個空殼安格斯影視,就是不想徐家人又纏上來。

有姜勤慧這麽一位土皇帝的親女兒,徐家要東山再起,也看不上一個無權無勢只會玩男人的假學霸。

不過,他在羅斯投資搶了這麽多風頭,徐家終于要吃回頭草了。

徐思淼坐在直升機上,盯着手機裏韓訓的照片,勾起一絲冷笑。

現在,他是不是應該感謝徐家,在他空虛寂寞沒人陪的時候,主動送上門來給他解悶?

萬象天文臺的冷風呼呼刮,韓訓一星期的休假式鍛煉,沒有撐過一天,剛到傍晚,又令他冷得縮了起來。

韓訓躲在防風帳篷裏,看文鶴山調試鏡頭,低聲問道:“文老,跟着你過來的那兩個人,是哪個單位的啊?”

“不是廣電的,你別怕。”文鶴山哈哈大笑,聽出了韓訓的排斥意味,“那兩個人是華影的編導,我們拐彎抹角還能算是師兄師弟,只不過他們是拍紀錄片的,我是拍電影的。他們有個紀錄片項目,将中國天文的,所以在國內的天文臺跑了好幾個月,知道我們這裏在拍戲,他們順便過來參觀一下,學習學習。”

“紀錄片?”韓訓盯着那兩個穿着長款羽絨服,完美融入劇組的編導,十分不理解,“紀錄片不應該扛着攝像機去采訪譚臺長嗎?來我們這裏能學到什麽?”

文鶴山嘿嘿一笑,悠然自得搖頭晃腦,“學暢銷電影的拍攝方法呀。”

文鶴山的話,韓訓當成開玩笑。

紀錄片和電影完全是兩個領域,一個記錄真實,原原本本呈現事物的原貌,一個基于真實,選取一切驚現意外轉折編寫故事。

他挑眉看向那兩個編導,他們能在這個劇組學到的,大概就是如何拍攝頭頂這片浪漫星空吧。

恢複拍攝的劇組,作息終于正常了起來。

搞定了劇情主線中最重要的觀測室環境,他們甚至可以拍攝大白天研究員化身程序員的畫面。

電腦屏幕上全是研究員們編寫的程序,協助研究員快速通過基礎數據運算出需要的結果,然後,林小柔和高偉開啓瘋狂碼農模式,在導師吳傑明的指點下,将取得的數據,撰寫成論文。

晝夜颠倒熬夜的日子,成為了聊天談心寫報告的日子。

高偉的知識基礎稍微差了一點兒,向學姐請教的時候,林小柔并不是善解人意知無不言的解語花。

她心中默默下定決心,一定要督促高偉學習,于是高偉的任何問題,都會收到林小柔的著作推薦。

高偉拿着閱讀清單走進圖書館,已經成為了習慣。

可是他閱讀效率和速度超群,成功引起了嚴肅認真林博士的好奇。

林小柔站在萬象天文臺的圖書館裏,問道:“高偉,你為什麽不想畢業?”

從不能畢業,到不想畢業,展現了一位冷漠學姐對學弟最大的關心。

而高偉坐在書桌前,用高高一摞參考書壓着下巴,天真可愛的說:“我想畢業啊,等這個項目做完我就畢業。”

主演們的發揮不錯,文鶴山看着都直點頭,沒有叫他們重拍。

可是韓訓看着監視器,總覺得有什麽不對勁。

“……文老,好像氣氛不太夠?”韓訓思考再三,提出了疑問,“不是演員們的問題,萬象天文臺的圖書館,好像沒有大學的圖書館好看。”

拍電影除了講究真實,還得講究賞心悅目。

他說:“因為這裏人少,圖書館的規模小,藏書少,雖然林小柔給出的論文都是網上和期刊裏的,但是他們的對話主要場景過于單調了。”

沒有路人,沒有廢寝忘食的同級生,圖書館的氣氛變得冰冷刻板,跟臨時搭建的背景似的,明明是真的,看起來卻很假。

文鶴山重新放了一遍剛才的戲,韓訓不說還好,一旦點明了缺陷,他怎麽看都覺得氣氛不夠起來。

“這段先記下來吧,等山上能拍的戲都拍完,我們再換地方補。”文鶴山精益求精的脾氣,和韓訓比起來不遑多讓,“反正很多地方要靠特效補救,我已經放棄鏡頭寫實了。而且啊,你這麽一說,我覺得實驗室的場景也可以改改,要不然,我們讓美術拿個效果圖出來,看看是萬象天文臺的實驗室好,還是特效做的實驗室好?”

一直跟随着劇組進入萬象天文臺圖書館的兩位編導,安安靜靜聽着文鶴山跟韓訓讨論特效。

之前文鶴山的演講,一直在誇韓訓有思想有追求,他們還不相信,現在一聽,寫實的不用,非要造假,這樣的思想追求,着實有些令他們難以接受。

紀錄片和電影拍攝之間,有難以逾越的高牆,就拿萬象天文臺的圖書館來說,無論這間圖書館多麽的簡單老舊,紀錄片都會展現出它原本的樣貌。

然而,電影的拍攝人卻在讨論,究竟是尋遍大學豪華圖書館,還是特效做一個,來替代萬象天文臺的圖書館。

僅僅,只是因為它不好看。

編導們安靜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韓訓恐怕只适合拍電影,沒法跨界到紀錄片領域了。

這位名聲在外、脾氣傲慢的韓老師,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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