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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徐思淼發來的劇名,韓訓一眼見到就覺得好。

然而沉思片刻, 他又懷疑起這是不是愛情濾鏡的功效。

畢竟, 他和徐思淼都沒有在那個年代生活過, 得知的一切消息, 不過是道聽途說。

“我再想想。”他回複徐思淼。

即使盯着那句化用的詩句,心裏充滿了喜歡,也不能立刻拍板。

當他決定寫出那個年代的故事時,這個劇本就不再只屬于他自己。

那些為了東風系列導彈的研發,幾乎耗盡了一生的人們,都成為了劇本人物的原型,本着對原型負責的心态, 韓訓不能草率的作出決定。

就算他非常喜歡徐思淼給出的劇名也不行。

韓訓在陷入難題時, 瞬間想到了文鶴山。

這位老導演拍攝的電影裏, 經常帶有七八十年代的色彩, 而這位老人的年齡, 正好是那段光輝歷史的見證者。

等他再三修改了劇本內容, 将自己和徐思淼想到的劇名列在劇本開篇, 終于撥通了文老的電話。

文鶴山聽到韓訓又寫了新劇本, 特別高興,期待問道:“講什麽的啊?”

“講軍工的,六七十年代的軍工科研人。”韓訓說。

一聽六七十年代, 文鶴山語氣變得詫異起來,“六七十年代?幾幾年到幾幾年?”

“主要是1958年到1980年的故事,後期涉及了少部分現代的科研發展進程。”

這段時間, 文鶴山可太熟悉了,他頓時來了興致,“你這時間剛好在文ge啊,好好好,拿給我看看。”

文鶴山對文ge有說不完的恩怨情仇,曾經拍攝過涉及那段時間的電影整整兩部,後來還想拍,硬生生遭審核給掐滅了。

別人寫這段時期的故事,文鶴山可能還要勸勸“不好過審”“觀衆不買賬”,換成韓訓寫,那必須是“好好好,趕緊讓我看看”。

文鶴山摩拳擦掌準備看看這位天才編劇對某個歷史時代人性醜惡的批判,心裏已經按照導演的思路回憶起了複雜人性中的淳樸與醜惡,赤誠與狡詐。

軍工什麽的,他不了解,可他對文ge清楚得三天三夜都講不完,還能抹上一把老憤青的辛酸淚。

他接收了文檔,等待內容加載時就在想:時代變了,韓訓這樣的年輕人寫起來文ge,一定有獨特的視角,圓滿他三部曲的夢想。

結果他點開一看,果然視角夠獨特——造導彈,全國上下集中技術力量不求回報的造導彈,搞大會戰、放棄功名利祿一心造導彈!

文ge的邪惡與混亂,只是造導彈途中的一座大山,存在感甚至不如研究員們對技術難題的冥思苦想,即使有人遭遇誤解、批判、成分不純的質疑,心裏的念頭仍是導彈還沒造出來,我不能離席!

這根本不是什麽批判劇本,而是一部字裏行間充盈着浪漫主義的熱血奮鬥劇本。

和韓訓以前寫的故事一模一樣。

文鶴山放棄心裏對文ge的抨擊和厭惡,認真沉思起韓訓這個家夥。

明明是生于安樂的九零後,怎麽他筆下六七十年代的人物,渾身一股子“偉大領袖”的紅色腔調。

他反複琢磨着劇本,盯着封面上,韓訓草拟的幾個名字發愣。

什麽東風起、昨日東風、鐵馬金戈嘯東風,文藝得令他這個老文青的咂舌,不過,回憶起劇本,倒是挺合适的。

也很符合類似題材劇本的命名套路。

文鶴山思考良久,才撥了韓訓的電話。

等接通了,他不聊劇本,先問劇名。

“小韓,你是希望老頭子我在這幾個劇名裏幫你挑一個合适的吧?”

韓訓聲音謙遜的回答道:“是的文老,但不止這個問題,我更想您能看看劇本的內容是不是符合那個年代的時代特色。您一路從那時候走過來,感觸和體會肯定比我聽人聊的更多。”

“你聽誰聊的啊?”文鶴山滿腦子困惑,“我還第一次知道有編劇聽了那些年生的事情,不寫階級鬥争,不寫文化大ge命,跑來寫一群埋頭苦幹的窮技術,追求理想奉獻青春。”

韓訓笑了笑,回答道:“因為我就是聽了一群窮技術在那時候追求理想奉獻青春的回憶,才會寫了他們的故事。”

“難怪。”文鶴山哼哼兩聲,“我和你講,搞技術的人狡猾得很,還會騙人,把你騙得信以為真,轉身就躲工廠裏,三四年都不出來履行諾言,說自己忙,說自己苦,都是大騙子!”

韓訓聽出了他語氣裏的抱怨,頓時笑出聲來。

果然,孟奶奶說的事情,當事人記憶猶新、念念不忘。

按文老的性格,恐怕是記了一輩子,見面就得和那群騙人的老工程師們賭氣。

韓訓說:“文老您別生氣,我都聽顧爺爺說了,他說他後悔着呢,早知道就去當電影明星,不在研究院裏吃苦了。”

“他也就是嘴上說說。”文鶴山毫不留情的拆穿顧爺爺的謊言,“那時候……唉,算了,他們就是這種不會享福的命,非要吃苦,吃了一輩子苦,還要熬夜起來做研究,念着社會主義好呢。”

他語氣裏全是對老友們執着堅守的嘆息與感慨,“你聽他們說六七十年代,肯定話裏全是為國争光,趕英超美,除了集體榮譽其他根本不會想,他們都是一根筋,腦子裏全是實驗啊、測試啊、圖紙啊,可沒意思了!你這劇本,從頭到尾都和他們說話的語氣似的,怪不得我覺得熟悉呢。”

老人咋咋呼呼聲讨着老友沒意思,韓訓卻從他的話語裏感受到文鶴山對老人們的關懷。

也許,那些在鏡頭前叨念着國家榮譽高于一切的老人,從年輕時候起,就是現在這副執着虔誠的模樣,始終如一,引得文老都為他們的前程着急。

可是,對他們而言,個人的前程哪裏比得上他們牽挂的項目。

韓訓說:“文老,以前我也會覺得,不為自己考慮的人都很傻,可是和他們聊過去的事情,我才深刻意識到我們國家能夠持續前進,都是這些人在做着自我犧牲。我不愛寫什麽教育片、緬懷劇本,然而這次,我想試試能不能還原出他們千分之一的堅定執着,激勵更多人……獲得面對未來的力量吧。”

聽完他的話,文鶴山哈哈大笑。

“韓訓同志,我發現你劇本的共同點了。你寫美食,要去展現展現中華民族的根葉情;你寫青春愛情,又要推崇腳踏實地工作實現人生價值;你寫軍事片,講的是最可愛的人為人民抛頭顱灑熱血無怨無悔;你寫校園片,不跟風去抨擊應試教育,還要讓一群小孩子為國争光……現在,你又想通過一種自我犧牲的科研人,激勵觀衆面對未來了……你這麽又紅又專的,是不是有什麽特殊的英雄情懷啊?”

文老的話語裏滿是調侃,将韓訓的基本暗藏的深意挑明擺在面上,弄得韓訓都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劇本從不去說教觀衆,只是創造出無數貼近生活的人物,讓他們熱血且樂觀的生活着。

他只喜歡描寫人性中的善意,懶得帶上什麽迷人又可愛的反派人物讓觀衆搖擺不定,而是堅定不移的走在康莊大道上,講述着生命中值得紀念的幸福。

又紅又專……還雞湯,韓訓伸手捋過短發,赧然的解釋道:“因為我寫的都是觀衆喜歡看的勵志向和熱血向故事。這種電影叫好又叫座,我自己也喜歡,所以不知不覺就形成思維慣性了。我希望觀衆們看到我寫的故事,能夠消磨點兒時光、發自內心感到愉快,生活裏的負面的情緒已經夠多了,我一個寫低俗劇本的編劇,就不給他們添堵了吧。”

韓訓說着說着笑出聲來,“再說了文老,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誰能沒有點兒英雄情懷?我這是向市場靠攏啊!”

韓訓從不避諱自己的低俗目的。

雖然劇本因他的喜歡而誕生,但是劇本往往因觀衆的喜歡而修改。

讓觀衆開開心心看劇,獲得觀衆真誠的稱贊,是驅使韓訓對劇本進行一遍又一遍修改的原動力。

英雄情懷不是什麽難以啓齒的關鍵詞,在韓訓眼裏,國外的英雄主義和英雄電影同樣描寫着真善美與假醜惡的鬥争,正義最終都能戰勝邪惡,主角團結一致衆志成城,完美符合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

他不過是遵循了暢銷劇本原則而已,應該……紅專也沒關系吧?

不知道他的解釋說服文鶴山沒有。

電話那頭的老導演嘿嘿直笑,嗯嗯的聽他辯解。

“文老,您是專家,就不要笑話我了。”韓訓誠懇的說道,“要是這劇本不行,您說,我改。”

态度十分誠懇,可惜入了軍工門。

文鶴山翻着面前的劇本,老花鏡都挂在鼻尖上了,他仰着頭靠在椅背上,終于說了實話,“這劇本當然行,題材新,觀點正,保證拿給那群幹審核的人,都挑不出大毛病,恨不得給你拉一圈投資,趕緊拍出來做紅色教育片。唉……可惜,我拍不了。”

“為什麽?”韓訓心裏,沒有文老不能拍的電影題材。

“東風導彈是中央管的東西,中間還涉及了審核必定反複論戰的文ge,前些年還行,現在越來越死了,我實在是無能為力。這個劇本,你得找找鄭雪松那個老家夥,或者遞給長空影視中心。我呀,放在那個年代,是要挨批判的臭老九,怎麽輪都輪不到我,而且啊,小韓,你這劇本哪兒都好,就是有一個缺點——”

文鶴山頓了頓,韓訓都能想象出電話那頭他搖頭晃腦的樣子。

“太硬核了。”

文老用詞過于時髦,韓訓一時半會還沒反應過來。

“……什麽意思?”

日常泡網絡的老頑童,終于産生了老年人的優越感,笑聲極其猖狂,嘿嘿嘿的透過電話對韓訓展開無情嘲笑。

“硬核都不懂嗎?哈哈哈小韓,原來還有你不知道的詞!就是說你劇本受衆窄、門檻高!你想想你寫過的硬核劇本,《校園戰争》那是學生崽多,大家都從讀書時候一步一步過來的,奧數難就難吧,學習氣氛有了,觀衆就認可了。然後說《晨昏線捕手》,我敢說大部分人都是被星空宇宙騙進來的,歪打正着的體驗了一把正經天文研究者的生活。《代號枭鷹》我就不提了,觀衆天生喜歡飛機大炮熱鬧場面,完全把它當動作電影看的。可是你這部東風呢?背景六十年代,年輕觀衆的死xue;主角悶聲不響搞科研,一點兒也不酷炫;故事情節總是攻堅克難,主角們奮發圖強與技術問題作鬥争,不談戀愛,不搞批判,沒外星人發來電報以示問候,也沒有歌曲舞蹈為觀衆助興,太高端了,太脫離群衆了,太硬核了!”

韓訓腦子裏跟着文老的點評轉,想來想去,覺得他說的對,又好像不對。

他沉默半晌,喃喃說道:“可是,還有東風快遞使命必達呀。”

“什麽快遞?”這次輪到文老不懂了。

韓訓樂呵呵的笑出聲,真是風水輪流轉,立馬到他家。

“剛才您說什麽來着文老,原來還有您不知道的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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