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寵啊寵】
時間過得很快, 不知不覺就到了年根底下。
按照從前的習慣,過年七天假李曜都是帶着葉凡去世界各地轉着玩。
今年葉凡只想在家窩着。
臘月二十三, 于嬸和大郎媳婦烘出來整整一籮圓圓胖胖的小糖瓜, 用的是今年的新麥發出來的芽兒。
于大郎都笑着說:“往常年份可不敢這麽大手筆!”言下之意,今年的日子可謂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除夕上墳, 葉凡和于家父子都去了, 也算在村民們跟前走了個過場,讓大夥知道, 從今往後于家人就是葉家的親眷,并非奴仆。
大年初一, 村民們互相拜年, 孩子們一紮堆地往葉家窯洞跑。因為這裏不僅暖和, 還有銅錢拿,而且能敞着口地吃瓜果點心。
大年初二,李曜把葉凡全家請到莊園, 于嬸和大郎媳婦第一次歇了手,輕輕省省地吃了頓大鍋飯。
大年初三, 姐姐們回娘家。葉凡并不把她們當客人,大姐、三姐也自在,解了罩衫挽起袖子下廚收拾飯菜。
破五那日, 李曜親自指揮着大師傅包了頓蝦仁餡的大餃子。
蝦是東海的琅琊王叫人送來的,個大,肉嫩,不知用了什麽法子, 幾千裏路,送到韓家嶺的時候依舊活蹦亂跳。
作為回禮,李曜送了他新割下來的金針菇,還有紅的、白的兩種面包果。對琅琊王來說,這可比金銀銅珍貴得多。
初六,李曜從晉州請來兩個戲班,在校場那邊搭起戲臺,輪番地唱。
十裏八鄉的村民們帶着小杌子過來聽戲,不管文戲武戲皆是看得熱鬧,尤其是淨角出場,大夥往往是一通笑。
戲臺一直搭到正月十五。
元宵燈會一結束,除了約定的銅錢,李曜又給了豐厚的賞銀。村民們也自發地勻出來一些米面油糧送給戲班。
兩個班主皆是千恩萬謝,連連說這是許多年來他們唱得最舒心的一回。
可不是麽,沒有好色的男主子觊觎伶人,也沒有貪心的奴仆克扣辛苦錢,村民們淳樸又捧場,對于他們來說可謂是求都求不來的好差事。
過了元宵,這個年算是徹底過完了。
正月十七,韓家嶺迎來了第一波客人。
“本官奉命前來拜會長安侯,此為官家谕旨,還請侯爺前來接旨。”
說話者穿的是二品官服,是朝廷派來的使臣。
李曜對此并不驚訝,只覺諷刺。
年前朝廷氣勢洶洶讨伐大寧,李曜不費一兵一卒,便讓數十萬大晉軍丢了大半——此事已傳遍各國。
東海的琅琊王同李曜交好,專門給他送來一封信,短短數語,滿篇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另外的南蜀、南楚、南漢、南诏四國,同晉室雖為盟友,更是競争關系,前朝後宮茶餘飯後談的也是這個,多半是看石裘的笑話。
不僅是石裘本人,連帶着整個大晉朝廷可以說是結結實實地丢了個大臉。
作為表面上“弱勢”的一方,李曜沒有主動和談,晉室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李曜不急,他有的是時間。
官家卻急,尤其是在大寧與琅琊互送年禮,表明了結盟的立場之後。
這不,将将正月十七,堂堂二品大員——禮部尚書姜之航便輕車減從來到韓家嶺。
按照這個時間推算,對方估計是年都沒過,便出發了——可見,石裘當真是急了眼,竟然連體面都顧不上了。
然而,李曜并沒有被他的“誠意”所打動,根本不樂意給這個面子。
李四郎大馬金刀地站在廳中,面無表情地說:“大兄病了,不便會客。”
“竟是病了麽?”姜之航混跡官場二十年,最大的本事就是演戲,且演得情真意切,“近來天寒,長安侯日夜操勞,莫不是染了風寒?”
“大兄身強體健,怎會忌憚小小的風寒?”李四郎語氣生硬。
面對這個比自家兒子還要小幾歲的少年郎,姜之航忍了忍,小意逢迎,“那是……”
“被官家氣的。”李四郎丢給他一個“你自己體會”眼神。
姜之航當即噤聲——這話再談下去,就不是他能承受的範圍了。
不得不說,李曜把李四郎派出來打頭陣,當真是機智。
姜之航浸淫官場多年,練就出來的一身好口才,然而在他這裏完全使不上,李家四郎只要認準了一個理,那就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好在,姜之航是個識趣的,不僅沒有指摘他的無禮,反而态度更加謙和,“既然侯爺身體不便,可有代為接旨之人?”
這話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諷刺——“代為接旨”,前朝後世想來再也沒有第二人了!
李四郎瞅着這人還算不錯,下馬威給完了,也便按照李曜囑咐的,稍稍給了點面子,“二兄在家,大人若不棄,可代為一續。”
“不棄不棄。”姜之航忙道——即便從前做小吏的時候,他也沒這麽憋屈過。
好在,李三郎性子活泛,又天生長着一張和善的臉,态度十分熱情,再加上頗受重用的莫先生,也算讓姜之航面上好看了些。
他出發之前官家劃了兩條道道,最上面一條标明了朝廷最希望得到的結果,即用最小的代價得到最大的利益;至于下面那條,自然就是官家願意付出的最高代價。
姜之航原本想着,雖說不能達到最高的道道,至少也要在李曜能接受的範圍內求個折中。
沒想到,李家根本沒打算和他坐下來好好談,屁股還沒坐熱就帶着他在韓家嶺中一通轉。
沒有轎子,沒有馬車,全靠兩條腿。
韓家嶺占地極廣,不是高坡就是溝壑,兩三裏地走下來,姜之航這種在京城富貴鄉裏窩慣了的人,簡直叫苦不疊。
若不是李家人一道陪着,他險些要認為對方是在故意整自己。
不過,很快他就沒心思計較這些了。
他的注意力被溫暖如春的蘑菇房、挺拔粗壯的面果樹、整齊規矩的葡萄架吸引過去。
包括大肚爐子、蜂窩煤、方便面、葵花油……都是京城沒有的。
最讓姜之航受觸動的,要屬村民們的态度。
聽說他是朝廷派來的大官,大夥無不露出恭敬的神色,有年邁的老人前來拜會,還有年幼的娃娃捧着果子送到他跟前。
在此之前,朝中一直有人鼓吹“大寧百姓只知長安侯而不知官家”。回朝後,姜之航自認可以問心無愧地告訴官家,此乃誣蔑,大大的誣蔑。
即便在兩軍對壘、大寧危在旦夕之跡,李曜依舊沒有在百姓之中宣傳過朝廷的陰謀,沒有說過官家的不是,沒有讓大寧百姓對他們所供奉的晉室皇庭感到哪怕一星半點的失望。
有那麽一瞬間,姜之航甚至産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倘若當年李将軍攻入龍亭手刃暴君之後沒有退走,石裘沒有後來居上,眼下的大晉王朝該是何等光景?
他接過小錘子塞過來的一把炒瓜子,笑得真誠而又勉強。
他知道,這趟差事想來是辦不好了。
葉凡穿着不起眼的衣裳混在百姓們中間,朝李三郎擠了擠眼。
李三郎披着銀甲,戴着紅纓盔,難得像模像樣。不過,當他朝着葉凡做鬼臉時,那股威武勁一下子就沒了。
李四郎也想跟“大嫂”見個禮,只是表情實在嚴肅,反倒叫葉凡愣了愣。
葉凡以為李四郎嫌他添亂,趕緊牽着小錘子跑了。
回莊園的路上,依舊是走着的。
姜之航卻絲毫察覺不到疲憊——此時,他滿心想着如何別偏離底線太多。
“大寧以東蒲縣之地,平原廣袤,土地肥沃,官家為表彰侯爺的功績……”
大概意思就是用面果樹和油葵籽來換封地,只是姜之航說得十分委婉,盡職盡責地維護着朝廷和官家的顏面。
莫先生面帶微笑地聽他說完,并沒有急着開口,而是親自斟了一杯茶水遞給他。
姜之航說得口幹舌燥,便接了。
等他舉起茶碗,莫先生才不緊不慢地說:“蒲縣就算了,晉州還成。”
姜之航一口熱茶險些噴出來——晉州還成?
還成?!
河東三重鎮之一、人丁數萬、納稅無數的晉州,在他這裏只落得個“還成”!
若不是莫先生比他年長,姜之航幾乎要把茶碗摔到他臉上。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尚書大人第一次失了體面,冷聲冷氣地拒絕。
“怎麽不可能?”李四郎上前一步,聲音更冷,“姜大人心知肚明,把晉州劃為我兄封地不過是名義之事,即便不劃,晉州也是我李家的!”
這口氣大的,把姜之航一行人驚得目瞪口呆。
然而,轉過頭來略略一想,衆人不得不承認,李家确實有這份底氣。
晉州從前朝起便是李家軍駐地,即便在大晉建朝數年之後的今天,朝廷也從未真正地插入過一兵一卒。
如今雙方坐在這裏談,根本不是朝廷給李家面子,而是李家給朝廷面子。
姜之航沉下心,将茶盞緩緩地置于案上——再也沒了摔碗的立場。
莫先生笑笑,态度謙和,“四郎自小混跡軍中,生性耿介,說話不中聽,還望姜大人海涵。”
姜之航擺了擺手,腦子裏苦苦地想着,此事是否還有再議的可能。
莫先生繼續笑,“不過……”
一句“不過”,姜之航的心便沉到了谷地——他知道,此事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
就像李四郎所說,晉州從立朝之前就處在李家的掌控之中,即便官家不封,那片地方也是李曜的。
但是,有名無實與有實無名到底有些差距。
倘若官家下旨将晉州封與李家,那便是公開承認了李曜一方諸侯的地位,從今往後,無論他做什麽都會占一個“理”字。
說句大逆不道的話,倘若真有一天李曜登上金銮殿,改朝換代,晉州之事必然會成為史家筆下“一個至關重要的轉折點”。
同時,作為促成這件事的人,無疑會背上“奴顏卑膝”的罵名。
這樣的名聲官家不想沾,少不得由他來背。
姜之航深深地嘆了口氣,面上還得表現得從容大度,“此事幹系重大,容我回禀官家,稍後再議。”
莫先生笑意更深。
彼此心裏清楚,“稍後再議”不過是這位朝廷肱骨、二品大員心內不憤,故意拿個喬挽回點面子罷了。
實際上,不用等再議,便可朝侯爺讨賞去了。
自家占了大便宜,莫先生心情不錯,好酒好菜招待着。
裹了糖心的面果饽饽,刺刺模樣的小甜團一樣樣端上來,讓京城來的土包子們吃個夠。
做完這些還不算,言語上也要占便宜,“早就聽聞姜大人當為俊傑,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姜之航可不是傻子,怎麽聽不出他在暗諷自己“識實務”,當即不輕不重地刺回去。
“不及狀元公。”
莫先生出身鴻儒世家,弱冠之年便連中三元,是前朝聖主欽點的頭名狀元,此時卻成為李曜的“家臣”,在姜尚書這樣的正統官吏眼中自然是看不起。
“陳年舊事罷了,當不得大人謬贊。”莫先生擺擺手,大大方方地一笑而過。
姜之航哼了哼,洩憤般吃起了面果饽饽。
非得多吃他幾個不可!
嗯,松松軟軟,怪好吃的。
***
直到姜之航心情複雜地離開韓家嶺,李曜都沒有出面。
畢竟他“氣病了”,突然好了也不合适。
此時,“病了”的長安侯大人正悠閑地坐在回廊上,看着老婆孩子玩蹴鞠。
對戰的雙方只有葉凡和胖團,胖團飛在空中,葉凡立于庭院,一人一團把蹴鞠當成羽毛球玩。
胖團膽子不大,力氣卻是不小,每次葉凡把球踢到他跟前,小家夥都會尖叫着:“害怕害怕,接不住!”
然後,整只團便打着旋,直直地朝牛皮球撞過去。
葉凡輸了球也不惱,反而被自家兒子逗得哈哈大笑。
這次,小家夥動作太大,依着慣性飛到了屋檐上,眼瞅着球又踢了過去,卻是來不及飛回去了。
“啊啊啊!要輸了!豆豆沒有了!”
胖團最喜歡煮毛豆,這次贏了的獎勵就是煮一大鍋毛豆,全都給它吃,所以它不想輸。
大王架在樹杈上,語氣中滿是嫌棄,“連這種古老的游戲都玩,簡直給主腦丢臉。”
一邊說着,一邊飛過來,“嘭”的一聲把球撞向葉凡。
這家夥的武力值不知道比軟萌萌的小胖團高了多少,葉凡若是硬接,八成會被球帶着飛上天。
于是,他閃身一躲,牛皮球重重地砸在地上,成人手掌厚的青石磚當即碎裂。
神奇的是,牛皮球并無損傷,轉而反彈起來,遠遠地飛了出去。
緊接着,隔壁院落傳來清脆的碎裂之聲,繼而是李三郎氣惱的喊叫:“說說,這是第幾回了,啊?”
葉凡哈哈大笑,“三郎哥,對不住啦!”
“我叫你哥,只求你別可着一家砸,下回找找老四去,成不?”
葉凡嬉笑着回道:“是花盆還是窗戶?叫侯爺給你換新的!”
“我謝謝你了!”李三郎明顯不買賬,隔着牆扔過來一只臭鞋。
若不是葉凡躲得快,幾乎砸到頭上。
大王毫無同情心地大笑,胖團也抱着屋頂上的枯樹枝,一小只可疑地抖動。
李曜給長随使了個眼色。
對方毫不猶豫地撿起鞋子,原封不動地扔了回去。
李三郎大哭,“嗷!這日子沒法過了,我要回晉州!”
院中之人皆是大笑。
前男友幫自己報了仇,葉凡心情美美的,就連輸球都不覺得難過了,“二比一,歇會兒歇會兒,改天再玩。”
胖團緊張地問:“豆豆還有麽?”
“你贏了,當然有。”
葉凡朝廊下招招手,“長亭哥,勞你跟小竈上說聲,煮鍋毛豆送來,多放香葉,少些八角。”
李曜不喜歡八角味兒。
“小郎稍後,小的這就去說。”
長亭是這些長随中跟着李曜最久的一個,也是最早知道胖團和大王存在的人。
李曜從來不會要求兩個小家夥在莊園中隐藏自己,更不會這樣叮囑葉凡。
他只會把開辟出一方安全的領地,篩選好可信之人,讓他們自由自在,随心所欲。
眼下是這個院子,是韓家嶺,之後便會是大寧,是晉州,乃至大晉、全天下。
這便是李曜努力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