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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三生有幸】

溫泉泡了嗎?

泡了。

幽靜的小木屋, 滑潤的鵝卵石,氤氲的水氣, 熱騰騰的池水……要多浪漫有多浪漫。

別的事做了嗎?

如果指的是打架的話, 葉小郎倒是單方面把長安侯打了一頓,然後心不甘情不願地獨占一池溫泉, 無比糾結地泡了一頓。

直到去黃河甸的路上, 葉凡還在暗搓搓地罵自己。

——那麽正直幹嘛?就當約個炮呗!

——分手了也能約.炮是不是,有什麽呀?

——慫的呀!

少年焉焉地趴在白鹿背上, 霜打的茄子似的。

李曜知道他內心的糾結,并未勉強。如今只等着一個臺階, 水道渠成, 求和好。

他需要這個臺階, 葉凡同樣需要。

矯情嗎?

矯情。

可是,戀愛中的男男女女誰敢說自己沒有矯情的時候?

男人的愛情同樣有資格矯情。

葉小凡無意識地矯情着。

李曜有意識地縱容着。

反正人是他的,跑不了。

夕陽西下, 胖團和大王還沒有回來。

李曜騎着馬,葉凡趴着鹿, 迎着西墜的日頭,一前一後下了山壁。

眼前便是黃河甸。

二十五萬河甸軍年前便回到了駐地,新加入的京兆軍也借助李曜的力量接來了家眷。

這裏的生活雖不像京兆府那般繁華, 卻格外的安心自在。

沿河的小院,茅檐低小,三五孩童踩着河上的浮冰,比誰膽子大。

清脆的童音一聲接一聲地傳進耳朵裏, 葉凡終于提起勁頭。

“到了?”小郎君眨着朦胧的睡眼。

“到了。”長安侯笑意清淺。

葉凡攏了攏身上的大氅——咦?有兩件,其中之一是黑色的。

偏頭去看,長安侯身上只剩下一件深衣,外面罩着鼠絨半臂,腰間束着鹿皮大帶,竟顯得有些單薄——和他這個裹得像球似的家夥相比。

“不冷啊?”本意是關心,語氣卻別別扭扭。

李曜拿手碰了碰他的臉,用行動回答。

他的手又大又暖,絲毫不像在冰天雪地裏凍了一路的樣子。

葉凡湊過去,涼嗖嗖的手伸到他衣服裏,笑得不懷好意。

李曜縱容着,把他攏到懷裏。

“呀,來得竟不是時候!”

柔美的嗓音,如含着清泉,悅耳動聽。

葉凡看到來人,不僅沒把李曜推開,反而主動往他懷裏湊了湊。

赤果果地宣告主權。

李曜唇邊含笑,縱容着伴侶的小心思。

青娘掩着嘴笑笑,朝李曜福了福身,“恭喜侯爺得償所願。”

葉凡眨了眨眼,趕情人家早就知道了?

唔……有點丢臉。

看着他可愛的反應,青娘笑得更加開懷。

葉凡揪着李曜的衣袖,努力讓自己不臉紅。

青娘不再逗他,轉身往前面帶路。

河邊零零星星搭着幾座小院,起的是崗哨的作用,青娘的家是離山口最近的一個。

四季輪回,柿子樹落了葉,屋頂上積了雪,木栅欄似乎也換了幾根新的。

除此之外,小院依舊是葉凡記憶中的模樣。此時重逢,只覺親切。

他往院中看了一圈,忍不住問:“婆婆呢?”

去年秋天柿子結了果,元婆婆特意叫人送了兩筐給他,葉凡心裏一直惦記着這位好心的老人家。

青娘擦好了石凳,恭敬地回道:“耿千戶家添了新丁,請阿姑去吃喜酒,玄郎也在那邊,大夥都沒想到你們今日過來——侯爺同小郎君且坐着,屬下這就去叫他們。”

葉凡晃了晃腦袋,看向李曜,“既然是吃喜酒,怎麽沒請你?”

随口一句話,叫李曜一怔,青娘也愣住。

葉凡納悶,“有什麽不對嗎?耿千戶是你手下的兵吧,去吃個喜酒沒問題吧?”

當然,他不是貪人家那杯酒,主要是想看看小娃娃。

葉凡喜歡小孩子,家裏有小錘子和外甥們,只是從來沒見過新生兒。

青娘看向李曜,不是老耿不肯請侯爺,而是沒這個臉面,那可是堂堂主公,誰敢拿這種小事驚動他?

李曜微微颔首,“去辦吧!”

“是!”

青娘脆生生應下,腳步輕快,心內暗嘆——侯爺對小郎君可真寵!

一盞茶尚未飲盡,小路上便跑過來一行人。真是用跑的,路邊的積雪都被他們帶了起來。

打頭的是個面龐黑瘦的中年人,後面跟着男男女女許多個。人還沒走近,便烏泱泱跪了一地。

“不知侯爺來此,屬下怠慢,請侯爺降罪!”

衆人齊呼:“請侯爺降罪!”

這陣仗把葉凡吓了一跳。

他連忙站起來,往旁邊站了站——人家又不是跪他,他不能占這個便宜。

李曜遞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淡聲道:“諸位不必多禮,請起。”

耿千戶稍稍擡頭,沒敢站起來,只是求助般看向李玄。

李玄便是青娘的夫君,也是李曜曾經的貼身護衛,當年在戰場上護着李曜傷了筋骨,因而才留居在此,在李曜跟前還算說得上話。

耿千戶看他,意思不言而明。

李玄同他兒子交好,少不得硬着頭皮替他解釋:“侯爺,耿叔不知您今日來此——”

李曜擡手,打斷他的話,“可是耿大添了人口?”

“是、是!”

“是男是女?”

“是個男娃。”

耿千戶連連點頭,耿大是他長子,新添的小娃娃便是他的第一個孫子。

若是放在往年,必定不敢大辦,只是年前打了勝仗,李曜賞了銀錢,河甸軍也不必再藏着掖着,在衆人的撺掇下,耿千戶才想着熱鬧熱鬧。

沒承想,竟驚動了李曜。

耿千戶心如擂鼓,實在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

李曜起身,“帶我去看看罷。”

耿千戶愣了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侯爺……要看娃娃?

就連李玄都不敢斷定李曜的心思。

倒是青娘,看到葉凡臉上的期待,又偷眼瞅了瞅李曜,低聲提醒:“耿叔,侯爺要看娃娃,這可是莫大的恩典……”

耿千戶聽她一說,面上現出極大的驚喜。

侯爺不僅沒怪罪,還要看娃娃,真、真不知道說什麽好!

葉凡也很高興,不僅是因為可以看到小娃娃,還因為李曜懂他,知道他想看娃娃。

嘻!

山谷中挨挨擠擠建着許多房子,少說能容納幾千戶。此時,所有人到聚在空地上,看到李曜紛紛行禮。

密密麻麻的人,一眼望去十分壯觀,葉凡着實驚到了。

實際上,這只是河甸軍的一個千戶所,二十五萬人馬,就這樣化整為零隐匿于山谷密林之中。

李曜禦下雖嚴,也只是在紀律方面下狠手,軍饷用度上從不苛待。

軍戶中手中有餘糧,大人吃得飽,奶水足,小娃娃也養得好。

白白軟軟一小只,眼睛水水潤潤,胳膊腿如藕節一般,葉凡看着就喜歡,既想抱,又不敢。

李曜把娃娃接到懷裏,親自示範給他看,“這只手托着頭頸,這只手扶在腰上,放松些。”

娴熟的動作,不僅讓葉凡目瞪口呆,娃娃的雙親更是欣喜若狂。

這崽子得侯爺一抱,得是多大的福分!

在他們眼中,李曜是堪比天子的存在,比龍椅上那位更加得他們的敬重。

屋內站的都是軍中排得上號的,不免投來羨慕的目光。耿千戶拍着長子的肩膀,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這邊,葉凡認真地學着抱娃娃,在人家母親的首肯下,終于小心翼翼地抱到了。

啊,真的好軟,好小,好可愛!

葉凡看着娃娃,李曜看着他。

透過少年精致的眉眼,長安侯大人的記憶不由地回溯到了十七年前。

也是在這樣一個熱鬧的屋子裏,也有一個可愛的小娃娃,當時的他比眼前的少年還要年幼,同樣這樣笨笨拙拙地把小家夥抱了起來。

那個娃娃可不像眼前的這般乖巧,他還沒抱穩,小家夥便咧開沒牙的小嘴,不懷好意地打了他一巴掌。

當年的李曜只覺丢臉,如今卻以為三生有幸。

當真是三生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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