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此生, 定不負你】
葉凡之所以喜歡孩子,大抵是源于對家庭的渴望。
他和李曜的情況不同。
李曜雖然在現代生活了三十多年, 然而他身上依舊是長安侯的部分更多一些, 尤其是等級觀念和思維模式,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古代人。
在葉凡的認知裏, 在現代的二十六年才是他真實經歷的, 只是穿越到大晉,擁有了古代葉小郎的記憶而已。
所以, 葉凡始終覺得自己是個孤兒,從心底裏渴望能跟李曜組成真正意義上的家庭——受家人的認可, 受法律的保護, 擁有養育子女的權力。
正是因為這樣的觀念, 葉凡才更加重視親情、喜愛孩子。
天漸漸黑了,外面擺起酒席,胖團和大王也聞着味找了過來。
葉凡抱着人家的娃娃舍不得撒手, 明明胳膊都酸了。
耿千戶小心地請示,“侯爺, 外頭都準備好了,您看何時開席?”
李曜看向葉凡。
葉凡這才萬般不舍地把懷裏那個小小的襁褓放回炕上,想了想, 又解下腰間的荷包,從裏面掏出一樣東西,放在小娃娃身邊。
“這是富貴錢串,我家阿姐編的, 祝小寶寶健康長大。”
耿千戶從青娘那裏知道了葉凡的身份,不由地受寵若驚,想要替小孫兒收下,又實在惶恐,怔怔地不知道說什麽好。
“凡凡給的,便收着。”
直到李曜點了頭,耿千戶才千恩萬謝地收了。娃娃的父母跪在地上,替自家孩兒給葉凡磕了頭。
不怪他們如此重視,富貴錢串代表的是一生的富貴,正常人不可能給外人的。
葉凡沒想這麽多,只覺得遇上了便是緣分。
李曜也沒阻止,只是在落座之後把自己的荷包解下來,系到他腰間。
葉凡扒着束口瞅了瞅,映着油燈看到葫蘆藤似的一串金元寶,每個有拇指肚那麽大,用紅線纏的絡子系着,真真是富“貴”錢串!
葉凡擠眉弄眼,“我可是賺了。”
李曜笑笑,夾了一塊烤鹿肉喂到他嘴邊。
葉凡習慣性地張開口,美滋滋地吃了。
席上之人一個個紮着腦袋,只當沒看見。
河甸軍中大多是北地人,紅白喜事的席面講究“八涼八熱”。
所謂“八涼”,是用應時的小菜湊成八個碟子,大抵是青菜、蘿蔔、芸薹、芫蕪等。
八個熱菜包括四樣葷素搭配的時蔬,或煮或蒸,再加上雞、魚、肘、肉四大件——當然,這是富貴人家的做法。
窮人也有窮人的講究,只要肯用心,青菜、豆腐同樣能做出美味的吃食。
耿千戶在李曜手下許多年,頗攢下一些積蓄,這是他第一個孫子,自然不肯摳摳索索,雞、魚、肉三樣都有,肘子供不起,便換成了四喜丸子。
這年頭瘦肉價賤,雞蛋自家就有,肉餡和蛋清混在一起團成丸子,中間裹了煮熟的蛋黃,用在滿月宴上最是應景。
葉凡夾了大半個,就着烙得金黃的面果餅一起吃,一邊吃一邊同李曜說小話。
“這個丸子肉嫩,還加了鮮蝦粉,比你家廚子做的都好吃。”
他的聲音不小,聽得耿千戶心裏舒坦,直把放丸子的大陶碗往他跟前讓。
葉凡笑得眼睛彎彎。
帶着這麽個貪吃鬼,旁邊還有倆偷嘴的小光腦,長安侯大人絲毫不覺得丢臉,反而光明正大地當着幫兇。
他的筷子頻頻往丸子上夾,小郎君吃完一塊另一塊立馬送上。
整整四個大丸子,別人都不好意思動,全都進了葉凡的肚子。
酒足飯飽,葉凡舍不得走,大夥也想借着機會同李曜親近親近。
雙方一拍即合,當即燃起火堆,鋪上草席,在空地上坐了下來。
璀璨的星光,灼熱的篝火,一張張粗犷的面孔,讓李曜不由地想起當年從軍的日子,雖緊張兇險,卻也簡單充實。
大王也記起了上輩子的事,難得沒有傲嬌地吐槽,而是安安靜靜地挂在樹杈上,裝深沉。
這邊,李曜替葉凡斟茶倒酒,殷勤備至;那邊,胖團悄悄拿了個小酒杯,樂呵呵地送到大王跟前。
大王學着人類的樣子,慢悠悠地喝了,然後把空杯丢給它,“再來一杯。”
“遵命!”胖團軟軟地應了,樂颠颠地去盛酒。
兩只小家夥一個理所當然,一個樂此不疲,當真是願打願挨。
篝火堆旁,圍坐的都是在軍中有些地位的人,大多像耿千戶這樣年逾不惑,兩鬓生斑。
部下們熱情而又小心地說着從軍時的趣事,多少有些讨好李曜的意思。
李曜找了個空隙,主動轉移了話題。
“回頭跟各處的千戶知會一聲,谷雨之前重新統計軍中丁口,年過三十願意解甲者,分田地、農具,歸為課戶。”
此話一出,衆人紛紛變了臉色,或驚訝,或欣喜,亦或兩者皆有。
按照李曜的意思,三十以上願意退伍的,不僅不會攔着,還給分地,并且納為普通的課戶,從今往後子孫後代便不必強制服兵役。
盡管李曜說得明白,大夥還是不敢相信,因為雖然這對軍戶們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對李曜而言卻恰恰相反——哪個主帥不想要更多的兵?
在場的各副将、統領、千戶長、百戶長你看我,我看你,皆是驚疑不定。
最後,還是一位年長的副将率先開口,言語鄭重:“侯爺,可是出了什麽事?”
“諸位不必多慮。”
李曜語氣果斷,“河甸軍自我父在時便從未裁軍減員,如今過去這些年,雖人數甚多,卻并非人人都有一戰之力……”
趁着這個機會,李曜把接下來的打算同這些老部下們說了。
他的計劃實際受了現代軍事理念的影響——兵員貴精不貴多,真正需要加強力度提升的是單兵素質、對戰模式、先進兵器等,而不是囤兵的人數。
所以,第一步要做的就是裁減兵員。
第二步便是加強訓練,提高單兵作戰能力。
第三步,在不觸犯時空法則的前提下,研發先進兵器。
當然,并非所有人都像耿千戶這樣有能力成家立業,兒孫繞膝。
軍中更多的是下級兵士,這些人雖已年長,卻生活窮困,傷痛纏身,不事耕作,若連軍饷都失去,他們很有可能活不下去。
這一點,李曜也考慮到了。
“倘若不願耕作,也有其他營生。”
他想盡快建立起一個物流網絡,以大寧為中心,往北到晉州、太原、恒州、定州,以至于大晉與契丹交界的燕州,甚至更北。
往東沿着黃河,城市更加密集繁華,河中府、陝州、西京、鄭州、東京、宋州……直至東海琅琊國。
至于往西、往南,李曜從前沒有涉及,往後想要開拓這方面貿易,就得用上許多功夫。
還有煤炭、礦場、兵器作坊,都需要大量的人手,而且是可靠的人手——還有誰會比這些前朝留下的太子親衛更加忠心?
李曜話不多,卻句句說到點子上。
部下們聽得熱血沸騰,恨不得今晚便不睡了,撸起袖子立馬幹。
葉凡喝着小酒,托着下巴看着前男友,亮晶晶的眼裏閃着崇拜的光。
一不小心就喝多了。
回去的路上,伴着滿天星光。
高大神聖的白鹿,悠閑地漫步在白壁青崖間,皎潔的月色映在金黃的鹿角上,交彙成神秘的光暈。
白鹿背上馱着一位唇紅齒白的小少年,眸光熠熠,眉目精致,不似凡人。
只是,少年似乎喝多了,晃着腦袋,唱着小曲,荒腔走板。
紅棗走在外側,李曜的目光不離少年,一馬一人默契地守護着彼此的心愛之物。
大王慢悠悠地在空中飛着,扁圓形的身體上趴着一個軟綿綿的小團子。
小家夥金色的眼睛半阖着,嘴角沾着一絲晶亮。
大王嫌棄地抹掉它的口水,粗聲粗氣地嘟囔:“連乙醇都分解不了,果然是個小呆瓜!”
然後繼續小心翼翼地馱着。
葉凡唱累了,黑亮的眼睛緩緩閉上,腦袋随着身體的颠動一點一點。
“可是困了?”李曜開口,聲音微啞,更顯磁性。
“沒、才沒有。”葉凡下意識否認。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不困,故意努力睜大眼睛,一本正經地坐直身體——不知道在倔強什麽。
這樣的反應看在李曜眼中,只覺得可愛,可愛到心坎裏。
為了找回面子,葉凡清了清嗓子,說起了開春的打算。
“要把金針菇和瓜子油賣出去,就借助你說的物流網,賣到那什麽州、什麽州……”
“還有面果樹種,不能久放,幹脆種到地裏,長個三五年就賣掉或送人——比如那個琅琊王,我覺得這人就不錯。”
畢竟送了他那麽多大蝦。
葉凡咂咂嘴,絮絮叨叨地說着。
之所以變得這麽積極,說到底是受了李曜的影響,前男友那麽優秀,他可不想落後太多。
李曜耐心地聽着,時不時應一句,大抵是“好”“可以”“放心”,總之只要葉凡想做的,他便會排除萬難,替他去做。
葉凡說着說着,聲音漸漸地低了下去,身子也微微彎着,打起了小鼾。
這回,是真睡着了。
李曜挨過去,将人抱到身前。
葉凡皺眉,口中發出低低的呓語。
長安侯拍拍他的背,像小時候那樣輕聲哄:“乖,睡吧。”
聽到熟悉的聲音,葉凡安下心,在他懷裏蹭啊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
李曜扯過背上的大氅,攏至身前,包裹住兩個人的身體。
暖烘烘的氣息聚攏在小小的空間,少年像是找到了最安心的所在,舒展眉頭,沉沉睡去。
駿馬白鹿相伴而行,蹄聲叩地,安穩而沉靜。
李曜想到了從前的一些事。
功名利祿、九五之位,沒有他不曾經歷的,唯獨這個人,三生之緣,兩世不得善終,這一回無論如何都不能錯過。
前面的路曲折而漫長,好在有明月相伴,亦有滿天星光。
李曜垂首,看着懷中的人。
此生,定不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