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現在求和好, 我興許會答應】
既然決定了要做,葉二姐也不矯情, 大大方方地去了北山學堂布置教室。
莫先生把東邊那幢閣樓騰出來給她們用。
一樓是明五暗八的格局, 左右兩邊各有三間教室,中間一個大堂, 後面是小廳, 東西兩頭各有半間挾屋,可作先生們的辦公間。
二樓則是四面開窗, 外面是回字形的軒廊,中間是一個敞亮的大堂, 放畫架、織布機正合适。
需要收拾的地方不少, 葉凡從李曜那裏借了些人手, 還是顯得十分忙亂。
莫先生派了把那些年紀略大的學生們過來幫忙。
校場上的兵士們聽到信,趁着休息的間隙過來幫着擡桌子、搬板凳。
于三娘和李五娘帶着人上上下下地跑,葉二姐和李二娘兩人一個站在樓下, 一個立于樓上,指揮着大夥擺放桌椅、懸挂卷簾。
葉二姐被衆人圍着問東問西, 始終有條不紊,輕言慢語中帶着令人信服的姿态,自信而篤定, 從頭到腳透出一股生機勃勃的朝氣。
這樣的葉二姐吸引了無數道目光。
漢子們故意找借口同她搭話。
葉二姐從始至終都帶着笑,禮貌又得體。
這邊,又一個高壯的兵士扛着長桌過來,笑嘻嘻地問:“二娘子, 這桌子放哪兒?”
“西起第三間,繪畫室。長桌靠窗,方桌罷于中堂。”葉二姐微笑地說着不知道重複了多少遍的話。
兵士嘿嘿一笑,大大咧咧地邀功,“這是我搬的第十個了!”
葉二姐微微屈膝,“多謝軍爺。”
那兵士朝着身後擠了擠眼,就像顯擺似的,并無惡意。
大夥一陣笑。
關二郎大步流星地走過來,兩只手各拎着一條長桌。将将走至近前,大長腿便踢了出去,“好好幹活,少整幺蛾子!”
高壯的兵士躲閃不及,硬生生挨了一腳,還得賠着笑,“關頭兒別惱,我這不是想着在嫂子跟前混個臉熟麽!”
“滾犢子!”關二郎噙着笑,又是一腳,力道明顯輕了些。
兵士們四散而逃。
關二郎轉身,對着葉二姐笑,“都是些渾不吝的,二娘勿怪。”——從前都是客客氣氣叫“二娘子”,不知什麽時候就改成了更加親昵的“二娘”。
“不妨事。”葉二姐努力維持着淡定的模樣,只是,那微紅的臉頰卻出賣了她。
關二郎貪婪地看着,直到葉二姐出聲趕人,他才笑着走了。
軒廊中,于三娘懷裏抱着一只細頸花瓶,小心翼翼地走着。
關五郎一手抓着花籃一手拎着條凳,還要警惕地擋住過往的男男女女,那模樣恨不得把于三娘護進懷裏,誰都不讓碰。
大夥樂呵呵地往他們身上瞅,雖然什麽都沒說,那滿是調侃的眼神比說了還讓人害臊。
于三娘紅着臉,支起胳膊去杵關五郎,“你搬你的,我搬我的,不要跟着我!”
關五郎梗着脖子,“那怎麽成?你是我媳婦,我得護着你。”
于三娘那張清秀的小臉騰的紅了,“胡說八道,還、還沒成親呢!”
“早晚的事。”關五郎理所當然。
“五郎這是等不及了!”
圍觀的衆人繃不住,哈哈地笑了起來。
于三娘羞得不行,把花瓶往關五郎懷裏一塞,捂着臉跑了。
關五郎抱着一堆東西追在後面,像個笨兮兮的大狗熊。
大夥笑得更開懷。
李二娘扶着窗棂,把這一幕幕看在眼裏。
葉二姐有關二郎護着,于三娘有關五郎護着,就連葉凡這個小郎君都有自家兄長惦記着。
——方才李曜不放心,着人來看了兩回,聽說葉凡搬桌子擠了手,後腳便使了個法子把人叫走了。
李二娘捏着帕子,心中不由地羨慕。
厚實的鞋底踏在木質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聲音很重,似乎是故意發出來的,在特意提醒她。
李二娘回頭,意外地看到一張熟悉的面孔。
“安大人?”
安榮溫和地笑笑,執了執手,“此處并非官場,叫我仲遠便好。”
“大人說笑了。”李二娘屈膝,低眉斂目,帶着淡淡的疏離。
在她看來,安榮之所以表現得親近無架子,不過是為了和自家兄長做生意。她卻不能忘了,自己和他的兄長曾有過數年婚約,險些成親。
面對她的冷淡,安榮依舊笑着,朝着身後擺了擺手。
長随上前,将一個偌大的藤箱放到地上。
李二娘正納悶,便見安榮打開箱蓋,露出裏面的東西——竟是一本本嶄新的書冊。
李二娘訝異,“安大人這是……”
“叫我仲遠。”安榮糾正。
李二娘捏了捏帕子,沒吭聲。
安榮也不強求,自然而然地将話題轉回書上,“這裏有啓蒙用的《千字文》《百家姓》,亦有學詩的《唐韻》,還有‘四書’‘五經’,每樣百冊,綿薄之力,還請二娘子收下。”
李二娘沒言語,只是俯身,怔怔地拿起一本,不是他說的四書五經千字文,而是一本志怪雜談,底下露出來的則是《安州方志》。
她的神色不由地變了變。
是……拿錯了麽?
安榮接下來的話戳破了她的自欺欺人。
“聽長安侯偶然間提起,五娘子好武學,二娘子愛讀書,尤其喜歡這些地方志略、野史雜談,底下的人便順手搜羅了幾本。”
不管是不是真的“順便”,既然他這樣說了,李二娘也只得順着臺階往下走,不然的話難免顯得太過小家子氣。
“如此,多謝大人。”
到底氣不過,眼波流轉間,她小小報複了一下,“只是,我們這邊是女學,竟沒有《女則》、《女戒》麽?”
略略現出鋒芒的小娘子,叫安榮笑開了懷。
“二娘子認為,這北山學堂當真需要《女則》、《女戒》?”
“我怎麽認為不重要,世人覺得我們需要。”
安榮斂起笑意,強勢的姿态稍稍顯露。
“那便不管世人。”
“世人不會替你活着。”
“只問己心,便可。”
李二娘愣了愣,再次屈膝,微垂的眼眸閃過一絲她自己都不曾覺察的動容。
***
人多力量大,沒兩天的工夫閣樓便收拾好了。
李二娘親自寫的匾額,“蘭蕙閣”三個字灑脫秀氣又不失傲骨,着實應了“蕙質蘭心”之意。
在此之前,李曜命家中的部曲敲着鑼到各村各鎮通知了,學堂中的男學生們也給家裏的大人捎了信,不拘年齡,皆可來讀。
七月初五,第一天正式招學生。
葉二姐一行人早早地等在閣樓中,案上放着茶水點心,并一本厚厚的報名冊子。
廳中擺着筆、墨、書箱,還有安榮贊助的啓蒙書,都是打算白送人的。
眼瞅着日上三竿,男學那邊的誦書聲響了又停,依舊沒人來。
葉二姐面上雖沒露出什麽,心中卻難免忐忑,若是一個人都沒有怎麽辦?
倒不是怕丢人,只擔心失了這個機會。
這些天蘭蕙閣被她們親手打理起來,哪個地磚缺了角,哪個案上放着花都一一印在了她的腦子裏。
這就是感情。
有了感情,就有了期待,有了期待,就難免患得患失。
李二娘也失了淡定,坐立難安。
于三娘和李五娘幹脆跑到門口,伸着脖子看,每每看到婦人手裏牽着女娃娃,就雙手合十,喃喃祈禱着她們能走進學堂。
接連好幾個,卻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眼瞅着臨近晌午,案上的茶水換了三壺,報名冊子依舊空白一片。
就在娘子們紛紛洩了氣的時候,一個窈窕的身影急急走來。
“可是晚了?”江小娘子鼻尖帶着隐隐的汗意,柔聲解釋,“今日縣中大集,行船全都往西邊去了,等了許久才等來一條。”
李五娘拉住她的手,半嗔半笑地說:“晚什麽呀,一個人都沒有。”
江小娘子朝着名冊瞥了一眼,當即笑了,“那是她們沒眼光。”
沒承想這麽一個溫柔的女子也能說出這樣的話,葉二姐不由地笑笑。
“快請坐。”
“多謝葉姐姐。”江小娘子朝着幾人淺淺地施了一禮。
衆人齊齊還禮,各自落座。
于三娘脆生生地問:“江姐姐是來報名的,還是來看熱鬧的?”
江小娘子微微一笑,“是來報名的。”
衆人面上一喜。
李五娘甚至高興地跳了起來,“當真?”
江小娘子點頭,“我聽說不拘年齡,便厚着臉皮來了。若各位先生不嫌棄,還請将我收下。”
李二娘苦笑,“哪裏還能嫌棄?保不齊咱們四個‘先生’要合起來教你這一個學生了。”
“不會的。”江小娘子篤定地說,“這般求都求不來的好機會,總有人舍不得錯過。許是被什麽事絆住了,許是在觀望。總歸還有兩天,且等等罷。”
很多人就是這樣,總得有人牽個頭,他們才肯跟着往前走。
葉二姐斟上茶遞到她跟前,“借你吉言。”
江小娘子點頭謝過。
看着屋內雅致的擺設,看着李二娘通身的氣派,看着葉二姐散發的風骨,看着李五娘的自信、于三娘的友好,她便覺得自己沒有來錯。
臨近晌午,又來了一位,還是個小熟人。
田妞兒,也就是關二小發誓長大了會娶的那個小女娃,拉着自家阿娘的衣擺,紅着眼圈嘟着嘴,執着地看着葉二姐。
葉二姐蹲下.身,輕輕撫去小女娃臉上的淚珠,“這是怎麽了?”
“要、要和二小哥哥一道念書……”田妞說着,又要哭。
田家媳婦忙捏了捏她的手,顯得有些局促,“一大早就哭着要來上學堂,我想着,她這個歲數話都說不明白,娘子們哪裏肯收?憑白地累着你們。”
于三娘搶先說道:“我家二娘子說了,不拘年齡,只要想上就成。再者說,田妞兒聰明着呢,我們可受不了什麽累。”
田家媳婦聽她說得爽快,大大地松了口氣,直往腰間掏,“是不是要教錢,多少能夠?”
李二娘疑惑,“你沒聽說麽,不僅不用交束修,書紙筆墨皆可在學堂領。”
田家媳婦停下動作,讪讪地道:“聽是聽說了,只是……不敢真信。”
都是苦過來的,吃虧太多難免生出警惕之心。
李二娘同葉二姐對視一眼,語氣更加和順,“既如此,便勞嫂子回去說上一聲。”
婦人連連答應。
于三娘牽着田妞兒的手,讓她自己去挑選筆墨。
正挑着,又有人進來了,是北來村的徐娘。
這位便是當初廖椁帶來的那幾位婦人中的頭頭,四十餘歲,為人爽快。
“我替英娘家的閨女報個名,她今日在家裏炒苦荞茶,出不來。”
葉二姐笑笑,“凡子這次要的急,辛苦各位嫂嫂。”
徐娘擺擺手,“說不着這個,小郎可從未虧待過我們。”
葉二姐笑笑,替她斟了碗茶。
徐娘連忙拿手接了,沒好意思喝,又道:“順帶着問一句,成了親的可還收?”
“不拘年齡,與成不成親也沒關系。”
徐娘拍拍大腿,“這趕情好!這樣,勞煩娘子再記兩筆,端娘和林娘,腦子好使,讓她們跟着識識字、學學算術,将來到哪兒都不吃虧。”
李二娘執着筆,卷起衣袖,将二人的姓名、村名、想學的課程一一記下。
蠅頭小楷秀秀氣氣,看得徐娘連連驚嘆,“只恨我不能再年輕十歲,不然一準兒也跟着學。”
“現在學也不晚。”
“不成了,這腦子呀比那磨盤都重,三頭驢子都拉不轉喽!”
娘子們拿着帕子掩着嘴,嬌嬌俏俏地笑。
後面又陸陸續續來了些人。
兩天的時間,大大小小的學生竟收了五十多個,遠遠超出了衆人的預料。
真叫江小娘子說對了,這些人呀,單等着有人帶頭呢!
***
七月初七,北山學堂正式開學。
李曜叫人搬來一排連響的二踢腳,點燃之後能蹿到天上去,聲音響,寓意也好。
雖然辦學堂不是為了贏利,但也盼着能順順利利、紅紅火火。因着葉二姐當了學令,葉凡便格外上心,點炮仗的差事自然落到了他頭上。
他堵着耳朵,拿着香,身子離得遠遠的,伸着胳膊去點。
炮沒點着,村民們的笑聲先響了起來。
——小郎君這麽慫呢,炮都不敢點!
這事若放在別人頭上,就算為了争一口氣也得壯着膽子點了。葉凡卻不是,反正臉都丢了,再硬着頭皮上不就虧了?
他把香一折,沒臉沒皮地嚷嚷:“誰樂意點誰點吧,反正我是不點了。”
他小時候被二踢腳刺過眼睛,有心理陰影,這事別人不知道,李曜卻清楚。
他給李四郎使了個眼色,四郎會意,直接吹燃了火折子,蹲下.身把炮仗點着。
“嘭”的一聲,半截炮仗直直地沖上半空。
大夥齊齊仰起脖子去看。
又是“嘭”的一聲,空中的炮仗轟然炸響。
村民們紛紛露出驚異的表情。
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能飛上天的炮仗,也是第一次聽到這麽大的炮仗聲。
既是聯排炮仗,得足足放上十八響才能停下。
每響一聲,大夥就驚嘆一句,可算是過足了眼瘾。
葉凡的表情不大好,“你這是在搞熱武器?”
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炮仗是李曜讓人弄出來的。除了炮仗,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麽?
李曜知道他心中所想,溫聲解釋:“大王發布的任務,做出來不一定要用。”
葉凡斜着眼看他,語氣酸酸的,“大王什麽時候發的任務,我這個宿主怎麽不知道?”
眼瞅着就要炸毛了,李曜耐着心思順毛撸,“任務獎勵是酒窖的控溫設備,中秋葡萄下來釀酒正好用上。”
這話實實地打在了葉凡心坎上,這些天他正為這事發愁呢,釀酒設備有了,唯獨忘了換控溫器,李曜這一手可真絕,讓他連拒絕的餘地都沒有。
不過,糖衣炮.彈是一回事,原則問題不能含糊,“咱們之前說好的,不能把先前的技術用于戰争。”
李曜點頭,“放心。”
他這樣說葉凡就真的放心了。他相信,李曜在這種事上絕對不會敷衍他,如果他不是真心的,就不會答應。
危機解除,葉凡放松下來,開起了玩笑,“你怎麽這麽聽話?”
李曜笑,“你說的我都聽。”
葉凡斜着眼看他,“那我再說一個,你聽不聽?”
“你說。”
葉凡暗暗地捏了捏拳頭,用開玩笑的口氣說:“你要是現在求和好,興許我會答應。”
李曜笑,“是嗎?”
葉凡點頭,等着他說。
兩個人往前走了一大截,李曜依舊沒有說。
葉凡黑了臉,氣極敗壞,“你到底要不要和好?”
李曜側過身,在他耳邊笑着說了句什麽。
葉凡先是一愣,繼而瞪起眼睛。
“你休想!”
“美不死你!”
“不可能!”
李曜挑挑眉,大步離開。
葉凡追在後面,想要打死他。
又……有點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