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親人】
久旱逢甘霖, 葉凡累到了。
他睡了很久,做了個長長的夢。
夢裏的他不是來自現代的穿越者, 而是土生土長的大寧人。十六歲之前, 他的日子順風順水,自從十六歲那年父親去世, 厄運便接踵而至。
葉凡一直以為李曜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厄運”, 他無視他對自己的好,千方百計和他作對, 毫不客氣地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他。即便如此,李曜依舊縱容着他。
葉凡連自盡都做不到。
他以為自己和李曜會一直這樣, 至死方休, 直到親眼看到李曜從混戰中救出自己, 看到他寧可被敵人的刀砍中也不放棄他,為了留下他不惜得罪所有的大臣,甚至還把最後的保命符用來送他走, 葉凡再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可是,已經晚了。
葉凡從夢中驚醒, 悲傷和壓抑填滿了他的心髒。正驚慌,一雙有力的臂膀從身後環過來。
“做噩夢了?”沉穩的聲線,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葉凡翻了個身, 沁着薄汗的額頭抵在李曜肩窩,暖烘烘的體溫包裹住他,平複着他狂亂的心跳。
“我不管。”他開口,帶着莫名的委屈, “我就是我,不是什麽小男寵——我從孤兒院認識你,是你把我養大,供我考上大學,還說要和我結婚——和上輩子沒關系,和‘大唐王朝’‘九五之位’都沒關系……”
李曜撫着他單薄的脊背,沉默片刻,問:“你想起來了?”
葉凡把臉悶在他頸側,不吭聲。
李曜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并不意外,大王在幫他恢複記憶時提醒過,他和葉凡是一體的,如果他徹底恢複,保不準葉凡哪一天也會想起來。
他只是沒想到,會這麽快。
“恨我嗎?”
“說了那不是我。”葉凡語氣臭臭的,像是在生氣,“我才不會扭扭捏捏又矯情!”
李曜無聲地笑了。
眼前的少年和前一世有着相同的容貌,相同的家境,還有這口是心非的性子。
幸好,重來一世,他們在合适的時候相遇。
上輩子,李曜更多的是把葉家小郎當成了情感寄托,在這苦難叢生的浮世中,渴望從他身上汲取最後一絲溫暖。
這一世,他是真真正正地被葉凡吸引,不知不覺愛上他,心甘情願被他捕獲,願意彼此依靠,共同面對這世事滄桑。
“如果你舍不得大王,如果你想做皇帝,無論你做出什麽決定,我都支持你。”說這話時,葉凡仰着臉,神色認真。
李曜捏住他的下巴,親了親,好看的唇角掀起來,“多謝。”
葉凡揪住他的耳朵,不滿,“我說真的,不是開玩笑。我不是他,你也不是從前那個孤家寡人,那樣的結局不會再重演。”
如今,李曜若真想當皇帝,可謂是天時地利人和。
契丹和西夏結盟再次破裂,打了起來,兩敗俱傷,李家軍再無敵手。
韓家嶺要糧有糧,要礦有礦,擁有的財富足以養活整個大晉的百姓。
最重要的是,李曜的病好了,不會再發瘋,憑着他的能力和腦子裏的現代知識,足以恢複并超越祖輩榮光,成為一個澤被後世的好皇帝。
這不是葉凡一個人的想法。
此時此刻,朝堂中群龍無首,百官不約而同地将目光放到了千裏之外的韓家嶺。
九月,大晉國最後一個秋末。
經過多方角逐、百般商讨,朝中文武終于達成一致,穿上最隆重的朝服,手持牙笏,浩浩蕩蕩地來到韓家嶺。
李家門前,着紅披紫跪了一大片,口口聲聲呼的是“新皇萬歲”。
村民們也紛紛跪下,從茫然不解到喜形于色,繼而是理所當然。
——侯爺原來是真龍天子?
——從他們村走出去的皇帝!
大臣們在外面等了一整天,李家的大門始終未開。
面對這些權勢滔天的上位者,村民們恭敬有加,卻無畏懼之心。他們像招待遠來的親朋一樣給他們送吃送喝,還幫他們遛馬,帶他們四處參觀。
如今正是秋果收獲的季節,不用葉凡知會,村民們自發地撿面果、收油葵。
園中的葡萄也熟了,紅紅紫紫、青青白白,一串串晶瑩飽滿。
面條廠挂着一排排細長的面條,油坊中吱吱呀呀日夜不息。
學堂中傳出朗朗的讀書聲,講的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道理,偶有小娘子嬉笑着跑過,沒有遮臉,也不纏足,端得是大方可人。
文武百官看着這一幕幕,即便是先前那些顧及李曜身世的,此時也不由自主地心悅誠服。
——倘若大晉處處都能如此,那将是怎樣的盛景?于他們這些治世之臣而言,又是何等功績?
——管他是大晉還是大唐!
安榮從安州趕來,親手遞交安州虎符。
其餘節度使先後派人送來表書,支持李曜。
莊園中也不平靜,二夫人和三夫人笑談着龍亭後花園的金絲菊,仆婦們不動聲色地收拾着行禮,各院的長随小厮來來往往,嘴裏說的是京城的各色小吃。
葉凡站在閣樓上,扒着門縫往外瞅,“這都兩天了,再拖下去,那些個白胡子老大人可不一定受得住。”
李曜放下筆,笑道:“那就開門。”
青松帶着喜色,揚聲喊道:“侯爺有令,開門!”
“開——門——”
號令一聲聲傳下,李家的大門轟然打開。
從此之後,将是一番新的天地。
***
李曜把幾位大員請到正廳,密談了大約一頓飯的時間。
出門的時候,各位大人的臉色有些奇怪,失望不算失望,驚喜也不是驚喜,就像原本想吃火龍果,不知怎麽的就吃了個西紅柿,還挺甜的那種。
李三郎嘿嘿一笑,沖着李曜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臣弟參見官家!”
李曜曲起食指,敲敲他腦門,“別亂叫。去,把兩位夫人還有二娘他們叫到明晖堂……還有阮玉。”
李三郎摸摸腦門,嬉笑,“要說搬去龍亭的事?”
李曜笑而不語。
李三郎自覺猜中了,也沒喊長随,自個兒颠颠地去了。
明晖堂是主院的正堂,前無門後無窗,寬敞明亮,是李家年節祭祖、商議正事的地方。
李家衆人到的時候,堂中除了李曜還有葉凡。
對上他們調侃的笑,葉凡有點不好意思。
李曜不動聲色地握住他的手。
李曜的手寬厚、溫熱,中指和食指第二個指節附着硬硬的繭子,是常年拉弓射箭留下的。
是他最熟悉的樣子。
葉凡的不自在一下子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自豪感——三輩子加起來李曜都是他的,別說只是開個“家庭會議”,就算他做了皇帝,他也有足夠的資格站在他身邊。
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李曜親昵地捏捏他的手。葉凡毫不矯情地捏了回去。
滿屋子的人看着倆人打情罵俏,有的憋着笑,有的紅了臉。
阮玉匆匆跑來,喘着粗氣,“侯爺,屬下來——”話說了一半,便生生頓住,他沒想到堂中這麽多人,還都是李家人。
阮玉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無措地看向李曜。
李曜拍拍他的肩,看向三夫人的方向,“去,見過姨母。”
阮玉愣了愣,順着李曜的力道跌跌撞撞地走到三夫人跟前。
三夫人急急地起身,想要去扶他,然而手伸了一半不知想到什麽,又怔怔地收了回去。
阮玉飛快地看了三夫人一眼,複雜的情緒在眼底一閃而過。他回頭,看向李曜,“侯爺,這……”
李曜背着手,沉聲道:“這是姨母。”
葉凡站在他身後,視線在三夫人和阮玉臉上來來回回,面露恍然之色——終于知道他為什麽會覺得三夫人眼熟了,這張臉和阮玉的少說有七分像!
阮玉硬着頭皮,躬身揖手,“晚輩見過……姨母。”
“快、快請起。”三夫人虛扶一把,溫潤的眸子裏泛上隐隐的濕意。
其餘人面面相觑,不明白李曜葫蘆裏賣的什麽藥——莫不是想賜阮玉李姓,記在三夫人名下?
接下來,李曜說了句更加令人摸不着頭腦的話,“二娘、三郎、四郎、五娘、六郎、七郎、八娘,過來,拜見你們的長兄。”
所有人都怔住了。
尤其是阮玉。他的臉色由紅轉白,愣愣地看着李曜,說不出話。
三夫人似乎猜到了什麽,背過身,肩膀抑制不住地顫抖。二夫人嘆息一聲,輕輕拍撫着她的背。
李三郎大步沖到李曜跟前,忍不住叫嚷:“哥,你這是何意?”通常,只有他犯了錯或有事相求的時候才會叫李曜“哥”。
李曜的視線在弟妹們臉上一一掃過,七個人,七雙桃花眼,再加上阮玉就是八雙。
他擺了擺手,墨青進入堂中,将一個尺餘長的楠木方盒呈到李三郎面前。
盒蓋掀開,裏面是一卷明黃色的絲帛,底下還壓着一封厚厚的信箋。
絲帛上記的是前朝李氏皇族的族譜,裕德太子之下李曜的名字赫然在列。
這個名字是裕德太子臨危之際起的,并親筆抄下這卷族譜,為的就是有朝一日李曜能認祖歸宗。
至于底下的信箋,是安王寫給沈雄的。
信中詳細地說明了當年的事。衆人這才知道,安王曾經是李将軍的副将,亂軍攻破京城之時兩人一同護送裕德太子的家眷逃出東宮。
安王的本意是借此攻擊李曜,只是還沒來得及動手就死了。
那卷族譜便是按照信中提到的線索找到的。
至于阮玉的身世,不用李曜多說,三夫人知道得比他更清楚。
這樣的真相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
一時間,偌大的中堂落針可聞。
李二娘走到李曜跟前,眼圈泛紅,“兄長,你……你不想認我們了嗎?”
“休想!”
李曜還沒應聲,李三郎便炸了,“叫了你這些年的兄長,說不認就不認了?沒門兒!就算、就算你出身顯貴又如何?反正是在我們家長大的,就是我們家的人。”
他瞪着那雙桃花眼,努力撐出一副強勢的模樣,“兄長去京城做皇帝,我們就當王爺、當公主,兄長留在韓家嶺,我們就跟着你一塊種地,反正別想甩掉我們!”
“三兄說得沒錯,一日是兄長,一生都是。”李四郎上前,那張向來缺乏表情的臉此時露出明顯的動容。
六郎、七郎一人一邊抱着李曜的腿。
二娘哭,八娘也跟着哭,就連挨打都不流眼睛的五娘也一顫一顫地吸着鼻子。
說不感動是假的。
李曜摸摸這個的頭,拍拍那個的肩,聲音微啞,“我自然是你們的兄長。”
“那你還讓我們叫別人——”說到一半,李三郎突然頓住,尴尬地看向阮玉。
阮玉縮在一旁,比他還尴尬。
此時,所有人都看着他,神情中帶着愧疚、抱歉,還有種隐隐的親切。
葉凡站在阮玉身邊,想要說些讓他安心的話,又不知道哪句合适,最終只是拍拍他的手臂,送上無聲的安慰。
阮玉遞給他一個感激的眼神,撓撓頭,“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不,也不是很早吧,有幾年了,那次主母祭日,我看到三夫人燒信,就、就不小心看到了。”
其實是故意偷看的。
從小到大,阮玉在李家的吃穿用度并不比李家兄弟們差。他心大,原以為所有人都是這樣,直到有一次無意中聽到三夫人的丫鬟說閑話,他才知道自己在李家的地位有多特殊。
之後的一段時間,他特意留心,發現三夫人尤其關照他,那些衣物、筆墨其實都是她借着李父的名義送的。
他禁不住好奇,就偷看了三夫人燒給主母的信——主母是三夫人嫡親的姐姐,每年祭日三夫人都要給她寫信說一些體己話。
對于阮玉來說,從丫鬟手中換一封信易如反掌。令他震驚的是信中的內容,沒有提李家兄弟,也沒有提侯爺,字字句句寫的都是他。
阮玉心底泛上一絲奇妙的感覺,原來,有人如此關注着他。
若說起初是好奇心作粜,之後的幾年,偷信看信不知不覺便成了他的“必修課”。一封接一封的信連起來,他漸漸拼出了自己的身世。
因為是“漸漸”知道的,所以最後确認的那一刻阮玉并不驚訝,也沒有太過激動,只淡淡地說了句“哦,看來真讓我猜中了”,之後就像平常那樣跟着李曜打兔子去了。
唯一不同的是,午夜夢回,偶爾想起自己有這麽多親人,心裏還是暖暖的。
其他的就沒有了。
阮玉說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似的窩在那裏。
三夫人滿臉震驚,“你是說,那些信都被你換了?”
阮玉有點不敢看她,悶着頭應了一聲。
李五娘的關注點有些偏,“不對呀,若是那些信被玉哥哥換了,碧荷燒掉的那些寫的什麽?”
“是……義父罰我抄的兵書,或者家裏的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我就随便寫寫。”其實,信裏更多的是他想寫給母親的話,阮玉沒好意思說。
三夫人拿帕子壓了壓臉上的濕漬,嘴角不由地揚起,“想來,與我那些相比,阿姊更想看你寫的。”
阮玉誠懇認錯,“小子無禮,夫人見諒。”
李三郎拿手肘杵了杵他,“還叫什麽夫人,叫姨母!”他原本就跟阮玉合得來——說白了就是一起挨軍棍的交情,如今知道他是自己一母同胞的兄長,接受起來毫無障礙。
其餘人大抵也是如此,從他們出生起阮玉就已經是李父的“義子”了,李曜嚴厲,三郎跳脫,只有阮玉有耐心、愛逗樂,底下的弟弟妹妹都喜歡他。
李曜執手,朝着阮玉深深一揖,“這些年委屈你了。”
“別別,侯爺折煞我了。”阮玉吓得跳到旁邊,笑呵呵地說,“這些年我吃穿富足,還不用天天發愁怎麽帶兵、怎麽管家,比做‘長兄’輕松多了。”
李三郎杵了他一肘子,“你倒是精。”
阮玉眉飛色舞,“也不看看我姓什麽。”
衆人皆笑。
預想中的沉重和波折都沒有出現,就在這樣的歡聲笑語中,李曜多了一個弟弟,三郎諸人多了一位兄長。
彼此多了個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