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Chapter 28 農家
南國很生氣:“爺爺你又吸煙,你不是說戒煙麽。”
老爺子掐滅煙頭,又點了一根,身上破舊的中山服全是煙洞。他笑呵呵地說:“等你開學就戒煙。”
“得了吧,我寒假的時候你就這麽說,我上大學的時候也這麽說。現在還沒戒成,你就會騙我。”
“這回保準不騙你。”
老爺子八十七歲高齡,精神矍铄,看上去極瘦小單薄,成天叼着根煙,爸媽小叔姑姑輪着勸戒煙都不管用。這時候,南山小娃娃提着一根棍子晃晃悠悠地跑進來,看見老爺子“哇”一聲撲進他懷裏,伸長了小手抓老爺子嘴裏的煙,小嘴兒裏不停說:“不吸煙……不吸煙……”
老爺子笑呵呵地點頭:“好好,這就滅了。”
山娃子的小胖手又去扣老爺子的口袋,扣出一包煙,立即撕爛了丢地上踩幾腳。
老爺子心疼,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出房門,騎上那輛破舊的哐當哐當廢銅爛鐵似的自行車,屋門口白底黑斑的花小狗搖了搖尾巴跟上去。
“您別又去買煙——”
南國就知道,爺爺肯定去買煙了。
小南山髒兮兮的小手拉住蘇長青的衣角,絲毫不怕生的模樣,睜着圓溜溜亮晶晶的眼睛,童言軟語地喊:“哥哥,哥哥夠石榴……”
南國:“——喊‘叔叔’!”
這是鄉間很常見的平房,院子很大,屋門前栽着兩棵石榴樹,枝葉間裂開皮的大石榴那紅彤彤的石榴籽分外誘人。石榴樹下一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兩旁是菜園子,黃瓜豆角尖椒茄子西紅柿應有盡有,還有一株藤蔓擰成繩子的攀上房頂的眉豆。
大門兩旁是累累碩果的葡萄架,門口架着絲瓜南瓜藤,撲翅膀的彩粉蝶停落在油菜花上,院牆爬滿了薔薇木香花。
老爺子将這院子打理地極舒适,兩棵高大粗壯的楊樹栓了繩索,下面是風吹蕩漾的秋千。沈荼跳進菜園子,摘根黃瓜,極不講究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扭頭問南國:
“沒打藥吧?”
“沒……”
話音沒落,已先咬了一口。沈荼又跳到秋千上,蕩地高高的幾乎要飛出院牆。
小南山拿樹枝戳石榴樹,踮着小腳仍夠不着,然後可憐巴巴地看蘇長青。
蘇長青踮腳摘了一個大石榴,小南山立即捧來一只小碗,眼巴巴看着蘇長青剝開大石榴,将石榴籽裝進小碗裏,高興地“吱哇”亂叫。
“爺爺不願意跟我們住,我爸還有叔伯就蓋了這三間平房。隔壁就是我家,可我覺得爺爺這兒舒服啊。你們呢,願意住爺爺家還是雙層小洋樓?”
蘇長青剝開大石榴,分一半兒給秦歌,笑着說:
“我喜歡這個院子。”
南國的母親是小學教師,待三人如同哄孩子,晚飯是蔥油餅、玉米粥跟酸白菜,南母下廚,南國評價:“口味實在一般。”
飯後,老爺子鑽進小廚房忙活,南國領室友們出門消食。路過一座橋,他無限懷念地說:“以前這是一條河,我小的時候還在河裏摸魚捉螃蟹,夏天漲水魚蝦特別多,我就是那時候吃魚吃膩的。可惜近幾年水幹了,唉……”
橋對面是一座小學
“我爺爺、爸爸,還有我都在這兒上的小學,別看教學樓挺破的,老師是真好。我還記得我小時候特笨,有一次期末考沒倒數,老師頭一回誇了我,我到現在都記得,誇我——‘南國這個木頭腦袋終于開竅了’,當時我還回家跟我媽炫耀來着。”
仨人:“……”
綠樹成蔭花開似錦,清新的鄉間小道布滿了零星小花兒。南國蹦蹦跳跳地往前跑着,興致很高,突然他食指豎在嘴前“噓”了聲,悄聲說:“前邊兒是大伯家的莊稼地,他家種了花生,走去偷幾棵。”
“不太好吧……”
“沒關系,他兒子去年偷刨我家的紅薯,被我逮着了,還死不承認。哦……他兒子就是南山的爹,我堂兄南天。”
撥開齊人高的玉米杆子,四人偷溜進去,沒鑽幾米,前方是一片黑漆漆的花生地。手機自帶的手電筒光芒很弱,南國把風:
“随便拔幾棵夠吃了,快點兒!——大娘常來附近溜圈兒,她人嘴碎又刻薄,被她逮住,我媽非拿掃把抽死我不可。”
沈荼拔了一棵,手電筒照了照只有很少的花生。
蘇長青小聲說:“你要輕點兒拔,力氣太大花生就斷在土裏。”
秦歌已拔了三株花生,沈荼扭頭掰了幾個玉米棒子,揚下巴示意:
撤!
昏暗夜色中,迎風搖晃的玉米地簇擁着一株矮小的柳樹嘩啦啦作響。南國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
“那是我奶奶的墳。”
說完,自己也覺得奇怪:怎麽突然提這個?
但他沒有細想,因為不遠處清晰傳出腳步聲,緊接着聽見大娘的聲音說:
“——那兒咋有光?”
南國忙關上手電筒,貓着腰,貼着玉米地迅速往外走。
溜出莊稼地的瞬間,四人拔腿狂奔,猶如被風鞭驅打着。沈荼跑得最快,踩上院牆的石磨,身輕如燕跳了進去。
動作行雲流水,像是經常幹這事兒。
蘇長青、秦歌面面相觑
然而,老爺子并未鎖門。南國輕手一推,木門晃晃悠悠地開了。
四人挨個去淋浴洗去身上的土腥氣,經過廚房,發現爐火的小火苗上放着砂鍋,一股鮮嫩誘人的肉香味兒慢慢冒出來。
南國咽了口水,說:“我爺爺以前是大廚師,手藝特別好。”
南國的床小,擠不下四個人。南國翻出席子,鋪上被褥,一人一條夏涼被,開着吊扇将就着睡。
南國睡相差,所以自覺躺在邊兒上,盯着風扇葉微微出神。他想,爺爺已經八十七歲高齡了。近幾年老爸逢年過節都回家待着,恐怕也是這個原因吧。
睡意不知不覺來襲,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做了個很熱鬧的夢。
夢裏奶奶健在,周圍都是喜氣洋洋的紅。噼裏啪啦的鞭炮聲響了一宿,他早早爬起床,一點都不困,催着爸媽給爺爺端餃子。
才五點,他已經迫不及待了。
小小的他才小學的樣子,推開爺爺的屋門,發現滿屋子人,頓時不高興:
“我又不是最早的……”
小姑姑還沒有嫁出去,坐在小凳子上嗑瓜子。她嗑瓜子的速度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瓜子放嘴邊兒嗑兩下,籽立即進了嘴裏,前後不到半秒。不僅如此,她能坐那兒不停地嗑,只要沒人打擾,就能一直嗑下去。
尚且稚嫩的堂兄躺在爺爺床上吃餃子,邊揉着腦袋說話兒:“……我在朋友家喝了幾盅,玩兒到十一點多,回家死活叫不開門,就來這兒睡了,幸好爺爺還沒睡。”
大伯還未去世,絡腮胡子高高壯壯,逗他:“磕頭才有壓歲錢。”
同歲的還不知攀比的南宇哥哥跑來牽他的手
爺爺的屋子很小,每當過年的時候,屋裏爺爺奶奶大伯二伯爸爸四叔,堂姊妹們,大的小的、老的少的,滿滿當當的人,十分熱鬧。
這一幕極深刻,以至于無論過了多久,他都執拗地認為這才是新年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