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Chapter 38 噩耗
事實證明,蘇長青的嘴才是最厲害的。
半夜十二點,南國喊醒宿管阿姨,一邊兒哈腰道歉一邊兒抱住少年的頭往裏蹿。
“——站住那誰啊?!樓裏不準帶外人。”
“哪兒有外人啊!這是我宿舍長,喝醉了栽坑裏成了這副德性,丢人!忒丢人!——阿姨別送了大半夜的,您快去睡吧!”
南國推搡着少年:“快走快走……”
幸好中秋節期間不斷電
南國充上手機,見有爺爺的未接電話,心裏未覺得難過。因為他後天的高鐵,後天就能見到爺爺了。
到時候爺爺肯定很驚喜
“嗳兄dei你怎麽稱呼啊?猴子這稱呼聽着不尊重人啊。這是宿舍長……就是蘇長青的衣服,你睡蘇長青的床。快去洗澡……”
少年還沒吃飯的吧,餓肚子洗澡會低血糖,要是不幸昏厥……
南國只好翻出行李箱,将儲備糧——小面包雪米餅火腿腸全挑出來。
“吃飽了再洗。你別管燈,啥都別管,吃飽了洗澡上床睡覺!”
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頤指氣使的嘴臉顯露出來,頗有幾分小人得志。
少年從始至終都沒吭聲。他站在明亮幹淨的地板上,衣衫褴褛,頭發蓬松雜亂,看上去像亂闖入殿堂的乞讨者,除了無所适從,還有與溫暖格格不入的悲哀。
這時,南國已舒舒服服地躺進被窩,點開游戲,心裏卻胡思亂想着今晚的事情,滿腦子不是血腥暴力又刺激的格鬥場,而是蘇長青說的——“南國也是這樣”
“南國也是冷漠的”
南國自诩“活潑樂觀積極的三好五美青年”,不能說見義勇為,但“助人為樂”還是沾邊兒的,可是,蘇長青評價他“冷漠”。
更奇怪的是他沒有絲毫生氣的意思,他甚至有種荒謬的羞恥感,好像被一針見血地戳中了心思,急需要什麽“遮羞布”遮掩過去。
這種懷疑自我的感覺太糟糕了,南國立即抛到腦後,不再深入地思考。
玩了幾局游戲,他憋不住了,下床去廁所,然後看到桌子上的小面包雪米餅火腿腸紋絲未動。他驚訝地擡頭,看少年已安穩地躺在蘇長青的床上,空中彌漫着甜淡的檀香味兒跟沒散開的潮濕水汽。
他這才敏感地意識到,少年對他是懷有抵觸的。
這晚上,南國睡得心情沉重,整晚錯亂的夢境都在思考人生。一覺睡到十點,過瘾并頭痛着,揉着眉心要下床,一看地下,蘇長青沈荼秦歌、隔壁湊熱鬧的周舟——滿滿當當的人!
“——啥時候回來的?!”
這麽多人吵鬧,他居然沒醒,也是奇葩。這時門外悠悠走過去一個人影,左右手裏拎着外賣,朝門裏喊了一句:
“捎回來了!”
周舟猴蹿出去:“吃飯去了!下午約排位。我要上鑽石。”
南國想說:兄dei,瞧你沉迷程度,不是你玩兒游戲,游戲要玩兒死你了。
“宿舍長~你手沒事兒吧?”
蘇長青手臂打石膏,繃帶挂脖子上,看上去滑稽笨拙。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想不通的樣子,說:“我工資卡裏多了五千塊錢。”
南國立即說:“我也多了五千,這才幹了幾天活兒,會所的老板果然人傻錢多。”
今天他們全員請假,Chen該懂的什麽意思。
621宿舍沒外人,秦歌帶來四張身份證,在桌上依次擺開,目光看向少年:“你挑一個。”
“哇哦!這麽多哪兒來的?”
秦歌:“死人堆裏扒出來的。”
這四張像是挑好的,年輕的面孔清瘦成一只猴子,不修邊幅的模樣看上去跟一周沒洗漱的網瘾少年一樣。
蘇長青挑出其中一張,念:“祈慕之。兩美其必合兮,孰信修而慕之,‘祈’是希望,你覺得這個身份怎麽樣?”
少年穿着蘇長青的衣服,長手長腳縮在衣服裏寬寬大大,顯得很不合體。但他看蘇長青的眼神是停滞的,像是舍不得移開半分,這讓沈荼稍微有些吃醋。
沈荼守了蘇長青整晚,烏黑的眼圈,臉色不善說:“我上床了。”
南國上完廁所,又爬上床。
這時快中午了,蘇長青問:“你們不去吃飯?”
并未得到回應
秦歌淡淡說:“你帶他下去吃飯。我困了,要睡會兒。”
這是“逐客令”的意思
床上挺屍的南國嗅到了硝煙□□味,閉上眼睛裝死。等蘇長青帶祈慕之出門去了,他才敢探出頭,問:
“他怎麽惹你了?說來聽聽,我心裏也有火氣。”
秦歌冷笑,回兩個字:“冷漠。”
“那你真厲害,忍到現在才發火,我當時就氣得不行。我對蘇長青挺不錯了,這麽評價我就是白眼狼,不知好歹!要是別的什麽人這樣說我,我也不會放心裏去,偏偏是蘇長青……”
南國唉聲嘆氣,又好奇:“你氣什麽?”
秦歌反問:“你先說,你個鬼靈精,不能讓你套我的話兒。”
“好好,我先說。”
他舉起雙手表示投降,一本正經道:
“因為蘇長青□□戳中了我的心思,我惱羞成怒。”
然後看見秦歌臉色發青,突然失了言語,不禁試探地追問:
“你也是這個原因?”
秦歌原本是獨生子,萬千寵愛于一身,性子高傲自我,特立獨行慣了,不谙交際所以圈子很大但知己很少,有時候難免有“自私”、“冷漠”……這樣的毛病,而南國不太一樣,他天□□玩兒,為人處世率性而為,所以經常顧不及他人的感受。還有最關鍵的一點,他家境平庸,在錯綜複雜的大城市裏是不大敢管閑事的,因為怕惹禍上身。
這在蘇長青口中評價為“冷漠”,其實是一針見血十分精準的。只是他們對蘇長青付出了真心好意,所以無法接受蘇長青的這種類似于“不識好人心”,令人寒心的評價。
雖然寒心,但蘇長青的人格魅力太過強大,骨子裏無法磨滅的崇拜讓南國不會給蘇長青臉色,即使生氣也是生悶氣,事後還會痛定思痛地反省。
他認為:蘇長青沒有錯。
“我一定有時候冷漠了……”
……宿舍長才這麽評價我
自言自語的聲音很小,但秦歌耳朵尖聽到了,頓時克制地一聲譏笑。
下午三點,覺得餓,下床覓食。
手機鈴響了
“媽——”
跟往常一樣,接通電話,邊咬住小面包的包裝袋撕開,邊口齒不清地問:“什麽事兒啊?”
那邊兒母親的聲音吞吞吐吐:“你趕緊回來吧……”
“哦我明兒的票,晚上就到家了。”
“不是……唉,你爺爺病危了……”
小面包“咕嚕嚕”掉到了桌子上
一股猝不及防的血氣竄上腦門,霎那間頭昏腦脹,憋得臉頰滾燙,心跳失了頻率。
懵懂空白的腦袋有種輕飄飄的不真實的感覺,只是說:
“好好,我馬上改簽,這就回家。”
——不可能?!!
明明前天昨天晚上都給他打電話,怎麽會突然病倒?還這麽嚴重,要他趕緊回去見爺爺最後一面。
南國覺得蹊跷,立即給堂兄南宇打電話:“喂哥,你知道咱爺爺……那個病危了麽?乍回事兒啊,這麽突然,我都是懵的。”
堂兄也是迷茫的聲音:“我也不知道啊。我媽具體沒說,就是催我回去。我正趕車呢。我看咱家群裏的消息,說爺爺上午身體突然不舒服,可能嚴重了吧。當時我就想回去,可我媽說沒事兒別來回折騰了,結果剛才就打電話催我回去。”
“那行,你去趕車,我也收拾收拾趕緊回家。”
南國挂了電話,點開12306改簽票,突然感受到兩束火辣辣的視線,下意識擡頭,發現沈荼不睡了,正坐在床上俯視着他,秦歌保持喝水的動作也一臉凝重地看過來。
“哎呀沒事兒,我上高中的時候爺爺住院,病得特別嚴重,這都挺過來了。初中也是。這回啊應該也是虛驚一場,暑假你們都看到了,爺爺身體賊好,賊精神。”
他像安慰室友們,也像安慰自己,甚至沒拎裝零食的行李箱,将錢包身份證丢進背包就匆匆出了門。
又驚又急,又恐慌……
蘇長青帶祈慕之去新一食堂喝粥。
“先吃點兒墊肚子,等給你換了這身行頭,咱們去吃啵啵魚。”
新一食堂的粥是最多花樣兒的,買了南瓜粥。
“放糖麽?”
祈慕之佝偻着背縮在椅子上,兩只黑漆漆的大眼睛赤Ⅰ裸Ⅰ裸地打量來來往往的學生。他現在的模樣就是個邋裏邋遢的鄉下土包子,看什麽都覺得新奇,并不懼怕生人,有膽子大的小姑娘上前打招呼:
“你,你好呀!”
祈慕之仍直勾勾盯着,小姑娘臉頰通紅,問:“你為什麽一直盯着我?”
蘇長青打飯回來,祈慕之就伸骨瘦的手指戳小姑娘的臉,扭頭沖他說:“你沒有她漂亮。”
祈慕之頂着無精打采的黑眼圈,又說:“……但你聞起來香香的,很好吃的樣子。”
小姑娘:“……”
蘇長青委婉地表示:“那是香皂的味道。”
于是,祈慕之不吭聲了,埋頭喝粥,看上去有點兒小孩子耍小脾氣的意思。
然後,倆人跑去理發店,20塊錢将祈慕之亂蓬蓬的頭發剪成了毛碎,露出蒼白削瘦的五官。
蘇長青捂臉沒眼看
眼窩深陷、膚色青白,濃重的黑眼圈跟黑漆漆又空洞無神的大眼睛,看上去一副頹廢的死宅樣兒。晚上穿個白大褂子出門,鐵定被當成飄蕩的孤魂野鬼。
一同走出理發店的時候,祈慕之突然想通了一樣,不鬧小性子,兩道寂滅的目光像是吞噬的黑洞沒有一絲波瀾地盯住蘇長青,仍是有氣無力的聲音問:
“我要走了嗎?”
三人鎖好宿舍門,路上沉默寡言,南國走在中間,愣是走出了被警察逮捕游街示衆的即視感。
南國繼續:“炸彈三個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