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Chapter 50 真相
沈荼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四周雪白的牆,秦歌靠在窗戶上翻手機,逆光中他的臉沉在陰影裏,嘴巴翻動似是自言自語些什麽。
——“你醒了”
身旁突然響起另一道清朗的少年音,是金發藍眼,神情歡喜的亞蓮。還有花襯衫大墨鏡,翹着二郎腿打哈欠的陳煜,唯獨不見心心念念的蘇長青。
這時秦歌走過來,清俊的臉又是惱火憤怒,說:“我都搞不清楚什麽狀況,你受傷了,蘇長青喊我過來,什麽都沒交代又匆匆走了。我覺得我現在像個傻子,所以,誰都好,麻煩說明情況。”
陳煜舉手:“淩晨一兩點,我抱着小美人兒睡得美滋滋的,蘇長青一通奪命連環call把我給吵醒,問亞蓮——就是這位小弟弟,是什麽來頭?跟審訊嫌疑犯似的,我覺得有大事發生,所以趕來湊熱鬧。”
亞蓮跟着點頭:“蘇長青喊我來的。”
他的臉上十分愁苦,像為什麽困擾着。
秦歌收起手機,道:“我查出來了很有意思的事情,沈荼,你的繼母花大價錢殺你。沈家樹大根深,勢力深不可測,她想殺你,我也保不住。按照這個意思,你想活命只能離開這裏,要是不服氣,随你拼個魚死網破同歸于盡,不過我想……你沒這個能耐。”
沈荼沉思中擡起頭,問:“蘇長青在哪裏?”
“別問我,我不知道。善意提醒,你敢露面,暗處的子彈可以随時要了你的命。我是醫生也是你的室友,所以接下來會不眨眼地盯住你。”
秦歌氣質清冷,雙手插兜,一身白大褂說教的時候——尤其對着病人,姿态非常霸道強硬,不容許任何人反駁。
沈荼聽完,像是知道自己什麽也做不了只會徒惹麻煩時,罕見地表現出順從。
按照地址找到沈宅的蘇長青被攔在門外,穿唐裝的看門大爺帶着老花鏡,負手顫巍巍地走出來,問:“你找誰,幹嘛來的。”
“我找沈玄”
“哦,二少爺不在。”
眼見老大爺顫巍巍地又要走遠,他立即補充來意:“我知道沈荼在哪裏。”
老大爺揮了揮手:“門口等着。”
等了一刻鐘,青石板的路響起噠噠聲,一個裹着大紅鬥篷,帽子滾了一圈雪白貂裘的女子緩緩走過來,妝容煞是明豔袅袅,柳葉眉、丹鳳眼古典而優雅,但看人時眉尾微挑,看上去姿态有種難以親近的高傲。
蘇長青默默低下頭,道:“伯母好。”
“沈夫人”
“……沈夫人,您好。”
女子這才滿意,保養得柔嫩無瑕的纖纖素手指向梅花簇擁的游廊,說:“跟我走。”
這時節,梅花開得甚好。落了霜雪的紅梅晶瑩剔透,寒風吹過,雪花簌簌更襯得紅花明豔照人。
兩人先後在檀香木的圓桌前落座。
細頸白瓷瓶裏插着一枝紅梅,隔着眼鏡片的眼睛落在上面,似是觀賞,但他的神情矜持端莊,五官算得上端正,沉默不語的時候別有一番斯文雅質的書卷氣。
沈夫人喜歡書卷氣,狹長的鳳眼流露出幾分欣賞的好感。
“你叫什麽名字?”
“你說你知道沈荼在哪裏?”
蘇長青彬彬有禮地點頭:“是的。我是沈荼的室友,平時相處還算不錯。臘八節,也就是昨天他突然來找我,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恕我不便多說。”
“你只要告訴我——沈荼在哪裏,其他的我并不關心。”
就在這時,蘇長青笑了。
不同以往的笑臉,金絲眼鏡下的眼睛毫無波瀾,唇角微微勾起,好像深潭驚起的一點漣漪,細微看時有一種森寒的隐藏得極深的譏诮。
沈夫人驀地心驚,想到:他是否知道我要殺沈荼,可是……如果知道,他專程來告知我,豈不是……
“……你剛才說,你跟沈荼相處還算不錯?”
蘇長青歉意地低頭,道:“因為我不确定夫人的态度,所以才那樣說。畢竟,沈荼是沈家的人,我縱使再不滿,也不敢當沈家人的面兒,說沈家人的不是。我想沈夫人會諒解的,對吧?”
然後眯眼笑起來,看上去一副溫和良善的模樣。
沈夫人也不禁笑着:“你也不是善類。說吧,怎樣才肯交代沈荼的下落。”
蘇長青伸出一根手指頭:“這個數。”
“十萬?”
“不”
蘇長青含笑回答:“是一百萬。”
“——胡鬧!他那條命也值一百萬?!”
沈夫人柳眉倒豎,險些拍案而起,但多年書香門第的涵養硬是令她止住了。沈夫人袅袅起身,換了個更惬意的姿勢坐着,手指絞着帕子,尖利的聲音像是從嗓子裏捏出來,又說:
“膽量可以呀,年輕人,敢訛詐到我的頭上。你可記得這是沈家,我是主子,說話要是學不會掂量着,後果……保不準是什麽。”
蘇長青則很淡然,提醒:“沈荼不值一百萬,敢問夫人,沈家未來的家主是否值得這個數?”
她不覺愣住
沈荼是沈家入了族譜的嫡長子,沈老爺活着的時候她有所忌憚,如今沈老爺死了,她依舊沒法子說服頑固的長老們扶持沈玄。也因此,她才起了殺心。
“還有一事,沈荼此人心狠手辣,他要是知道我出賣了他,您覺得我會有什麽下場?”
……自然是,難逃一死。
“這麽算來,一百萬真的不多。沈夫人是聰明人,該怎麽做心裏很明朗,用不着我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年輕人多嘴多舌惹您厭煩。”
蘇長青嘴角帶着紅梅晶瑩雪般的笑意,眼神望向沈夫人時仿佛含着一汪溫情脈脈的幽潭,給人以忠貞誠懇的錯覺,再加上神态格外謙遜、恭敬,沈夫人心頭的怒火竟靜悄悄地湮滅了。
“罷了,我給你一百萬。”
從來強勢控局的沈夫人,這一次妥協了。
蘇長青微笑:“如此,煩勞夫人請二少爺過來,讓二少爺做個見證。我才安心。”
“怎麽你覺得我騙你?”
沈夫人更是惱怒,卻見蘇長青連忙撥浪鼓一樣搖頭,複低着頭,臉上的微笑多了幾分緊張無措的苦意。
“夫人,我只是覺得你為穩固二少爺的家主之位費盡心思,他應當知道這些。二少爺該感恩您這位母親。”
寥寥幾語觸動為人父母的鋼鐵盔甲下柔軟溫情的心,沈夫人似有所感,命人請來二少爺。她拿帕子拂去了桌上的落花,又問:“你自己來的?”
她本意是試探,眼前的蘇長青眉宇間尚有幾分少年的稚氣,有何膽量敢孤身闖進無異于龍潭虎xue的沈宅?
“這個……”
蘇長青頓了頓,忽地擡手扶了扶眼鏡,一絲不易察覺的膽怯與窘迫暴露出來。但他以為自己僞裝得很好,扶正眼鏡,做夠不卑不亢的姿态,回答:“是錢,錢促使我來的。”
“哦,是麽。”
沈夫人很感興趣地笑了,手疊放在膝蓋上,看上去端莊優雅,殷紅的嘴唇笑嘻嘻着咧開,猶如張開了血盆大口:“我突然想聽一聽你的身世,方便講嗎?”
蘇長青黯然地垂下眼皮,聲線微顫抖:“父親早逝、兄長癡傻,母親一人持家。”
停頓了片刻,像是撫平情緒一般,再開口,聲音聽着已恢複先前的鎮定:
“所以,我需要這筆錢。”
沈夫人心生憐憫:“一句話換得一百萬,你這算盤打得真好。你很有膽識,會謀求算計,你多大了?”
蘇長青答:“十八歲”
“倘若小玄十八歲的時候能長成你這個樣子,我會很滿意。”
沈玄的眉眼似生母,眉梢有幾分撩人的豔麗。他見到蘇長青十分驚訝,但這份驚訝很快掩飾過去,轉變成對客人的禮節性地颔首。
“二少爺的長相随夫人”
沈夫人立即笑了,笑聲清脆生嫩,顯而易見哄到了點子上。
蘇長青适時皺眉思考,露出疑惑不解的神色,說:“有件事我怎麽也想不明白,想請教夫人。”
“怎麽,說。”
“沈荼現在仍是沈家大少爺,夫人才有所顧忌,依我看,何不尋個過錯将沈荼趕出沈家?沒有沈家這棵大樹,他還能翻出什麽風浪來,到時候是死是活……”
這種話點到即止
沈玄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張開嘴唇還未出聲又自有思量地咽回去。
沈夫人的瞳眸霎時雪亮:“要怎麽做?”
“這就要看夫人的手段了”。蘇長青又矜持起來,說:“如今沒了沈老爺,夫人您的話就是聖旨,誰敢不服氣,就是跟您作對呀。”
沈夫人早有鏟除異己的心思,這倒是個機會……
“實不相瞞,昨晚上沈荼渾身是血地找到我,當時還有一人,我聽着沈荼喊他‘亞蓮’。我将他二人安置在一處廢棄的倉庫裏,叫作‘亞蓮’的少年看上去很關心沈荼,一直寸步不離地守着他。”
“亞蓮”二字像是驚鳥的弓,沈夫人立即戒備起來,同時變得焦急:
“為免夜長夢多,沈荼必須死!馬上死!——他在哪裏?”
兜兜轉轉這麽久,沈荼在哪裏?蘇長青久久不說,她不禁起了疑心。就在這時,蘇長青霍然起身,斬釘截鐵地說:
“我可以代勞殺了沈荼,但作為報酬,你要付我五十萬。一共一百五十萬。不過要是不成功,我只要我的一百萬。只要夫人答應,我現在就帶沈二少爺去那家醫院。”
“小玄也要跟去?”
蘇長青一字一頓,清晰明了地說:
“沈玄是您最親近、最信得過的人,必須去。我會想辦法支開亞蓮再動手,但我不能擔保我能殺死沈荼,只能說量力而行。當中若有任何隐瞞,沈玄會是您的眼睛,将所發生的一切巨細無遺地轉告夫人。”
這是蘇長青最終的目的,即:帶走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