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Chapter 52 時光
樓道的臺階上,各懷心事的四人排排坐。
抱住膝蓋,頭埋進懷裏的沈玄看上去心情頗為低落,蘇長青認真地囑咐:
“你跟你媽說,意大利來人接走了沈荼亞蓮,其他事情麻煩你圓過去。我盡力了,那一百萬……半價五十萬也行,打我銀行卡上。多謝。”
低頭刷手機的秦歌有了動靜,挑眉問:“一百萬是怎麽回事?”
蘇長青呲牙笑:“沒啥大事”
陳煜突然幽幽開口:“沈夫人花三百萬買沈荼的命。”
蘇長青愣住,許久,罵出一字:
“摳!”
坐到晚上,剩下蘇秦二人。
秦歌扭頭盯着蘇長青,說:“沈荼走了。”
蘇長青點頭:“嗯”
“他走了,你不覺得難過?”
“我為何要難過?小沈只是暫時離開,又不是不回來。”
他竟十分看得開
“亞蓮并非你我這樣的普通人。我倒覺得,小沈能有這樣的際遇是好事,所以我該替他高興才對。”
聽到“普通人”,秦歌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蘇長青回家的路上,又開始飄雪花。
這個城市很大,大到密密麻麻延展出去的高樓大廈燈火輝煌。大廈背後是六層樓的家屬院,破舊、陳腐,皚皚白雪覆蓋着灰撲撲的矮樓,昏黃的窗戶傳出嚴厲的責罵與孩子的啼哭聲、吵鬧的打牌聲,窗戶紙上還映着搖擺放浪的蹦迪投影。大門口賣烤紅薯的大爺躺在藤椅上逗着小狗,香甜的烤紅薯香在雪夜十分誘人。
蘇長青捂住咕嚕嚕的肚子,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沒吃東西了。
他花七塊錢買了一塊烤紅薯,撕開焦黑的皮,露出摻水的白色塗料一樣,烤得半生不熟的紅薯,然後一邊啃一邊很緩慢地走進單元樓。
灰色的水泥牆剝落,露出紅磚。臺階又短又矮,角落散落着煙頭、揉成團的煙盒子,吃了一半腐爛的蘋果無人清掃,腥臭的氣息撲面而來,陣陣令人作嘔。
蘇長青走到六樓,恰好吃完紅薯,鑰匙打開門,迎面是放着木桌子、三把木凳子的客廳。左手邊是廚房,客廳通着兩扇門,蘇母住次卧,他跟兄長住在十二平米大小的主卧,上下鋪,其餘的空間除了衣櫃只能放下一張書桌。
此時兄長躺在下去,睡覺很安靜,蘇長青蹑手蹑腳地爬上床,拉開兩床被子依舊覺得冷。
他想到沈荼火熱的體溫,這是這麽一刻,心尖尖上泛出離別的酸楚。
酸澀凄楚的情緒在夜裏悄無聲息地蔓延,無孔不入,似乎要将蘇長青不曾宣洩出來的悲傷一股腦兒地勾引出來。
蘇長青摟緊冰涼的四肢,夢中呓語:
他是621宿舍最小的孩子,最懂事、有禮貌、從不耍脾氣,誰見了都争相誇贊的好室友好同學。
大二下學期開學,沈荼不見了。
推開621宿舍門的南國,見到空蕩蕩的宿舍、空蕩蕩的床,一臉的天崩地裂。
“怎,怎麽回事?我居然是第一個到的,這不科學,沈荼呢?”
他碎碎念地打電話:“……留學,意大利?卧槽!宿舍長你逗我呢,我咋什麽都不知道,都沒人跟我吱一聲麽?我一來,宿舍沒人,然後你說沈荼留學去了——我擦我心髒都不好了呢!忒突然了,那秦歌知道不?”
“呃……知道”
南國摔枕頭摔被子
——只瞞着他一個!
南國哭唧唧,同樣是室友,待遇的差距也忒大了……
晚上,三人坐在瑜伽墊上圍成圈,講述新年:
“今年過年最沒意思了。沒了爺爺,我都沒起床拜節,中午才爬起來,老爸去跟朋友喝酒、老媽麻将桌上,我自己下了一鍋挂面,吃飽喝足又去睡了。”
“肯德基打工”
“醫院實習”
南國難以理解:“醫學生又不是醫生,你咋天天實習?”
秦歌聽了,沒吭聲,但別有深意地看了南國一眼。
南國警惕:“怎麽?”
“沒什麽”
南國又開始翹課宅宿舍的堕落日子,喊外賣,發現搜不到“大橙子”這家店,問蘇長青:“你家不送外賣了?”
蘇長青也覺得奇怪:“回頭我問問我媽。”
于是他囤積了一箱方便面,這天周五晚上,心情很好地坐在瑜伽墊上泡面。秦歌早早回來收拾行李打算周末回家,然後注意到南國的臉色不太對:
“你發燒了?”
南國一邊撓屁股一邊回:“沒啊。”
周六早上,他崩潰地發現:屁股腫了。
這種羞恥的事情當然要瞞着
前腳邁出門的秦歌突然停住,回頭盯南國:“你哪裏不舒服?”
“——這都能看出來?!”
“老實交代,你要不說我就回家了。”
臉紅通通的南國羞答答地表示:“屁股癢,撓腫了。”
然後,秦歌張了張嘴,但沒來得及說什麽又咽回去,擺了擺手“回見”,就頭也不回地走了。
南國坐卧不安好幾天,在周三中午,亮堂堂的621宿舍裏,秦歌突然喊蘇長青一起,然後從背包裏依次拿出碘伏、無菌棉、紗布、消毒手套以及兩把手術刀,還有松軟膏、頭孢等藥物。
南國突然覺得背森森地涼:“這是幹嘛?”
秦歌戳了戳他的屁股:“脫褲子,免費給你做個小手術。”
“——大神您說啥?啥子手術,我怎麽滴啦?”
“你的屁股爛了吧?”
沉默的南國想:你是怎麽知道的?
“你屁股上長了個癰知不知道?算了,你肯定不知道。這情況我在醫院見多了,衛生習慣不好自己又不注意,回頭後悔的機會都沒有。”
南國驚呆了!突然很想抱住秦歌的大腿,但他忍住,很關心一個問題:“疼不疼?”
秦歌冷笑:“你敢亂動,疼死你。”
南國吓得不敢說話了
幸好秦歌有臨床經驗,對着南國的屁股臉色都不帶變化的。手術後抹了松軟膏,再口服幾天頭孢,傷口愈合得很好,手術很成功。
南國感動得痛哭流涕:“大神,你怎麽能這麽厲害!——比醫院裏挂名的專家還神!我服啦!以後您就是咱宿舍的坐診神醫,我就是您的小弟,揉肩捶腿随您吩咐。”
秦歌嘴角抽了抽,對犯病的南國愛搭不理。
621宿舍剩下三人,沈荼的書桌收拾幹淨,被褥衣服放進櫃子。一開始南國很不習慣,過了半個多月,依然不習慣,春暖花開的時候,蘇長青沒有再兼職,而是提出“大好時節一起出門玩耍”的建議,南國立即失落地想到缺了沈荼,怎麽算“一起”。
草長莺飛二月天,遠看粉雲成團、近看潔白的杏花開得爛漫。仨人騎着小黃車二十多分鐘到了人民公園,綠化帶停着幾輛賣風筝玩具的小三輪車。
“大哥,風筝咋賣啊?”
“大的50,小的30。”
“行,來個大風筝。”
南國點開手機掃碼支付,秦歌已拿出現金。
蘇長青家境拮據是621都知道的事實,50塊錢對南國、秦歌來說只是一頓飯錢,可對蘇長青卻是近乎一周的開銷。
南國說笑:“宿舍長,我不會放風筝啊,你來。你放高了換我。”
草坪上三倆成堆的小姑娘們穿着花枝招展的漢服,臉藏着團扇後,正羞答答地看過來。
南國有種穿越的錯覺,想走過去搭讪,秦歌制止:“不是看你。”
“那她們看誰?總不可能是你。”
這時一個穿襦裙的妹子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從滿樹盛開的杏花下跑過來,目不斜視地經過南國、秦歌。
南國受傷:“為什麽……”
秦歌冷笑:“哼!”
在萬物煥發生機,狗狗發|情、貓咪發|春,連燕子也成雙成對銜泥的春天,蘇長青這輩子頭一回被漂亮的妹子搭讪了。
照南國的話說:“春天來了,脫單的時候到咯!”
倆人坐在人民公園的草坪上,頭頂上是藍天白雲,耳旁歡聲笑語不休,暖陽照得人昏昏欲睡。南國躺下,閉着眼,聽見春風沙沙吹過草地的聲音,這一刻,腦中浮現出一張隽秀深刻的面孔。他不禁問秦歌:
“你想微子啓麽?”
高冷的秦歌看上去并不想聽到這個名字
但南國閉着眼,沒看秦歌的臉色,繼續說:“我挺想他的。初中高中六年我們都是很玩得來的死黨,高考的時候還商量填了哪所大學的志願才能不分開。沒想到,才上了一年他就走了,走之前還鬧得挺僵。我嘴上沒說過,但心裏很想念他,尤其知道哪兒有漫展自己一個人又不想去的時候,會覺得寂寞。”
秦歌想到當初漫展上看到的身段妖嬈的秀姐,其實才分開一年,可他似乎已經不太記得清那張臉。
“我不知不覺的時候,微子啓走了、沈荼走了,還有……唉,有的永遠也見不着了。大人們總說人老了會念叨從前,可我才十九歲啊,就開始老咯?可真奇怪,我以前可沒這麽多愁善感的習慣。”
不遠處,蘇長青與妹子一起比了個剪刀手,自拍一張,妹子喜滋滋地走了。又幾個妹子争先恐後地跑過來,蘇長青覺得害羞,忙收起風筝,急忙過來說:
“人太多了,咱們再去其他地方走走。”
南國打趣:“宿舍長的桃花來了喲喲!”
人民公園後面是大片毛茸茸的褪去了都市繁華的田野,山坡上風滾了草,有幾只吃草的小綿羊。等黃昏,夕陽西下,料峭微風吹來一陣又一陣清新的田野氣息,南國興致勃勃地說:
“要不要唱首歌?”
倆人齊齊問:“什麽歌?”
“春天在哪裏呀春天在哪裏,春天在那青翠的山林裏。這裏有紅花呀這裏有綠草,還有那會唱歌的小黃鹂,嘀哩哩哩哩~嘀哩哩~~嘀哩哩哩哩哩~~”
唱着唱着,南國自己忍不住大笑起來,憋得臉頰通紅,倒在草地上哎喲叫喚:“我怎麽這麽逗這麽可愛啊……”
蘇長青、秦歌也禁不住跟着笑,笑得肚子都在抽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