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Chapter 53 疼痛
“新建的服裝廠招工人哦,管吃住,底薪三千加提成,每月保底六千;本科生有優待。這好事兒,宿舍長你要不去打個暑假工?”
南國躺在床上劃拉手機,沒得到回應,忙扒住床沿往下看:“你怎麽啦,話也不說,失戀了嗎?”
蘇長青翻了一頁書,愣愣回神:“你在跟我說話?”
“要不然呢,跟空氣說?!”
秦歌又不在,宿舍只有他們兩個人。
蘇長青低着頭,突然說:“我哥在那個服裝廠。”
“——啊?——是嘛。可是——我沒聽錯吧,你家開飯館,大青哥不是管送外賣麽,怎麽跑去當工人?”還有半句話他沒敢說,蘇葉青跟個傻子似的,說話不利索腦子不好使,跑去服裝廠遇到好領導還行,要是碰見壞心眼兒的工友,不被欺負死才怪。
其實,蘇葉青就是個傻子啊。
南國如此想着
“你趕緊把大青哥叫回來。我看你家生意挺好的,阿姨一個人肯定忙不過來,大二課時多就算離得近你也幫不上忙吧。”
蘇長青看了眼手機:
“呀!都一點半了,我去上課了。”
然後領着書包走了
南國不高興地撇了撇嘴,随即撥秦歌的手機號。
話筒裏秦歌的聲音聽着冷冷淡淡:“我等着上課呢,有事快說。”
“蘇長青家裏是不是出了啥事,我看你心情挺低落的,又不肯跟我說。你下課找他吃個飯,聊個天兒吧。”
“知道了”
幹脆利索地挂了
明媚燦爛的陽光照射進窗戶,灑在空蕩蕩無一物的床鋪上。南國盯着那張床板一時有些失神,沈荼去意大利留學?搞笑,真當他跟看上去那樣好糊弄啊!
“要是留學就好了,一兩年還能回來……”
這麽突然分明是出事了,還想瞞着我。
南國突然覺得難過,尤其想到剛才蘇長青落寞的面孔,更是揪心地無法忍受。因為在他印象裏,蘇長青從來都是淡定坦然的,即便是在“聖樂園”的格鬥場上也不曾困惑猶豫。
可是現在,蘇長青急躁起來了。
五點四十下課,蘇長青剛走出教學樓,就見一個單手插兜看上去很高冷的青年靠着白牆,正專心致志地翻手機。他覺得驚訝:
“秦歌?——你怎麽在這,等誰?”
秦歌收起手機,站直:
“等你”
倆人沒去食堂,奔去小吃街。
“你不是不能吃路邊攤麽”
路上,蘇長青問秦歌,因為有次南國買了燒烤帶回宿舍,他吃了一串烤面筋,大半夜就開始跑廁所。從此,秦歌再沒碰過小吃街的東西。
秦歌說:“找你聊聊。”
“啊?聊什麽?”
“聊你為什麽心情低落”
秦歌指着拐角桃花下的長椅,說:“去那坐會兒。我查到寒假你母親住了一次院,是不是因為這個?”
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但秦歌神色坦蕩,坐到長椅上雙腿交疊,繼續說:“你安慰過我,我感激你。今天你敞開了說,也給我個安慰你的機會。”
蘇長青愣愣地坐下,愣愣地問:“你,你為什麽說安慰我?我看上去像是需要安慰麽?”
“好吧,蘇長青,我起個話頭。我問你,你心疼過你自己嗎?”
秦歌突然問出這個問題,蘇長青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大學生有三種,一種是我,必須自律勤奮,絲毫不敢松懈,因為我想對得起‘醫生’這兩個字;南國是個無法解釋的例外,随意翹課,喜歡玩游戲,但架不住人家腦子好有天賦,每學期拿獎學金,代練收入也不錯,所以不靠家裏日子也能過得滋潤;第二種是按部就班,得過且過,每天都跟熬日子似的,我看不慣;最後一種,吃喝玩樂,活得潇灑自在。”
秦歌一口氣說完,然後直視蘇長青:“你是哪一種?”
蘇長青想說第一種,可是下一刻看見秦歌那雙冷淡的眼睛裏蔓延出譏诮的笑意,仿佛被看透了心思一樣。他立即将話咽回去,回答:
“我不知道”
秦歌立即冷冷的譏諷地笑了:“要我說,你也是個無法解釋的例外。”
“自律刻苦,可是沒什麽值得稱贊的本事,比不上我跟南國;按部就班的學習,空閑時間就打零工,可是都是些沒技術含量,對你畢業後的求職沒有任何幫助的體力活。”
最後一句:
“你過得連第三種都不如。”
蘇長青驀地全身一抖
“你的大學,照這麽下去,只是混個文憑。可是,你已經很努力了對不對?”
秦歌的語氣突然放軟:“你太懂事了,南國不說,但我知道他也心疼你。有時候我們都想着幫襯你幾把,可沒有這樣的機會,因為你做事太面面俱到了。”
蘇長青的肩膀突然無力地垂下去
“……是,是的,有時候我也覺得……累。”
他承認了
“我甚至有過很可怕的念頭,覺得我的家人是,是……”
或許顧忌着,他将那兩個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當我很晚的時候回到宿舍,看見你們都睡着了;節假日我在電影院檢票,他們有的情侶有的一家人高高興興地走進來;當服務員接受他們輕視的冷眼、毫無理由的責罵,還要保持着笑臉……很多很多的時候,我就控制不住想我才十八歲,比他們還要小,為什麽就要,就要忍受這麽多的事情……”
越說越多,即便蘇長青極力克制着,但他的眼圈仍不住地泛紅。
“寒假我去打工,我奢侈地買了一瓶四塊錢的飲料,可是,我不知道怎麽打開,當時那麽多人看着,我怎麽也打不開,因為我沒有喝過這麽貴的飲料,不知道怎麽打開……”
總是直挺的腰這時彎了下去,他将臉埋得極低,仿佛低到塵埃裏。
“秦歌,你說你安慰我,可我真的不需要安慰。在我忙碌一整天,回到那個地方,她端來一碗熱騰騰的粥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是我的母親,那是我的家。我就會覺得我很幸運還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一直想賺很多錢,我想在市裏買一套房子,将他們都接過去。可是,我太無能了……”
“……所以他們才瞞着我,我媽生病沒跟我說,直到住院錢不夠的時候我才知道;還有,哥哥去服裝廠也沒人提前告訴我,可是我哥那個樣子,我怎麽放心他去,可是……”
“……我怎麽叫我哥回來,下學期又要交學費,六千多塊錢,我顧自己還可以,可我顧不住那個家。”
“因為我的沒用,我給不了家人更好的生活。我恨這雙手,除了拿筆毫無用處。為什麽我就不能更有用些……”
春日桃花開,簌簌而落的桃花是殷紅如血的顏色。秦歌怔怔地想,人并非生而平等,因為有的人生來含着金湯匙,不愁吃穿地長大,随意揮霍着旁人這輩子苦苦追求仍得不到的金錢與物質,伸手即來、揮之則去無限風光,而旁人終日終年為生計奔波勞碌,以為奮鬥就可以改變人生,其實,之所以這麽以為,只不過“奮鬥”是唯一的出路罷了。
說什麽“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都是狗屁!如果能一朝登天,誰願意經歷辛苦?!
祈禱着,這不是是一場鏡花水月的空。
秦歌擡頭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些落花缭亂、卑微泣語,都讓胸腔裏跳動的心髒不複平靜,而是劇烈疼痛着。
他想象中的蘇長青不該是這樣的
蘇長青
那麽美好的蘇長青,深谙世故而不世故的蘇長青,一言一行無一不令他仰慕的蘇長青怎麽會露出如此卑微渺小的姿态?
秦歌忽地站起來,說:“我去買些水果。”
拐角後的垃圾桶臭氣轟天,他走過去,見南國正蹲在地上,手裏拎了幾個裝烤冷面、熱幹面、驢肉火燒的塑料袋。他停在南國的跟前,緊接着南國擡起頭,吓得趕忙站起,慌裏慌張地別開臉,同時指着身後的小吃街:
“我,我不願意去食堂,來買點兒吃的。不是故意聽到的,真的……”
唯獨不敢正視秦歌的臉
秦歌淡淡“嗯”了聲,随即擦過他的肩膀,走向小吃街。不過他沒走出幾步,覺得袖子變重,回頭發現是南國扯住了。
南國“刷”地擡起頭,紅着雙眼,說:“我能做些什麽?”
秦歌怔住
“我實在,實在不想看見蘇長青露出那樣難過的表情了”
秦歌卻低下頭,像是盯着自己的腳尖,很長時間,忽地輕輕一嘆:
“你別問我”
輕飄飄地嘆息,料峭的清風夾着落花吹過,立即散得毫無痕跡。
“……這種事情,我怎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