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Chapter 56 傷害
“陳煜去哪找張婷呢,不是在警局押着?”
離開紫調玫瑰的時候,南國十分疑惑地問梅知雨。
梅知雨卻說:“沒有。”
“警局沒敢動張婷,一紙通報是為了應付像你這樣的民衆,上面沒一句真話。這個案子從一開始就沒人敢插手——我的意思是警察,警察沒一個想摻和進去。要想在法庭上伸張正義,我現在就可以肯定地告訴你們:絕不可能!只能私了。”
南國慢慢地合上嘴巴,鼓起腮幫子覺得失望。雖然早有這樣的預感,但真從警察的嘴裏聽到這樣的話,他還是忍不住難過。
“當務之急是找到蘇長青,人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那……梅知雨,我問你——”
他突然一臉正色,問出迷惑許久的問題:
“——你相信這個世界有公平、正義的存在嗎?”
綻放的海棠花下,青年的娃娃臉嚴肅認真,寬厚的肩膀仿佛能承擔起重擔。
不知為何他大一軍訓時活躍跳脫的模樣突然浮現出腦海,與面前肅冷堅毅的面孔,兩者似乎無一相同。梅知雨的心頭突然泛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的動容。而更讓他羞愧的是,這個問題他自己也糾糾結結地迷惑。
“活着看看吧。活得久了,興許就知道了。”
逝去的戰友曾這麽說過,所以他渾渾噩噩地活到現在,可能未來的某一個契機到來,答案自然而然地就來了。
“我不是你的人生導師,這種沉重的問題別問我。”
梅知雨揮了揮手,在爛漫的花道中走遠。
南國依舊迷茫
接二連三的打擊像一記悶棍敲得南國眼冒金星,措手不及,甚至有種雙腳踩空的飄渺的不真實感。他癱在床上裝死,覺得身心很疲憊,當晚八點半接到陳煜的電話,拖長了的仿佛被榨幹的聲音第一句話就是:
“找到蘇長青了”
登時一個利落的驢打滾精神奕奕地爬起來,急急追問:“在哪呢,蘇長青人在哪?”
“劉總家”
“——這誰呀,哪跑出來的路人甲?”
“人家可不是路人甲,是房地産老總牛逼着呢。婷美服裝廠那塊地皮就是他批給張婷的。”
他聽得雲裏霧裏:“那,那蘇長青怎麽在他家?”
“聽說呀,那位劉總有個挺不光彩的癖好。”
然後賣關子一樣停住不說了
這搞得南國很難受:“你能一口氣說完,別大喘氣吓唬人好嘛。開玩笑也要分場合好嘛!”
“……同性戀”
三個字堵住南國的嘴
“尤其喜歡幹幹淨淨沒一絲污點的潔身自好的大學生。張婷的原話——‘那小子是個硬骨頭,不過沒關系,我有的是法子調|教他,讓他老老實實地爬上劉總的床’——就是這麽說的。”
“地址”
“我發給你”
緊接着,手機收到陳煜的短信。
南國面無表情地挂了電話,扭頭看秦歌。
秦歌的臉色更冷,說:“報警”
“你還相信警察?”他聽了卻覺得好笑
“怎麽,你想沖進人家裏,殺了劉總解救蘇長青?你要是這麽幹,你跟沈荼有什麽分別?!”
秦歌反而平靜下來,聲音放溫柔:“大家相處這麽長時間,你該了解蘇長青的為人。要是蘇長青在,也會選擇報警。”
“——不!”
只聽南國異常堅決地說:“經歷了這麽多事,我不相信蘇長青還跟以前一樣天真。是的他正直勇敢、無所畏懼,站在我仰望的不可企及的高度,是我崇拜的對象,可那是以前!他對世界溫柔,可這個社會回報了他什麽?——是貧窮、孤獨?還是父親為國犧牲,哥哥卻死不瞑目,沒人給他做主的絕望?!這個社會就是這麽回報他的。”
“你這麽說,是不對的……”
秦歌低下頭,連他自己都覺得底氣不足,他好像被說服了,因為這些話……他一個字都反駁不了。
兩人形同對峙,勢同水火。
南國又冷冷地開口:“你要麽來幫我,要麽在宿舍待着別壞我的事。”
全然一副森冷肅殺的面孔
清傲自負的秦歌竟被鎮住,站在原地怔怔地緩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我,我跟你去。”
腦子費力地想到:南國正處于極端的狀态,不能任由他獨自出門。
然而,剛踏出宿舍,寂靜無人的樓道忽然響起清亮歡快的鈴聲。
在這一剎那,秦歌幾乎聽見自己腦袋裏繃緊的弦“突”地斷裂的聲音。
只見南國邊走邊掏出手機,皺眉接聽:“哪位?”
秦歌靠近耳邊,緊接着聽見一個輕微細小像是非常虛弱的聲音,說:
“是我……”
南國下意識地要問“誰?”,可是張開的嘴巴突然僵住。
那個無力的聲音顫巍巍地響起:“我走不動了,你……你來接我……”
這聲音是救贖
……是迷失的黑暗中一點指引前路的希望之火
晚九點
南國、秦歌找到了癱坐在大馬路邊的蘇長青。
蘇長青身上只有一件白色浴袍,一只野貓子正拿毛絨絨的腦袋蹭他的手心,“咪嗚咪嗚”不停地叫喚。
他想抱起野貓,但他沒有力氣了。
當遠處駛來的車燈照亮了他的雙眼,他才勉強撐開眼皮,無力地說:
“……真好,你們來了。”
他甚至沒有看見車牌號,但就是知道。緊接着,一聲凄厲悠長的哀嚎如同驚雷突然響起——
“宿——舍——長——”
他安心地昏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躺在柔軟潔淨的大床上。
身旁嘤嘤啼哭的南國紅着眼圈,說:“你可醒了,秦歌煮了粥。來,你喂他。”
他扭頭指使秦歌
秦歌抱臂冷臉:“你沒手?”
“我怕我太激動,把粥撒床上你可別生氣。”
秦歌妥協
換了居家服,幹幹淨淨的蘇長青靠在枕頭上,臉色蒼白而陰郁。但他想掩飾過去,于是勉強勾起嘴角,想露出一個讓室友安心的表情。
秦歌卻說:“你不喊疼,就沒人知道你疼。”
居家服下掩蓋着鞭打淩虐的傷痕,他跟南國看得一清二楚。
“遭受這樣的對待,要是沈荼還在,那些人……一個都別想活。”
“我倒希望沈荼還在,把他們都殺了才解恨。”
蘇長青疲倦地閉上雙眼,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門鈴響了,此時淩晨一點,會是誰?
南國“蹬蹬”跑去開門,竟是一身警服豐姿隽秀的梅知雨。
“你、你怎麽來啦?”
梅知雨徑自繞過他,問:“蘇長青在哪個房間?”
“你知道蘇長青在這?!——怎麽知道的?說清楚,嗳別想蒙混過關。”
倆人拉拉扯扯地走到蘇長青的床前,梅知雨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一番,冷峻的眉眼頓時染上幾分輕松的笑意。
“看來我能跟局長交差了。”
蘇長青卻審視那一身凜然正氣的警服,目光毫無波瀾地問:“這話什麽意思?”
他少有如此冷冰冰的毫不掩飾敵意的态度
“要不是老局長連夜下了搜查證,讓我跟幾個兄弟搜劉斌的家,你以為你能趁亂逃走?地下室的門……呵呵,還是我撬的鎖。”
梅知雨瘸着腿坐到沙發上,一副誠心誠懇的态度交代:
“局裏的大爺大媽哥哥姐姐都擔心你的安全,副局讓我留意,果然就出事了。你罵警局無作為,罵警察膽小怕事不除暴安良維護正義,罵得很對,我也這麽覺得。但今晚的事情來看,我挺慶幸有‘警察’這個身份,才有機會撬開那把鎖。”
“照這麽說,宿舍長還得感激你?”南國說話帶刺,毫不客氣:“那個劉總非法拘禁公民,你怎麽不抓他?”
“我可以抓啊——”
他看南國的眼神像是看揮爪子撓人的小狗,一身莽撞又無知。
“關他一段時間,然後放出來的時候心懷怨恨報複蘇長青,又該怎麽辦?”
南國噎住
“人性比你想象的複雜得多。眼前是痛快了,往後的災難是要人命的,所以——少年人,看事情眼光要長遠。”
然後,南國不輕不重地“哼”了聲表示不屑,忽然想到“游樂園一日游”的約定,喉結滾動着咽下口水,很認真地思考:該不該問?……似乎場合不太對哦。
這時候,梅知雨起身離開,走之前又不放心地提醒:
“蘇長青,你別忘了你還有一位病重的老母親。”
事情進展到這一步,已經注定“墜樓事件”不會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殺人兇手會逍遙法外,溫柔與善良的人終将孤獨絕望地死去。
蘇長青低着頭,依舊一言不發。
這是個很殘忍的事實
……可他必須接受
他禁不住想,如果正直勇敢的父親知道有“善無善終、惡無惡果”的下場,還會不會選擇穿上警服,為維護“正義”犧牲了僅此一次的生命?
會不會還有一種可能:正是由于他的“正直勇敢”,他才落得個慘死的下場?
陣陣抽搐的疼痛像一條絞肉的長鞭在腦袋裏抽打,疼得眼前的事物颠三倒四地晃動,南國跟秦歌的臉也變得飄搖不真切。
這個時候,心中隐隐萌發出一個瘋狂而危險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