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Chapter 57 現實
生活看似平淡無味地流逝,花開花落入夏的燥熱像密密麻麻的刺痛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并非疼得刻骨銘心,而是綿長細密。
周一早上,南國迎着溫暖的朝陽醒來,空蕩蕩的621宿舍回蕩着細微的風聲,還有他自己規律而沉重的呼吸聲。
對鋪一個剩下冷硬的床板,另一個……被子疊放整齊,沒有一絲淩亂的痕跡。
秦歌也不在
這種窒息般的寂靜讓胸膛又鼓動起細密綿長的刺痛,他開始讨厭夏天,讨厭一個人待在宿舍。
所以南國出現在體育課上的時候,整個班都驚悚了。
程歡程悅擡頭望天:“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屁!老子心情不好,你倆過來——讓我出氣。”
雙胞胎兄弟齊齊撸袖子:“知道你難受,來來——咱們聊聊。”
一旁女班長緊張地咽唾沫:“不能打架……”
“增進感情呢。南國,獎學金嘻嘻發下來了吧,啥時候請客?”
南國的臉色更陰沉
真跟人渣輔導員威脅的那樣,蘇長青的獎學金全泡湯了。過了暑假要交學費住宿費六千多塊錢,他哪來的錢?
“——卧槽泥馬的輔導員真不是人!狗東西死全家。”
他惡狠狠地咒罵出聲,程歡程悅齊齊吓住。
“我溜了。我找蘇長青去,腦子進水了才跑來上體育課。”
攔了一輛出租,直奔醫院。
南國沒想到秦歌也在,打招呼:“你也翹課?”
秦歌穿着白大褂,邊走進病房邊冷笑:“你可閉嘴吧。我現在是實習醫師,院裏的主任推薦我來的。”
“你不是才大二,這麽牛逼?要是我熬夜猝死,你能救回來不?”
“我可以幫你預訂殡儀館的位子”
“唔……這倒不用,我覺得活着挺好的。”
活着才能打游戲、喊外賣,交朋友談戀愛、逛漫展追二次元潛水、旅行,下雨天賴床不起、下雪天燒烤啤酒打雪仗,享受人世間的諸多便利,享受世間繁華與紛擾。所以,南國很愛惜這條命,膽子小怕惹事。
推開一條門縫,還未進去,就看見蘇母淚眼汪汪地握住蘇長青的手,奄奄無力地說:“……媽對不住你……”
蘇長青低着頭,碎發遮掩了眉眼以致看不清他的情緒,但下半張臉慘淡如雪,微微泛着青,有種蕭索沉靜的薄涼。
不禁停住腳步
“……也對不住大青。我真恨蘇城,要是沒嫁給他……”
蘇母斷斷續續地說:“下輩子,我可不想遇見他了……”
這時候蘇長青才擡起頭,面容清冷淡然,聲音放得很輕:“媽,你累了,睡會兒吧。會好起來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悲傷
南國、秦歌同時覺得心驚膽顫,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不知道怎麽辦。蘇母睡着了,蘇長青掖好被角,似有所感地看向門外,然後呆愣了一瞬間,才驚訝地小聲問:
“沒上課?”
秦歌揚下巴示意門外說
近日蘇長青的臉頰清瘦了不少,精神态度并沒有想象中的頹靡,他二人刻意忽略掉心底說不出的怪異感,稍稍覺得安慰。
南國留意他手裏的鏈子,好奇:“是什麽?”
蘇長青攤開手掌,只見手掌心躺着一塊古銅色的懷表。這塊懷表鑲嵌着一整塊翠綠剔透的環玉,看上去價值不菲。
“我媽給我的,說是父親的遺物。讓我保管好。”
南國很認真地想:可以賣了攢學費……
“宿舍長,你什麽時候回學校啊?你那輔導員來找過你,态度可不好了,說不定給你使絆子穿小鞋。”
蘇長青說:“我可能會休學。”
“——什、什麽?!——你說什麽,我沒聽錯吧,休學?”
“你是認真的嗎?”
蘇長青很平靜地重複:“我說我可能會休學,我早有這樣的念頭,只是今天才說出來。”
“休學一年,再回來?”
他遲疑了一下,緩緩搖頭。
南國立即尖叫:“這是‘休學’還是‘退學’?一字之差兩個意思好嘛!你才多大,不上學能幹什麽,進廠打工還是守着小飯館當老板?你願意我還不樂意呢。你要是缺錢跟我說啊,學校才發了獎學金,我資助你,還有秦歌也幫你。別一時沖動随随便便說出這樣的話吓唬人,這樣的念頭趕緊打消打消!”
秦歌擰緊眉頭,死死盯住他的臉:“你跟沈荼的約定還記得麽。你走了,沈荼怎麽辦?”
卻聽他說:“我是哄他的,你怎麽也信了。”
秦歌随之冷笑
“我也想等沈荼回來,但……你也看到了,我家這個情況……我經歷了這麽多事,我已經無心讀書了。待在學校只是純粹的浪費時間而已。”
“那……那你将來有啥打算?”
說話的時候,南國的表情有一絲絲的膽怯與懼怕,聲音聽着小心翼翼。
蘇長青平靜淡然的目光移向陽光明媚枝葉蔥郁的窗外,忽地彎起嘴角笑了笑,說:
“我還沒有想清楚,等我想清楚了,會告訴你們。”
走出醫院的時候,南國還摸着胸口驚魂未定:“我怎麽覺得,蘇長青他……他很不對勁呀?”
秦歌點頭
“他說了幾句話,意思沒什麽不對,但我看他的樣子……總覺得害怕。”
“人性是很複雜的東西”
秦歌沒頭沒腦地冒出一句,南國一臉懵:“怎麽跟人性扯上關系了?”
秦歌并沒有解釋的意思,又說:“蘇長青托我聯系了幾家風評好的敬老院。”
他當即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意思是——等阿姨病好了,蘇長青要把阿姨送敬老院嗎?!——這怎麽行,敬老院那種環境什麽人都有,他這麽幹不是把親媽往火坑裏推麽。”
“火坑倒不至于,正規的敬老院環境設施、服務水平算得上良好,每年醫院也都撥人過去護理。蘇長青真沒時間的話,把阿姨送進敬老院我可以理解。”
“他都說休學了,哪兒能沒時間呀……”南國敲了敲腦袋,頭疼地說:“有時候我真搞不懂蘇長青這個人,他做的很多事我都理解不了。”
“……我也搞不懂”
倆人齊齊望天,一臉看不穿的憂傷。
轉眼周五,蘇長青回學校做實驗測試,晚上回宿舍睡覺,然後被621宿舍陰冷空蕩的鬼屋氛圍驚到了。
床上“哧溜”泡面的南國十分幽怨地說:“就剩我一個,連只吱吱吭氣的耗子都沒有。每天晚上被子都是冷冰冰的暖不熱乎,真哪半夜我猝死了,估計十天半個月爛透了都沒人知道。”
秦歌戳破:“你生什麽氣?”
“——我不是生氣,我是悶壞了!——連個說話兒的活物都沒有,我都在這待快兩年了,還是頭一回覺得難受。這不對,咱宿舍不該是這樣子的——”
南國突然扔了筷子,呲溜溜爬下床,站到秦歌的眼前訴說委屈:“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了,我想沈荼回來,蘇長青回來,你別實習了,咱四個去菜市場買水果,還去海邊兒旅游。”
秦歌雪白的臉頰溢出絲絲冷冽的感傷:“別這樣說。我覺得難受。我,其實我……”
話音忽地頓住,他別開臉,仍舊是一副高冷的模樣,又說:“你要學會習慣。我不會撒謊,我跟你保證以後每個周末我都回宿舍,絕不會食言。”
南國敏感地察覺到他的情緒也不太對,于是讷讷地點頭:“我相信你這不是哄我的話。我沒課的時候也會去醫院找你,做個全身檢查啥的,你可得給我優惠。”
又是一陣難言的寂靜
晚飯約新三食堂,剛吃一口安生飯,秦歌突然接到電話,整個人雷劈一樣呆滞住。
南國怯怯地小聲問:“怎,怎麽啦?”
秦歌緩了一會兒,才說:
“阿姨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