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風雨須歸
夏妩小心地提着重重疊疊的羅裙, 遠遠綴在沈清遠後面。
她現在要回鋪子裏去, 大概與他恰好同路, 系統在腦海裏慢慢介紹這個世界的情況。夏妩心思都在前面的沈清遠身上,漫不經心地聽着。
當今天子是個昏庸無度的,夜夜笙歌致使奸臣當道,宦官掌權。
沈老爺子是個心直口快,心系社稷的人, 自然看不過去天子的所作所為, 冒死直谏。
俗話說, 忠言逆耳,沈老爺子說的話難聽了點兒, 皇帝氣一上來判了個滿門抄斬。
沈家本來就是人丁凋零, 雖說是滿門抄斬, 可是斬的也就是一個沈老爺子而已,沈老爺子是個鳏夫, 膝下只沈清遠的父親一個獨子, 然而沈清遠的父親早就在幾年前戰死了沙場, 母親也早就改了嫁。
沈家本是将門之家,一片忠心, 落得了這麽個下場,朝堂上的臣子無不寒心。
沈清遠當年年紀尚小,恰好在千裏之外的五道書院讀書,這才逃過一劫。
後來皇帝的氣消下來,覺得自己有點兒錯, 也就對沈清遠這只漏網之魚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
等沈清遠求學回來之後還象征性地安撫了一下。
“沈清遠就這麽活了下來,但是處境非常尴尬——話說回來,那個皇帝真是蠢啊……”
系統在繼續說,後來純粹是自言自語加吐槽了,夏妩就沒聽後面的了。
***
沈清遠拐了一個彎,夏妩該是往前走的,想了想,她還是跟了上去。
明明只是拐了個彎,可是周圍的景色完全不同,之前的那條巷子清清淡淡,就像是朦朦胧胧的江南雨巷,清雅,閑适中帶着那麽一點兒愁緒。
而現在展現夏妩在眼前的則是一副繁華绮麗的春日盛景。
一架紅橋飛架碧水兩岸,橋的盡頭是寬闊筆直的長街,街頭上濃密的細柳籠罩,風一吹,柳枝便輕輕飛揚,無力的嬌媚模樣。
街道兩旁有雕梁畫棟的樓閣,店肆林立。
不遠處傳來吵吵嚷嚷的叫賣聲,也有賣花的小姑娘,用紅繩紮了兩個小髻,蹦蹦跳跳地跨一個裝滿鮮花的小籃子。
閣樓上有女子,撩起玉簾,露出一張白淨嬌媚的臉來,含羞帶怯地向下面看一眼。
街上車馬粼粼,人流如織,繁華喧嚣。
縱然下着小雨也絲毫沒有影響到街上的人的興致,他們不慌不忙地做着自己的事情,或許是這蒙蒙細雨太過溫柔,只有幾個人打着油紙傘。
沈清遠走到一個賣菜的攤子前,與小販買了幾樣菜,另外又去買了一條魚,這才拿着東西繼續走。
夏妩心裏暗暗發笑,這沈清遠穿着白衣明明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嫡仙模樣,卻親自去買菜,讓她覺得略略貼近了他一點兒。
夏妩停住腳步,站在那裏,望着沈清遠一步步走遠。她望了半晌,剛剛轉過身,打算走,耳邊卻隐隐傳來一聲馬的嘶叫,然後是一個驕縱的聲音響起。
“沈清遠,滾開。”
夏妩扭頭去看,只見一個衣着華麗的黃衫少年,騎在一匹白馬之上,揚起馬鞭向着沈清遠狠狠抽下。
那一鞭子抽到了沈清遠的肩膀,白衣很快滲出了紅色,鮮紅的一道,觸目驚心的很。
那少年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着沈清遠,擡手又是一鞭,打落了他手中的菜和魚。
沈清遠一聲不吭地受着,沉默着退到了一邊,周圍的人早就避開了這邊,那當街縱馬的少年一副高傲的樣子,見沈清遠退讓,頗覺無趣,看他狼狽的模樣才高興起來。
那少年這才大笑一聲,嘲諷道:“沈清遠,以後不要出現在我眼前,否則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語畢,駕馬走了,身後的四個侍從趕緊跟上。
沈清遠一直低着頭,束發的發冠剛剛被打掉了,一頭墨發披撒在身後,頗為狼狽,待那個跋扈的少年走後,他才彎下腰收拾散落一地的菜和魚。
沈清遠慢慢收拾着,白衣沾染了污漬,他沒在意,伸手去拿那條魚,眼前突然出現一只白皙好看的手,那只手毫不嫌棄地拿起那條魚,遞給了他。
沈清遠擡頭,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豔麗的臉,看着他的眼裏滿是憐惜。
“吶,給你。”
一身紅色羅裙的少女蹲在那裏,裙擺拖在了地上,捧着一條髒兮兮的魚,然後擡頭邀功般地沖他笑,一臉得意,仿佛身上有條尾巴在搖,整個人都在散發出一種“你快誇誇我啊。”的氣場。
沈清遠心裏一動,接過了魚,他垂了眼,低聲道了句謝,雖然模樣狼狽卻仍是溫潤如玉的樣子,他擡頭,勾唇向夏妩笑了一下。
夏妩這才看到他臉上也有傷。
沈清遠臉上從眼尾到下巴的地方有一道紅痕,那是被鞭子尾波及到的,正慢慢滲出血來,他長得白皙,那麽一條痕跡非常明顯,竟然透出幾分妖異來。
夏妩抿了抿唇,見他實在狼狽,遞給沈清遠一條手帕,柔聲道:“擦一擦吧。”
沈清遠接過手帕,看着夏妩,溫溫潤潤地笑了,仿佛朗月當空,一片琳琅。
***
夏妩看着沈清遠走遠,心裏頗為複雜,這個沈清遠,處境實在是有點兒慘。
如今的沈家算是落魄了,別說是蘇家,随便誰都能來踩上一腳,蘇家退婚倒是人之常情,雖說事兒辦得不厚道,但是想也知道,堂堂蘇家嫡長女是不可能下嫁罪臣之子的。
畢竟自古至今,都是錦上添花的多,雪中送炭的少。
但是蘇家故意磋磨人就不厚道了,不但昧下來當初沈家給的東西,還對沈家公子沈清遠百般挖苦,萬般刁難。
尤其那個蘇家的小公子,蘇洛,他是蘇家獨子,蘇家老太太求菩薩了多少年才求來這麽一個孫子,蜜罐子裏泡大的,标準的纨绔子弟,而這樣嚣張跋扈的貴族子弟向來看不起酸腐的讀書人。
尤其看不起沈清遠。
據系統說,剛剛那個拿鞭子抽沈清遠的少年就是蘇洛。
蘇洛天生對沈清遠沒好感,兩個人壓根不是一路人,蘇洛除了專心纨绔事業外,沒事兒就去找沈清遠麻煩。
不過那個蘇洛下場頗慘。
有句話叫莫欺少年窮,還有句話叫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沒錯,沈清遠最後翻盤了。
***
按理來說,沈清遠是罪臣之子,終其一生不能入仕,況且就算能入仕,他跟皇帝那也是隔着血海深仇的。
對于一個讀書人來說,學而優”卻不能“仕”,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但是沈清遠選擇了另一條路,他去給最不受寵的三皇子當了謀士。
三皇子是胡姬所出,生來一雙藍色眼睛,一看就血統不純,皇帝最不喜他,連塊兒像樣的封地都沒給他,直接打發去了邊疆地帶。
然後接下來的幾年皇帝不斷作死,開始折騰問道求長生 ,不問朝堂之事,整個朝廷烏煙瘴氣的。
後來三皇子就帶着軍隊從邊疆殺到皇宮去了。
沈清遠輔佐三皇子,打着清君側的旗號。就這麽颠覆了一個朝代,這皇位換了個人坐,江山換了個主人。
沈清遠手握天下權,當真是萬人之上,帝王也不敢掠其鋒芒。
沈清遠不但報了當年沈家的仇,而且還把那些年欺他辱他的人一一報複了回去。
然而大概是年少時日子過得太苦,落下一身傷病,沈清遠的壽命并不長,英年早逝了。
夏妩這次的任務除了刷好感度之外還是得努力讓沈清遠活得久一點,最好壽終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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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遠住在之前的沈府裏,裏面雖然大,但是冷冷清清的,稍顯荒涼。
他身邊也沒有伺候的人,之前的家仆早就散了。
其實他對家人的印象也很模糊了,記憶裏的祖父總是嚴肅的,正氣淩然的模樣,沈清遠很小便外出求學,說感情多深倒還沒他跟五道學院裏的師父的深。
可是那是他的祖父,之前他有個家的,現在沒了。
當初聽聞家裏出事的時候,沈清遠的師父想留住他來着,但是沈清遠執意回來了。
如今他活着,只是為了複仇。
他失去了那麽多,罪魁禍首總要付出點兒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