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風雨須歸
毋論沈清遠以後多麽位高權重, 權傾朝野, 但他如今還落魄着, 在沈家附近的一家書院裏教書為生,賺得的銀錢不多,勉強夠過活。
沈清遠今年剛及弱冠,男子二十冠而字,該是舉行冠禮, 并賜以字的年紀了。
但是如今他孤家寡人的, 雖有幾個親戚, 但也都疏遠了,舉辦這麽個冠禮倒也沒趣。
自從沈家出了事, 旁人都恨不得與他劃開界限, 那裏有人願意上門拜訪?
沈清遠動作娴熟地生起火, 君子遠庖廚什麽的,在生活面前完全不是對手, 人無論淪落到什麽地步, 總是能活下去的, 他之前也是矜貴過的,但是現在身體力行地證明了翩翩佳公子也是能生火做飯洗衣服的。
他一邊添着柴, 突然想起了今天那個身着紅色羅裙的少女,明眸善睐,眉目纖纖,額下一彎新月形狀的花钿,美豔逼人的很。
沈清遠是認識她的, 不過也就僅限于見過,兩人并未說過話,但是沈清遠經常在路過南明街最東頭那個甜食鋪子時見到她。
附近誰不知道,南明街上經營甜食鋪子的那個姑娘容姿出衆,相貌豔麗,喜穿紅衣。
年方二八,孤身一人,家無長輩,家底還頗為豐厚,再加上長得好看,這附近的不少男人打她的主意。
大概是因了這老板娘長得好看,又能說會道的,甜食鋪子生意也很是不錯。
經常有人專門挑老板娘在的時候去,就為了跟她說句話。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她會幫自己,但如今也算是欠了她一個人情了,沈清遠微微嘆了口氣,輕輕淺淺的,很快就消散在了細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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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噔、噔。”外面有人敲門,沈清遠起身去開門,一個身着綠衣的清秀姑娘一臉羞怯地看着他,手裏捏着一個刺繡精美的荷包,見了沈清遠後,微微有些吃驚,“清遠哥哥,你這臉上是怎麽了?”
“不小心劃了一道。”沈清遠淡淡道,笑容疏離,“不知荷葉姑娘有何事?”
那綠衣姑娘立刻紅了臉,也不問沈清遠那傷口了,低頭道:“我、我閑來無事繡了一個……”
話還未完,拐角出來一個胖胖的婦人,那婦人直接打斷了那綠衣姑娘的話,一把把她拽到了自己身後,笑着對沈清遠道:“唉,沈公子你別見外啊,我家這丫頭性格就這樣,小家子氣,上不了臺面,她是想問您要不要新鮮的藕?我家那口子剛剛挖上來的……”
“鄰裏鄰居的,我待會兒給您送過來,就當是您教我們家那傻小子的謝禮了。”
沈清遠也大致知道那婦人的心思,微微颔首道:“多謝您了,不過不用了,那本就是我分內之事。”
那婦人見狀也不推脫,拉着不情不願的綠衣姑娘直接走了,一會兒,沈清遠就聽見那婦人的聲音遠遠地傳來,語氣訓斥,帶着恨鐵不成鋼,“死丫頭,我就那麽一會兒沒看到你,你去找沈家那個小子幹什麽?光長那張好看的臉皮有什麽用?一不能入仕二沒有祖産,跟着他喝西北風啊……”
沈清遠倒也不在意那婦人的話,相比之下,他覺得那個綠衣姑娘更難打發。
那綠衣姑娘名為荷葉,一直對他有好感,他明裏暗裏拒絕過好多次,可就是不管用,最後只得委婉地透露給了她娘,雖然透露的方式有些委婉……
不過打那兒以後,荷葉她娘就把荷葉看得死死的生怕那姑娘被沈清遠騙走。
沈清遠算準了荷葉她娘不會讓荷葉跟着他,她家裏也算是小富之家,斷然不會把姑娘嫁給他這一窮二白還不能入仕的酸腐讀書人的。
現在這個麻煩解決了,沈清遠松了一口氣,他平生最怕這樣的糾纏,是不願沾上一星半點的,他剛剛想把門關上,忽聽得一清脆女聲道:“沈公子,且慢。”
沈清遠扭頭,一身紅色羅裙的姑娘撐着一把二十四骨的天青色油紙傘,站在青石板上,擡頭沖他一笑,豔麗而明媚。
沈清遠聽見她語氣歡快道“沈公子,我來給你送傷藥了。”,那少女笑得狡黠,顯然是将剛剛的事情看進眼裏去了。
沈清遠聽見她的話,怔了一怔,半晌才輕聲重複道,“傷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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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妩在沈清遠走後就回了甜點鋪子,最近這段時間的生意不好,鋪子關了一會兒也沒事。
夏妩覺得自己這次算是走上了人生巅峰了。有房有地有家店,手裏有些閑錢,家底也算是頗為豐厚了,比家破人亡的沈清遠來說算是幸運了。
系統提醒她去給沈清遠送點兒傷藥,刷刷好感度。
外面還在下着蒙蒙細雨,正是梨花榆火催寒食的時候,天氣微涼,帶着初春的清新氣息。
她拿了把傘,另外還給沈清遠帶了些自己做的甜點,挎了個竹籃子就出去了。
系統指引着她到了沈家那裏,隔着不算遠,只是沒想到剛剛到就看到一個身着綠衣的姑娘含羞帶怯地敲了沈家的大門。
然後夏妩就目睹了整個事件的經過。
包括沈清遠最後松了一口氣的表情,系統在腦海裏給夏妩解說,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清清楚楚地陳述了出來。
雖然沈清遠落魄到了這般境地,還是很受姑娘歡迎的啊,畢竟長得就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樣子。
夏妩感嘆一聲,長得好看就是賺便宜,哪怕一窮二白還是有小姑娘撲上去,也不怕被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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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之前記憶的原因,就算沒了感情,她也對沈清遠有着天然的好感,畢竟他上輩子對她那麽好,夏妩對沈清遠的感覺總是有些不同的。
她願意對他好,冒雨帶傷藥過來也是她心甘情願的。
夏妩徑直向屋檐下走去,站到沈清遠旁邊,無比自然地将籃子遞給沈清遠。
沈清遠見實在是推辭不得了,只得接過籃子,溫和道:“麻煩姑娘了。”
夏妩收了傘,她發絲帶了些微涼的水汽,越發襯得她面如桃花,而一笑起來更是顏色豔秾,她沖沈清遠笑了一下,柔聲道:“我還給沈公子帶了些點心。”
沈清遠對着夏妩微微笑了一下,他眉目俊朗,笑起來仿佛春暖花開,但卻帶着點兒疏離與寡淡,“姑娘與我萍水相逢,之前幫我已是感激不盡,不敢再麻煩。”
“這點心就謝過姑娘了,改天我把銀錢給送過去。”
“公子不必客氣,只是奴的一點兒心意。”,夏妩故意柔軟了聲調,還用了“奴”這樣甜膩膩的自稱。
她越發得寸進尺,已經把稱呼從沈公子換為公子了。
沈清遠能察覺到她話語中的親昵,只是一時之間倒不知如何拒絕了。
他擅長對姑娘隐晦的示愛視而不見,斷然回絕,但是對于這麽明顯的、□□裸的善意倒是有些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應對。
夏妩見他頗為為難的樣子,噗嗤一笑,也不裝模作樣了,直接向他道:“我這麽遠跑一趟,都不讓我進去坐坐麽?”
她也看出來了沈清遠的不自在,但他肩膀傷了,她好歹也得幫他把洗衣服做飯這些活兒給幹了——雖然她幹得也不太好,她只擅長做點心。
而且現在天氣潮濕,萬一發炎就不好了,夏視線掃過他左肩那邊,沈清遠換了一件衣服,從外面看起來倒是并不那麽狼狽了,但是據系統說他并沒有包紮傷口和上藥。
再說了,他身邊也沒個人照顧,就是不是因為任務,哪怕看在前世的恩情上夏妩覺得她也得表示一下。雖然她的感情被封了,但是記憶還在,誰對她好,她也清楚。
沈清遠溫和地笑了笑,有些歉疚道:“家裏有點兒亂,不是清遠不想讓姑娘進去,只是唯恐招待不周。”
夏妩看他一眼,笑得嬌俏,“你還真以為我是進去坐坐的?”
她把那把油紙傘靠在門口,擡頭對沈清遠道:“我是看你肩膀傷了,大概做不了那些活兒,就想着替你做一些,畢竟……”,她停了一停,接着說道,“當初沈家對我有恩,你別多想,我只是不想欠人人情。”
她這話兒倒也不錯,夏妩當初是流浪到這兒來的,瘦瘦小小的一個女孩子,靠坑蒙拐騙過活,晚上就随便找個人家,在屋檐下湊合一晚。
有天在沈家門口,被沈家老爺子碰到了,見夏妩可憐,就找了戶無子的人家收養她。
那家是開甜點鋪子的,非常老實厚道的一對夫婦,只是年紀大了,始終沒有個孩子,夏妩對他們好,老兩口也把夏妩視為己出,臨了還把甜點鋪子留給了夏妩。
夏妩給沈清遠細細講來,最後道:“我也不是什麽品德高潔的人,死活非要還恩情,只是湊巧碰上了,我就不能不管。”
門口一只貓也在檐下躲雨,端正地團成一個毛球,也不怕人,聽見動靜,碧綠的貓眼懶懶地瞥了一眼旁邊站着的兩人就又轉過頭去了。
沈清遠一怔之間,夏妩就直接推開門進去了,實際上她這行為頗為放肆,但沈清遠莫名其妙的并不覺得生氣。
他站在門口,看着一身紅色羅裙的姑娘一路徑直走到廚房,蹲在竈那邊,略有些笨拙地添柴燒飯。
她大概是不常做這些活兒,而且正在下雨,柴禾略微潮濕,她也不會燒火,就是硬往裏塞柴禾,火很快就滅了,冒出煙來。
夏妩被嗆得直咳嗽,沈清遠走到她旁邊,微微嘆了口氣,溫和道:“還是我來吧。”
夏妩扭過頭看他,有些遲疑,“你肩膀還傷着呢。”,但是她實在是對付不了這火……明明之前還燒得好好的,但是見着她就滅。
她猶豫半晌,終于決定了,“你教我吧。”
“我總不能讓你受着傷還得做這些活兒。”
病號就該好好養着,她病着的時候可是一點活兒都不想幹的,而且那鞭子還有倒刺,抽一鞭上來看着輕巧,但是絕對傷得很重,連皮肉都得刮走一層。
沈清遠聞言,擡頭看了夏妩一眼。
少女的紅裙早就已經沾染了污漬,現在更是不能看了,而現在她臉上也白一道黑一道的,花臉貓一般,卻仍是堅持要幫他做飯。
他心下微微一動,垂了眼簾不去看她。
夏妩還是堅持要他去休息。
沈清遠嘆了一聲,然後他站起身來,語氣清淺。
“那就麻煩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