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風雨須歸
戰争教會了夏妩很多事情, 包括對于生命的尊敬和對死亡的認知。但是更多的是傷害, 心理上會受不了也是肯定的。
夏妩剛剛開始還有些不适應, 對敵人不狠,動手的時候下意識就避開了致命的地方,也不忍看太過血腥的畫面。
但是時間久了,就麻木到覺得沒有什麽大不了的。
以後再揮刀的時候,她再也沒有猶豫過, 有時候會覺得生命也不過如此, 一刀下去什麽都沒了。
以前她偶爾還會興沖沖地對沈清遠說些有趣的見聞, 而後便越來越沉默,發展到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沈清遠一面, 夏妩覺得越來越累, 勝利帶給她的喜悅也越發少。
夏妩甚至覺得活着有些無聊, 很累啊,每天都是一樣的。甚至在戰場上, 她都是一副倦怠的表情, 進行着輕描淡寫的殺戮。
沈清遠有時候來找她, 她也打不起精神來跟他說話,明明什麽都不做卻一直覺得累, 恨不得睡到天昏地暗,有時候見到沈清遠都會覺得煩。
邊塞的問題解決掉了,軍隊向都城進發,許陌涼已經占領了湛江以北的領域,也算是侵占了一小半的江山。
如今軍隊駐紮在芙蓉城裏, 原本的皇帝本來就坑,不但稅收高,而且官吏也大半都不是什麽好苗子,克扣軍饷什麽的龌蹉事情也幹了不少。而且許陌涼安撫百姓這方面做的不錯;打着的旗號又冠冕堂皇;而且他母親出身雖然低賤,但好賴也是個皇子,也算是正統,所以攻城的時候基本遇不到什麽阻礙。
不過後面就有點兒難辦,都城東南的地盤是男主派兵守着的,夏妩不知道具體情況,不過她覺得既然都是男主了,必然是不好對付的。
騎兵行動快,攻擊力強,逃跑也快,适合突擊,一直是比較強勢的存在,甚至有時候一支幾百人的騎兵就是決定戰局的關鍵。剛剛歸來的一隊正是夏妩帶領的。
城門很快打開,這隊騎兵進入之後便關閉。
夏妩翻身下馬,立刻有人上來将馬牽走,她一邊走一邊卸下身上的盔甲,阿楠上前來接過去。
她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頭發亂糟糟的糾纏到一起;身上的衣服也是血跡斑斑的,雖然穿的是紅衣不太明顯,但是有些已經幹涸到發黑,結成了塊狀。
非常狼狽的模樣,但是當她冷着臉走過的時候,卻幾乎沒有人敢發出聲音,一片鴉雀無聲,她眼尾邊有一點未幹的血跡,看上去像是嗜血的鬼,從地獄而來。
整支隊伍的作風也與她這個帶領者一致,都是沉默着下馬然後整頓。
“主帥在哪裏?”,夏妩突然停下來,問旁邊一個站崗的哨兵。
那哨兵看起來很年輕,大概一下子被問蒙了,結結巴巴道:“禀告将軍,主、主帥和沈大人在城中的太守府。”
“謝了。”,夏妩拍拍他的肩膀,然後轉身道:“我不去見他了,阿楠你去報告此次的結果。”,她說着,揉了揉眉心,“他要是問起來,就說我不舒服。”
阿楠恭敬地應下了,然後深深行了個禮,半跪在地上,等夏妩走遠才起身。
待夏妩走遠後,那個被她問的哨兵才松了一口氣,“吓死我了。”,他轉頭向其他人道:“我之前還說呢,能當上将軍的女人必然是像個男人一般膀大腰粗的,沒想到這夏将軍這麽漂亮,就是氣勢看着也不同常人,就像、就像是下一秒就要拿刀砍上來一樣。”
“不過那夏大人當真是厲害,雖然是女子,但是據說她帶的騎兵就從未有過敗績。”
站在哨兵旁邊的一個人,接了話頭過去,那人穿着一身銀甲,明顯是一個軍職不小的。
“騎兵都厲害,那些人都是從小就開始訓練的,而且你看那馬,那可都是最好的軍馬。”
他叼了根草莖在嘴裏銜着,大大咧咧的樣子,“而且戰場上可不分什麽男女。”
“她能成為戰場上的殺神也不是靠那張臉。”
阿楠聞言擡頭看了那人一眼,細看了一下才發現是熟人,他歪了歪頭,笑着道了一句,“烏鸠大人。”,他碧綠色的眼睛裏盛着重逢的歡喜,而後帶着滿滿的驕傲道:“我們已經不是累贅了。”
“我們現在是最好的騎兵。”,初初長成的少年意氣風發,笑得燦爛。
烏鸠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大笑道,“好小子,不愧是我帶過的兵。”,他語氣裏有掩不住的得意,半晌後又加了一句,“不過我最慶幸的還是給你們選了個好騎督。”
誰不知道,夏妩是出了名的護犢子,不管是誰欺負了她手下的人,她都要帶着人打回去,戰場上也從來都是沖在最前面。
跟士兵們吃一樣的東西,做一樣的訓練,也不講究什麽特殊待遇。她帶的兵,傷亡都是最少的,碰上那麽一個騎督,也算是走了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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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妩回到分給她的別院裏,院子裏有個水缸,夏妩連衣服也不脫,直接從那裏面舀了一瓢水從頭倒了下去。
冷靜下來之後她睜開眼睛,深深呼了一口氣,然後抹了一把臉,轉身去了卧房裏面的隔間,她一眼便看到那裏放着已經盛滿熱水的木桶。
夏妩沒怎麽在意,大概是伺候的人接到她回來的消息,然後給準備的吧。
此時已是天色半暗,外面風有點大,空氣有些潮濕,仿佛有霧氣蔓延,夏妩沒關窗,風與紗簾亂舞,莫名有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夏妩過去關窗,然後脫了衣服洗澡,衣服已經不能穿了,上面全是血跡與塵土,幹巴巴地糊成一片。
衣服被她随意地丢在了地上,反正早晚都要丢的。
夏妩整個人浸入水中的時候舒服地嘆了口氣,連着幾天的奔波造成的疲憊有了緩解,她趴在桶邊,閉目養神。
一頭半長不短的頭發就在脊背上鋪了薄薄一層,發尾沾了水,貼在背上,勾勒出玲珑的曲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水溫已經慢慢降了下來,夏妩懶着不想動,也不管冷,就那麽閉着眼睛趴在那裏。
門“吱呀”一聲開了,然後就是輕聲關門的聲音,來人行動間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聲音。
夏妩眼也不睜,光聽聲音她就知道是誰,只是叫了一聲,“清遠。”,而後再也沒有開口。
沈清遠輕聲嘆了口氣,走過去道:“水已經涼了。”,他用手撩起一點兒,水珠很快從他掌心滑落,濺起幾點漣漪。
“我很累啊。”,夏妩睜開眼睛,也不在意自己沒穿衣服,坦然自若地看着沈清遠,突然笑起來,“你抱我到床上。”,她邊說邊站起來,軟了聲音撒嬌。
沈清遠照做,雖然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但是卻毫不在意自己的衣衫被打濕,小心翼翼的樣子。
“我累到一根手指頭都不想動。”,夏妩說着就在沈清遠下巴上吻了一下。
“你不用這麽拼命的……”,沈清遠話說到一半住了嘴,夏妩他給夏妩套上一件紗制的外衣,夏妩乖乖張開雙臂讓他套,半眯着眼睛的模樣像是一只被撸毛的貓。
沈清遠一邊動作一邊自嘲道:“當初就不該讓你上戰場。”
夏妩躺下去,在床上抱着被子滾了一圈。
“這是我自己選的路,不關你的事。”,她把臉埋進被子,悶悶道。
“你當初還說過要靠美貌留名青史。”,沈清遠用扇子把床上的帳子放下去,而後轉身吹了蠟燭,只留了遠處小小一盞燈。
夏妩哼哼唧唧,撒嬌似地咕哝,“流芳千古的女人可不是光靠臉。”,她們靠的是或凄美或離奇的傳說,貌美的是因為男人;才華橫溢的是因為自己的能力;兩者兼備的更不用說了。
“我現在也算是能被寫進史書吧。”,夏妩翻了個身喃喃道,而後自己回答了,“現在也無所謂了。我現在只希望這戰争快點兒結束。”,而後話題一轉,“把燈都滅了吧,那光讓我心煩。”
“快了。”,沈清輕聲道,而後吹滅最後一盞燈,月光立刻灑了進來,朦朦胧胧的。
“你好好睡一覺吧。”,他說着就要推門出去,卻被夏妩打斷了。
“你不陪着我嗎?”,夏妩半坐起來,接下來的話語帶了委屈,“我一個人睡害怕。”
他隐在暗處,看不清表情,半晌後,夏妩才聽到他回答。
“好,我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