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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我不會再遲到了。

第17章 .我不會再遲到了。

孟杳、莫嘉禾和鐘牧原的聚餐由于各種原因,一直拖到了八月,東城夏天最熱的日子,三人才聚齊了。

這段時間裏,孟杳和莫嘉禾見面很頻繁,聊小說聊出版聊不着調的林拓電影籌備得怎麽樣;莫嘉禾和鐘牧原也定期進行着心理咨詢,鐘牧原很欣慰地看着莫嘉禾情況漸漸好轉。

她甚至主動向鐘牧原提起,可不可以給她開一些激素作用不那麽大的藥。

莫嘉禾之前怕發胖,對用藥很抗拒。

現在卻低頭笑笑,說胖點也挺好的呀。

孟杳和鐘牧原也見過幾面,主要是鐘牧原向她同步莫嘉禾的心理評估狀況,也會很有興致地聽聽她們籌備小說和電影的事情。

他對林拓似乎很好奇。

“莫嘉禾願意把自己的小說交給一個陌生人,你也願意當他的副導演,我還……挺意外的。”鐘牧原克制用詞,狀似随意地問,卻忍不住擡眼看孟杳的表情。

她在發呆,一如既往懶懶的,聽到他說起林拓,也沒有什麽波瀾。

孟杳嘗一口他辦公室裏的茶,淡淡的,沒什麽味。

也沒期待鐘牧原這兒會有什麽好味道的東西就是了。

他這人以前就沒有什麽口腹之欲,像是餐風飲露長大的。

她放下茶杯,好像才反應過來他問了什麽,回答一句:“那人還挺有意思的。”

說完,想到一茬,補充道:“哦你是不是還不知道,你們其實都見過他,我奶奶暈倒那天,在餐廳和我吃飯的人就是。”

鐘牧原笑笑,嗓音清澈,“是嗎。”

怎麽會不知道。

之前莫嘉禾跟他說真巧,這個導演之前和孟杳約會過。

他當天就把林拓的資料查了個底朝天,網絡上照片寥寥,他還是一眼就認出這是那天和孟杳約會的男人。

孟杳喝掉小半盞茶,鐘牧原怕餘下的冷了,又給她續上。

“拍電影是不是還挺有意思的?這方面我完全是外行了。”他問。

孟杳眼神滞了一秒,“我也不知道,沒正兒八經拍過。”

“你肯定行的。”鐘牧原氣質沉穩,講話音色磁沉,這就使得他無論講什麽聽起來都特別有說服力。

孟杳正要假謙虛,他忽然擡起頭直直地看過來——

“你大學,是不是在東大念戲劇文學?”

愉快合作了一個多月,孟杳在鐘牧原面前再次感受到了剛重逢時的那種不自在。

這問題其實沒什麽特別的,可他的目光灼灼,像一雙滾燙的手,分明要将她從這平靜簡單的合作關系中拉出來,推到如火山複蘇般蠢蠢欲動的回憶中去。

孟杳當年選擇戲文專業,有鐘牧原的原因。

或者更準确地說,是采納了鐘牧原的建議。

高三的時候,孟杳的成績已經穩定在年級前十,可不同于其他學霸目标堅定夢想遠大,她仍然不知道自己以後要做什麽。

做什麽都行,她沒有特別喜歡的,也沒有特別不喜歡的。

她原本也不想糾結,分數出來選最不浪費的那個就行。鐘牧原卻非要拉着她做計劃,為此找了很多資料。

鐘牧原起先建議說,學中文吧,你作文寫得很好。而且當時她唯一有點熱情的,似乎也就是語文課了,她寫語文試卷都比寫其他作業主動一點。

可孟杳說,那是因為語文老師長得漂亮,而且語文試卷裏至少有一篇小說可以讀。

那年夏天也很熱,孟杳橫着條胳膊向外一掃,雜七雜八的東西全掃到鐘牧原那邊去,自己課桌上空出一大塊空白桌面,她把臉整個兒貼上去,冰冰涼涼。

“而且作家都好窮。”

“我肯定成不了餘華,不能靠活着活着。”

說完,蔫蔫兒地吹一口氣,黏在腦門上的頭發飛了一秒,又黏回來。

鐘牧原無奈地撕開一張薄荷濕巾貼到她腦門上,然後一邊把那堆被她胡亂掃過來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整理好,一邊繼續建議,“那也可以修文字類、創意類,相關的一些專業。”

“東大的廣告和戲劇文學都不錯,而且廣告業和影視業也都很有前景,尤其我們在東城,地理位置上有很大的優勢。”

鐘牧原從學校到專業,從城市到就業,分析得很詳細,孟杳有一搭沒一搭地聽着,其實已經想好了——

“那就東大吧。”

她如果能保持成績正常發揮的話,東大應該也就是她能考上的最好的學校了。

鐘牧原還沒分析完,她就拍了板。

他最後的那個原因也就沒有機會說出來。

後來去了北京的鐘牧原一直在想,那天是不是如果她不打斷他,他就會把心底裏藏着的最後一句話說出來——

“…我也可以去東大,我們一起去東大吧。”

孟杳回神,迎着鐘牧原的眼神道:“是啊,還要謝謝你當時幫我做的專業分析,當年我分低,報戲文剛好踩線上。要是報別的,估計就要滑檔了。”

填報志願的時候他們已經鬧掰,鐘牧原給她打電話、發短信,她通通不回應,宿舍也早已人去樓空。

直到學校裏錄取喜報張貼出來,他才知道她真的填報了東大戲文系。

孟杳選擇了直面回憶,好似他叫她翻一本書,她就翻了,翻完念出來,再合上就好。什麽都沒有。

仿佛沒有看到他眼神裏的情熱。

鐘牧原垂下眼,“是你喜歡的就好。”

*

三人聚餐時,鐘牧原和孟杳誰都沒再提辦公室那日的暗流湧動。

地方是孟杳選的,一個蒼蠅小館兒,到夏天便在門口擺露天的燒烤攤。

晚上有風,倒也不熱。

孟杳悠哉地撐着腦袋,看着沒吃過路邊攤的莫嘉禾興奮地握着筷子等烤串,鐘牧原一雙長腿窩在小板凳上明明憋屈極了卻還在一絲不茍地給餐具消毒。

身邊一桌又一桌的人,大多是情侶出來壓馬路。

孟杳看着他們,忽然想到,本來這個暑假她也打算談場戀愛來着。

也不知怎麽就變成了助人為樂好老師,忙活了半個暑假。

雖然外快掙得也不少就是了。

老板上了第一盤烤串,莫嘉禾猛虎撲食似的啃一口大鱿魚,直呼人間美味。

孟杳看呆了,這表現得也太誇張了,像在演戲。

“…倒也不用這麽捧場?”她驚了。

莫嘉禾沒形象地揩一下嘴角的油,“沒吃過這些東西,興奮嘛。”

孟杳搖頭發嘆,“在美國也沒吃過?”

莫嘉禾很嫌棄,“他們做路邊攤的都戴那種藍色的橡膠手套,看起來就沒食欲。好沒職業道德哦,路邊攤不就應該不幹不淨嗎!”

孟杳沒來得及捂她的嘴,被老板剜了一眼。

“…這不會是我最後一次吃這家店吧。”孟杳無語地咕哝一句,這可是她大學時最喜歡的燒烤。

莫嘉禾愣是沒聽見,美滋滋地繼續啃鱿魚。

鐘牧原失笑,給她打開一聽可樂,拿紙巾擦幹淨易拉罐上外滲的水珠,遞到她面前。

孟杳直愣愣地看着冰飲料的精華被他擦掉,又看他在路邊攤坐得板正挺拔,面前擺一份冰粥,對香噴噴的烤串視而不見。

“……”

鐘牧原注意到她的眼神,主動問:“怎麽?”

孟杳:“你為什麽要來吃這個?”

鐘牧原笑得溫和:“不是你叫我來的嗎?”

你叫我來,你在這裏。我不會再遲到了。

孟杳無語地撇了撇嘴。

“……”

算了,他們倆從來都不是一個語言體系。

新的水珠又滲出來,鐘牧原看見,又要拿紙給她擦。

孟杳眼疾手快,抓起易拉罐喝了一大口。

“…涼!”鐘牧原出聲提醒,雖然沒什麽用。

孟杳懶得說話,又灌了一大口。

然後不輕不重地打了個嗝。

三十八度的大夏天,神經病才嫌可樂涼。

這頓飯正經說來是莫嘉禾的朋友局,本該她做東的,結果她只顧着炫烤串,一晚上都沒說幾句話,壓根不管她的兩個朋友。

孟杳也不想和鐘牧原說太多有的沒的,所以吃得也比平時多,吃得鐘牧原頻頻皺眉,孟杳老感覺他下一秒就要給她背誦中國居民營養膳食指南。

兩波烤串消滅幹淨,飯吃得差不多,孟杳主動問莫嘉禾需不需要她送她回家。這姑娘跟醉燒烤似的,一頓串炫下來,整個人迷迷糊糊。

莫嘉禾的丈夫好像不太喜歡她跟男人接觸,所以她壓根沒考慮讓鐘牧原送。

莫嘉禾吃撐了,遲鈍地點頭,桌上的手機忽然響起來。

孟杳和鐘牧原都看到莫嘉禾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而鐘牧原還發現,這個電話的鈴聲和莫嘉禾其他的來電鈴聲不一樣,是一陣輕快的口哨聲。

是莫嘉禾丈夫打來的。

兩句話,莫嘉禾先回答自己在哪,後說了一個“好”字。

“我老公來接我,要不你們先走吧?”

孟杳皺了皺眉,“我們陪你等吧。”

莫嘉禾沉默了好一會兒,不知在想什麽。幾分鐘後,亮起眼睛問:“那我是不是還能再吃兩串鱿魚?”

孟杳覺得她吃得好像有點多,但也還是點了頭,“你想吃的話,當然可以。”

莫嘉禾的丈夫來得很遲,在半個多小時後。

他太瘦了,精神似乎也不太好,從大型 SUV 上滑下來,就像複印機裏吐出一張紙。

邵則看見鐘牧原和孟杳,也沒有要打招呼的意思,低頭扶住莫嘉禾的肩膀,“怎麽吃這個?”

莫嘉禾把頭靠在他的肚子上,孟杳才發現,這麽瘦的人,居然還有小肚子。

“這是我的朋友,鐘醫生和孟老師。”她向邵則介紹。

邵則這才看向兩人,點了點頭,算打過招呼。

鐘牧原剛要開口的問候被堵回去。

邵則的問題沒有得到回答,似乎不太高興,捏在莫嘉禾瘦弱肩頭上的手緊了緊,又問了一遍:“怎麽吃這種東西?”

莫嘉禾拽他的手,想拉他也坐下,“好吃,你也吃嘛。”

邵則的耐心明顯在下降,他把手抽回來,仍舊抓在她肩上,“明天不是要去看我媽?還吃這個。”

莫嘉禾忽然就撇下嘴角,有點嬌蠻地問:“這次可以不去嗎?”

邵則徹底沒有好臉色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斥一句“別鬧”,掐着莫嘉禾的胳膊肘把人帶起來。

莫嘉禾吃痛,低呼一聲,眉頭緊皺。

孟杳見情形不對,起身道:“你別拉她,她好像不太舒服。”

邵則不耐煩地觑她一眼,仍然抓着莫嘉禾的胳膊,聲音倒是放和緩,“走了,回家睡一覺。”

孟杳不放心,“邵先生……”

“你哪位?”邵則打斷她,目露兇光。

孟杳皺眉。

在和莫嘉禾的聊天中她已經對她這位丈夫的品貌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但親眼看到後,心情由單純的厭惡不耐,變成了擔憂。

莫嘉禾從小跟這種人青梅竹馬?現在還跟這種人過日子?

“我是莫嘉禾的……”

邵則再次打斷他,“你是誰,都管不着我們家的事……”

“——邵總。”

嘈雜的夜裏橫插進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孟杳向那聲音的來源望去。

江何從路邊的黑色大 G 上走下來。

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停那兒的,她居然沒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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