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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我後來又喜歡過別人,也被別人不喜歡過,以後應該還會繼續。”

第18章 .“我後來又喜歡過別人,也被別人不喜歡過,以後應該還會繼續。”

邵則把莫嘉禾撂回板凳上,轉身迎上江何,“江公子,真巧。”

江何點點頭,越過他的肩膀,看了孟杳一眼。

她上前扶住了莫嘉禾,攬着拍了拍她的肩,無聲的保護姿态。鐘牧原站在她們倆身後。

那畫面,莫名有點像一家三口。

“江公子也出來吃夜宵?”邵則殷勤道。

雷卡的海邊 party 上他喝昏了頭,醒來才曉得那天裴澈和江何也在,當時就後悔,這倆人可不是起那麽好碰上的。

這會兒見江何居然認得自己,當然喜出望外。

“大學的時候常來。”江何淡笑着道。

吃慣了高級餐廳國宴手藝的人,說起路邊攤來也是一樣淡淡的語氣,仿佛二者毫無差別。

方才還嫌棄“這種東西”的人立馬換一副面孔,“是嗎,那真巧,我平時也喜歡陪老婆出來找點兒這樣的小店吃東西,人間煙火氣,最撫凡人心啊。”

緊接着又道:“正好碰上了,不如咱們一起拼個桌?”

江何那天從孤山島回來就找人查了邵則,也就比莫嘉禾大三歲,剛滿 23,本科都還沒畢業,在美國那邊挂着名。

兩人确實是青梅竹馬,成人禮上就訂了婚。

也就是因為訂過婚,不然莫家每況愈下,這場姻親,按邵家的意思,是結不成的。

兩個同歲的人,莫嘉禾看着分明還是小姑娘,邵則流裏流氣的作派和虛中透紅的臉色,卻像是已經在燈紅酒綠裏泡了一輩子。

江何當然不願意跟他拼什麽見鬼的桌,但現在該怎麽做他也沒準,本來就是為了解圍下的車。

也不知道鐘牧原是幹什麽吃的,這種貨色跟女生拉拉扯扯,他就那麽幹坐着。

于是他看了孟杳一眼。

孟杳攬着莫嘉禾,丢回一個不太愉快的眼神,江何心領神會。

那意思是——“趕緊把他給我弄走!”

江何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有個朋友在附近開了間酒吧,邵總有沒有興趣?”

他漫不經心掃了莫嘉禾一眼,似是不太耐煩地啧了一聲,上前低聲:“老婆就別帶了,多不方便。”

放蕩痞氣渾然天成,好似也是聲色犬馬裏浸了一身浪子皮囊。

邵則立刻懂了,哈哈大笑,“當然當然,江公子的局,我一定作陪!”

說完回頭對莫嘉禾道了句:“我把司機留給你,待會兒送你回家。”順水推舟地對江何笑道,“我就厚着臉皮,蹭一下江公子的車了。”

江何面上笑着,心裏爆粗。

真他媽什麽人都能坐他的車了。

孟杳隔了好幾步遠看着,總感覺江何快把自己後槽牙給咬碎了。

他這種金貴得要死的豌豆少爺,這是第二次給人當司機了。今天開的這輛黑色大 G 還是他最喜歡的一輛車。

終究沒忍心,開口道:“不麻煩司機了,我待會兒送嘉禾回去吧。邵先生放心。”

邵則稍露不悅,但也不敢讓江何等太久,回頭假客套一句多謝,喜滋滋請江何帶路。

江河轉身上了車,再沒往孟杳那邊看一眼。

孟杳攬着莫嘉禾,遠遠地看着越野車飛速開遠,心裏莫名有點空。

*

莫嘉禾又續了攤,瘋狂地往自己嘴裏塞東西。不到十分鐘,一陣反胃,猛地沖到路邊樹下去吐。

孟杳手忙腳亂地照顧她,鐘牧原叮囑她幾句,起身去另一條街上買藥。

藥買回來,莫嘉禾獨自抱着瓶礦泉水,坐在馬路牙子上漱口。

孟杳憂心地問鐘牧原:“她這樣沒事嗎?”

話語中有些低落,“我以為她已經好很多了。”

可今天晚上看着莫嘉禾一個勁兒地塞烤串,看着她接邵則的電話,看着她窩在自己的懷裏。

明明并沒有發生什麽。

莫嘉禾只是在吃飯和說話。

可孟杳卻覺得自己從沒這麽難過過。

鐘牧原是專業的心理醫生,因此顯得平靜,沉穩地說:“已經好很多了。”

孟杳的反應也是剛開始接觸抑郁症患者的正常反應,生活中每一件普通的事,起床、吃飯、和人溝通,對抑郁症患者來說,都可能無比艱難,在旁人看來,也充滿無言的悲傷。

他輕聲安慰:“她已經在好轉了,會越來越好的。”

他從來不喜歡做這樣無用的保證。

可孟杳垂眸皺眉的樣子讓他的心一陣抽疼。一定要好,他想,他一定會把莫嘉禾治好。

給莫嘉禾吃了藥,兩人送她回家。

其實孟杳很想說要不就別回了,或者,回她爸爸媽媽家吧。可莫嘉禾露出輕松的微笑,說,他今晚肯定不回來。

來的時候是鐘牧原開車接了兩個女生,所以把莫嘉禾送回家後,他又直接往孟杳家裏開。

孟杳情緒低落,一般人在深度接觸抑郁症患者後,都有這樣的表現。

鐘牧原車開得很慢,一路上沒有說話,給她平複的時間。

可這條路終究不夠長,他們還是到了終點。

鐘牧原把車停在路邊,沒有開鎖。

“我是不是……不該請你加入的。”他低聲,自嘲似的笑了笑。

除了他自己,誰都不會知道,以莫嘉禾的名義反複邀請孟杳加入治療,藏了多少的私心。

他沒有辦法,除了莫嘉禾的事,孟杳不會動搖、不會回頭。

那是他朝孟杳走近的唯一的路。

可現在,他忽然有點後悔了。

他怎麽會讓孟杳這樣難過。

可沉默了一路的孟杳忽然出聲,語氣堅定,“但我已經看到了。”

看到了莫嘉禾的文章,看到了她的悲傷,也看到了她對自己的信任。

也許更早的時候她就看到了。

看到了 17 歲的莫嘉禾寫奶奶家門口的早餐店,看到她拒絕了自己之後仍然會那麽真誠地道謝。

“鐘牧原,我們一起……盡力吧。”

她扭頭沖鐘牧原笑了笑。

是這八年來他夢到過無數次的微笑。

鐘牧原幾乎想要立刻傾身擁抱她,費了好大的力氣忍住,笑着點頭,“好,我們一起。”

他堅持送她到樓下。

這次終于知道她到底住在哪一棟了。

孟杳擺了擺手同他告別,轉身走向單元門。

鐘牧原看着她刷卡開鎖的背影,恍惚一瞬,好像回到高中。

小樓的燈光昏黃溫暖,就好像當年宿舍樓的燈光仍然亮着,他晚自習後踩着點送她回去,看她在最後一刻刷開門禁。

他還來得及。

“杳杳。”

反應過來之前,他已經開口,快步走到她面前。

孟杳擡頭看着他,黃色的燈光遮掩,沒有看見他眼尾已經泛紅。

“…對不起。”

鐘牧原知道,無論如何,他都應該先對她說一句對不起。

孟杳一瞬便反應過來,同時也終于看到他通紅的眼睛。

“你……”

“我後悔了許多年。”鐘牧原開口便有些哽咽,不禁垂下頭去,努力扯了個微笑再看向她,“我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我知道我應該先說句對不起。”

“當年,你的心意,我是知道的……”

“鐘牧原。”孟杳打斷他。

“讓我說完,好不好?”鐘牧原近乎懇求。

“我當年不是不喜歡你,你的紙條我看到了,綜合樓天臺我也去了,我……我只是在階梯教室多留了一會兒,所以去晚了……”

他們高三那年的三月,十三中依慣例給學生舉行百日誓師大會暨成人禮。

那是高三一整年裏難得清閑的一個下午,階梯教室的儀式結束後,學生們可以自由活動,合影、互相送花、帶父母逛校園。

孟杳昏昏欲睡地聽一票教師代表家長代表學生代表發完言,等鐘牧原在掌聲中走下臺,終于來了精神,亮着眼睛悄悄地推一張紙條到他面前。

紙條上寫的是:綜合樓天臺見,我可以告訴你我的生日願望了。

百日誓師前一周是孟杳的十八歲生日,鐘牧原送她一整套莎士比亞,依舊陪她自習到十點半,留了十分鐘不知從哪變出一只小蛋糕,催她許願吹蠟燭。

蠟燭熄滅後短暫的半分鐘裏,孟杳伸出去接禮物的手不小心碰到鐘牧原的手。

然後被他輕輕地圈住手腕,沒有放開。

“你許了什麽願望?”黑暗中他的鼻息很近很近。

孟杳心是空的,她本來就沒有許願的習慣,只是遵從習俗、做個樣子。

被他一問就更空了,只好說:“…不能告訴你,說出來就不靈了。”

被一種從未有過的感受占滿整顆心,聲音都是顫抖的。

鐘牧原低頭笑了,呼吸噴在她的脖頸上。

他放手,站起來開了燈,在明亮的燈光下祝福她。

“好吧,那我不問了。無論你的願望是什麽,一定都會實現。”

“生日快樂,杳杳。”

後來的一周裏,孟杳确定了自己的願望。

也是她得過且過的很多年中,第一個很強烈、很想要實現的願望。

可鐘牧原沒有來。

她在天臺上等了很久,從極佳的視野俯瞰小花園裏有人偷偷牽手,操場上有女生跳韓團舞。

江何裴澈的排場最大,直接搭了個舞臺,一把吉他一把貝斯,身後還有他們天南海北認識的樂手朋友,電吉他的嘶鳴聲劃破沉悶已久的校園,原本分散各處拍照的同學立刻聚到一起瘋狂尖叫。

江何唱《不再猶豫》,唱到“夢想有日達成”的時候擡頭朝她看了一眼。

昂着下巴,無比張揚。

估計是在祝她願望成真吧。

孟杳打算告白,多少有點緊張,所以提前問過江何,男生喜歡女生怎樣的告白。

江何像聽了什麽笑話,從桌洞裏掏出一沓情書扔在課桌上,“孟杳,這是我這周收的情書,裏面什麽花樣都有,去年還有個學姐直接往信封裏塞套子。但我不用看,我一個都不會喜歡。”

“真正喜歡你的人,不管你做什麽、說什麽,他都會喜歡的。你擔心什麽?”

江何好像比她自己還肯定鐘牧原也會喜歡她。

孟杳翻白眼,嫌棄他的意見毫無建設性。

江何不甘示弱地白回去,嘲笑道:“就你選的這地兒,你确定百日誓師那天天臺沒人?還是你想當打卡點啊,鼓勵所有人跟你和鐘牧原合影?婚禮現場啊?”

孟杳也有點猶豫,“但綜合樓天臺比較破,一般都沒什麽人的……大家應該會去教學樓天臺吧?”

江何冷笑,嘲她天真,“算了,小爺幫你一把。”

然後就有了校園演唱會這出。

江何不可一世地說:“你放心,我在樓下唱歌,誰還會關心你和鐘牧原親沒親嘴兒?”

孟杳當時還很無語,誰剛告白就親嘴啊……

可事實上鐘牧原連告白的機會都沒給她。

成年後的第一周、再無第二人的天臺、粉紫色的晚霞從天際鋪到她的身後,甚至燥了半小時的江何都忽然換了一首歌,安安靜靜地唱《同桌的你》,像是在為她助陣。

天時地利,只是鐘牧原沒有出現。

第二天回班,鐘牧原表現得平靜如常,仿佛他沒有收到過紙條,也不知道孟杳等了他一個多小時。

早讀聽力放完,他甚至還像以前一樣想幫她對答案。

孟杳看他伸過來的手,問:“你昨天去了嗎?”

鐘牧原不說話。

孟杳懂了,把他手上的答案接過來,自己勾完對錯、重看了一遍聽力原文。

他們平靜地坐了最後三個月的同桌,高考英語結束後鐘牧原堵孟杳,說要請她看電影。

孟杳去了,電影散場後她回宿舍收拾行李,回到了岚城。

鐘牧原的電話、短信,她起先不回,後來拉黑,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

“如果我能果斷一點,如果不在階梯教室耽誤那麽久,是不是就能早點讓你知道,我也真的很喜歡你……”鐘牧原看着孟杳的眼睛,希望能看到些什麽。

如果不能看到動容,那麽至少,讓他看到一些憤怒、一些質疑。

至少,問一問他為什麽耽擱了?

百日誓師儀式結束,他還能在階梯教室耽擱什麽?

如果他最後去了,第二天為什麽不說話?

可孟杳沒有問。在第二天他保持沉默之後,她就再也不想問了。

鐘牧原的心鈍鈍地疼。

“杳杳,對不起……”

他有些無力地伸出雙手,輕輕扶住孟杳的肩膀。

“鐘牧原,如果你真的很需要我的原諒,那我正式且真誠地告訴你,我原諒你。”

孟杳感受到肩膀上顫抖的、竭力克制的份量,斟酌再三,開口道。

“但我其實覺得……沒有必要。”

肩上的手僵住了,似乎不可控制一般,加重了力量。

“高中時喜歡一個人很正常,不被喜歡也很正常。更何況你從來沒有對不起我,你很值得被喜歡,我當時不僅沒有失去什麽,反而因為你得到了很多,我挺幸運的。”

“我後來又喜歡過別人,也被別人不喜歡過,以後應該還會繼續。我們誰也不用向誰道歉的。”

鐘牧原知道後來孟杳正常戀愛,正常分手,男朋友有好幾任,那個林拓也是差點成真的新一任。

他原本以為自己不在意,可聽她這樣說,還是忍不住扣緊了手。

她說以後還會繼續,那他還有機會成為她喜歡的人嗎?

他想擁抱她。

短短一臂的距離,只要他收攏手臂,他就可以抱到她。

孟杳并沒有退開,可他也沒有勇氣再上前一步。

“杳杳,你知道我不是……”他的眼睛已經徹底紅了,那麽端正有條理的一個人,居然也會失魂落魄,也會不知所措。

“鐘牧原,我剛剛突然在想,我還挺感激你堅持邀請我參與莫嘉禾的治療的。”孟杳岔開了話題,“我很慶幸我答應了你。”

“所以,我們就真的,一起盡力吧,好嗎?”

她又沖他笑了。

鐘牧原最終還是敗給她,他沒有說下去,點點頭笑着答應:“好。”

不遠處,老舊小區昏昧的燈光下,江何坐在車裏抽一支煙。

鐘牧原高大的背影幾乎将孟杳全部擋住,他看見他俯身,握住她的肩膀,兩人的影子在昏暗燈光下交疊。

如他高中時見過很多次的景象。

他将煙揿滅,調轉方向盤離開了。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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