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你跟他……沒有點別的關系嗎?”
第27章 .“你跟他……沒有點別的關系嗎?”
孟杳回完微信出來,看見江何和鐘牧原各杵一邊,氣氛尴尬。她腳步頓了一下,見鐘牧原率先回過頭來,便迎上去。這時江何的目光也漫不經心地掃過來。
她正在想該如何婉拒鐘牧原的好意,卻見他上前兩步,微微傾身主動道:“東大這兩天有個研讨會,我可能需要先回去。但如果有我能幫忙的地方,你給我發微信好嗎?”
孟杳愣了,看向他眼裏溫和的笑意。
她忽然意識到,他是故意這樣說的。他沒有讓她開口,也許是照顧她,也許是照顧自己。
她點了點頭。
鐘牧原彎彎嘴角,“那我先走了。”
孟杳目送他清隽的背影消失,直到江何在身後出聲:“你先回去休息,晚上再來。”
她回神,看見他一身西裝革履,順嘴就笑:“你今天怎麽穿得人模狗樣的。”
江何淡淡觑她一眼,“我想穿什麽穿什麽。”
孟杳玩笑:“挺好,你要真在這陪我守三天,告別儀式的時候都不用回去換衣服。”
江何說:“別操心我,你自己先回去拾掇拾掇再來。”
孟杳低頭看了看自己,是了,今天早上跟救護車走得急,她睡衣外頭套了一件風衣就來了,此刻肯定是蓬頭垢面的。
她順從地點了點頭。
江何的心忽然就疼了一下。想了想,拿起手機,“等會兒,我叫胡開爾來接你,你坐她的車走。”孟杳沒開車,又是這個狀态,得有個人陪着。胡開爾溫暖熱情,但有分寸,最合适。
“她剛跟我發微信了,已經在路上。”
江何點點頭,“那你坐下歇會兒。”
孟杳在走廊長椅上坐下,江何去飲水機那兒給她接水。殡儀館的飲水機也不知道什麽毛病,冷水口壞了摁不下去,只得接熱水。
孟杳啜了一小口熱水,有點燙。忽然出聲:“其實她昨天晚上暈倒了一次。”
江何剛剛碰到她手指,只覺冰涼,聽她這樣說,也怔了一瞬。
“不知道暈了多久,我回家叫她,她就醒了。我看她醒了,精神挺好,就沒帶她去醫院。”孟杳說完,擡頭看着江何。
那眼神靜靜的,霧蒙蒙的,卻又好像燃燒着什麽。
江何回看她,然後在她身邊坐下,“你沒說要帶她去醫院?”
孟杳眼睫顫了一下,低下頭去,“…說了。”
“然後她不願意去。”江何篤定地猜到了後續。
“…嗯。”孟杳端着那杯有點燙口的水,熱氣氤氲在她的臉上,一陣潮濕。
“你當時跟我說你有預感,我就在想,也許不是預感,是你和她的默契。”江何看她一直捧着那杯水,伸手接了過來,“燙就別喝了,晾會兒。”
“孟杳,你仔細想想,她來東城可能就是為了這個。”江何語氣平淡,他講什麽都帶着一股萬事不過心的随意淡然,“她是想讓你放心,不是想治這個病。”
“我那天問你,你說如果要死的話,就幹脆一點。也許她也是這麽想的,你想她那脾氣,不會願意在病床上躺三年五載一直拖着的。”江何說,“你的預感是你倆的默契,是你倆互相成全。”
孟杳很久都沒有說話。
江何也就在她身旁靜靜坐着。
良久,江何冷不丁又來一句:“反正如果以後老江也老了,我是希望他有這個福氣睡一覺就走,別去醫院折騰了。”
孟杳噗嗤笑了,“你可真特麽孝順!”
江何也悶悶地笑出聲。
孟杳錘錘自己有點麻木的腿,站起來,接過江何放在空椅子上晾涼的水,一飲而盡。
“我在朋友圈發了訃告,告別儀式殡儀館這邊會負責,等下午我媽醒了我打電話問她賓客的聯系方式……”她掰着指頭細數,“你幫我看看,有什麽漏了的嗎?”
她喝完水又把杯子放回江何身邊的空椅子上,江何看不慣地啧一聲,把空紙杯拿起來揚手扔進對面的垃圾桶。
“很好了。老太太在靜岚寺待了二十多年,也不會喜歡太繁瑣的葬禮。”江何嫌棄地看她,“你收拾好你自己就行了,不然她要罵你邋遢。”
孟杳摸摸自己有點油的頭發,确實心虛,撇嘴勉強接受他的吐槽。
“去吃點東西再來,可別到時候暈我身邊,我本來就挺害怕的了,這地方。”江何見她不吵,又吊兒郎當的。
孟杳冷笑,“晚了,來了別想走,害怕也得守!”
“你還挺能單押。”江何輕笑着揶揄她。
手機鈴響起,孟杳不再跟他互怼,“胡開爾來了。”
江何點點頭,“去吧,我在這等你。”
孟杳這會兒才正經跟他道謝,“我會盡快回來,謝了。”
“你廢話多不多?”江何不耐煩。
孟杳笑笑,沖他擺擺手,走了。
*
胡開爾陪着孟杳回家洗漱、換衣服,又帶她去不在乎吧吃了點兒簡餐。牛排、松餅、咖啡,高蛋白高碳水給她點了個遍。一路上她仍和從前一樣,開朗大方地同孟杳聊天,再自然不過地向她講起前幾年她姥姥過世了,家裏辦白事是個什麽流程。
孟杳對此無比感激。
回殡儀館的路上,莫嘉禾又發來微信,她還是想來陪孟杳守靈。但孟杳知道她丈夫和婆婆都不是好說話的主,殡儀館也不是沒事閑逛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莫嘉禾跟林繼芳半點關系沒有、連面都沒見過,沒必要讓她麻煩這一趟。
她微信回絕,讓莫嘉禾有空的話可以去看看林拓,故意誇張地說林拓跟脫缰瘋狗似的,沒人盯着,指不定把她的小說拍成什麽樣。
莫嘉禾拗不過,最後說有任何需要一定要跟她說。
孟杳發表情包過去,說謝謝老板。
胡開爾聽她說還有個朋友想陪她守靈,看了她一眼,說:“你要是害怕,我也陪你。”
一邊說一邊嘿嘿笑,那模樣,顯然是不情願去。
孟杳覺得胡開爾真是可愛,故作嚴肅:“你真願意?”
胡開爾少見地支吾起來,“我,挺害怕的……悖說起來丢臉,就是之前我姥姥過世,有一天我守靈,晚上好像聽見奇怪的聲音了,後來我就不太敢去殡儀館了。”
孟杳笑:“不用你去!你跟我奶奶面都沒見過,幹嘛給她守靈。江何好歹吃過我奶奶摘的楊梅呢。”
胡開爾又來氣勢了,“就算我怕,只要你開口,我一定陪你!”
孟杳睨她,“然後叫上沈趨庭一起?沈趨庭再把裴澈叫來?再給你們開桌麻将?我是守靈還是墳頭蹦迪呢?”
胡開爾被她逗得哈哈大笑,“也挺好,熱鬧嘛。”
孟杳也笑,低頭時看見自己腳邊裝着貼身換洗衣物的袋子,忽然想到江何急匆匆來的,什麽都沒帶。
她們的路線會經過天Z公館,孟杳想了想,給江何去電話:“你是真打算跟我一起守三天?”
那頭江何不耐煩了,“不然我是來殡儀館參觀的?”
“你不是什麽都沒帶嗎?”
江何愣了一下,好像才想起來,旋即回:“我讓助理送。”
孟杳奇怪道:“你有助理?”
江何嚣張地笑一聲:“富二代誰還沒個助理?”
孟杳不跟他玩笑,也不想折騰可憐的打工人,反正順路,便道:“我們馬上經過天Z公館,需不需要我幫你拿?”
“不用,你又不知道我東西放哪。”
孟杳猶豫了一下,事實上她是覺得江何太仗義,她不想理所當然地承這麽大一個情,所以也想盡量減少他的麻煩。但仔細一思量,去幫他收拾貼身衣服,确實也不太合适。
“行吧,那就算了。”孟杳挂斷電話。
胡開爾在一旁聽完,笑着道:“你就別操心他了,他奴役別人比你順手得多。”
孟杳失笑,點頭表示贊同。
到殡儀館,靈堂還沒布置好,孟杳走進去看見江何仍然坐在長椅上,沒看手機,挺拔地坐着,看起來很嚴肅,像一具雕塑般。
她很少見他這麽靜下來的樣子。
孟杳在他身邊坐下,還沒說話,梅月霞的微信電話打進來。
“怎麽突然給我打電話?”梅月霞聲音裏挺驚喜,孟杳從來沒主動聯系過她。
這麽多年,梅月霞始終覺得挺虧欠孟杳的,因此手頭積蓄多了,二話不說地就供孟杳留學。可孟杳一直對她不冷不熱。說她心裏有怨吧,不像,她比鄰居家的女兒乖巧順心多了。在倫敦那一年,孟杳常來店裏吃飯,幫她洗碗、接待客人、輔導弟弟,有時候她丈夫說話不好聽,她也從不放在心上。可說她心裏沒芥蒂,梅月霞也知道不可能,她讀完一年碩士就很幹脆地回了國,梅月霞想叫她留下來,找個工作,或者就在唐人街做生意也是好的呀,連口都沒敢開。
“奶奶過世了。”
梅月霞一驚,“過世了?!怎麽這麽突然,不是前一陣兒還好好的嗎,那房子怎麽辦,已經拆了?!”
“沒拆,她把遺囑給我了,房子歸我。”孟杳說,“我是想問你,那天反拆遷的那些舅舅阿姨的聯系方式你有嗎?我邀請他們來參加告別儀式。”
梅月霞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表現有點不近人情,畢竟人死為大。難堪地沉默了兩秒,嘀咕:“那都是我當年一起打工的朋友,跟你奶奶又不熟的……人家是看在我的面子上才幫忙。”
孟杳說:“葬禮總不能沒有人來。”
“那我待會兒把他們微信推給你……”梅月霞有點不情願,她這二十年去國離鄉,對長岚那些事兒其實一點沒落下,微信裏老兄弟姐妹時常給她“情報”,說林繼芳在靜岚寺不下來啦;說孟東方給人修熱水器又修壞了要賠錢啦;還有一陣,鎮上人都說孟東方身邊那個徒弟其實是他親兒子,流言傳得沸沸揚揚,孟東方自己聽見了也不否認,嘻嘻笑。
梅月霞一聽就曉得怎麽回事,咬牙切齒地哼一聲,他哪裏生得出兒子。他要是能生兒子,當年她怎麽也逃不脫長岚。
哼完給孟東方打電話,那幾年他們倆個把月還會通個電話。她出國後孟東方不敢挂她電話,也不敢罵她了,因為她會寄錢回來,他也以為她早晚會帶着大沓大沓的英鎊回國。電話一通她就要罵人,說你孟東方現在好本事啊誰給你生的兒子啊,孟東方再不耐煩也不敢罵她,還要好聲好氣地向她解釋。梅月霞喜歡看他孬種的樣子,每個月為了看他那個樣子,她也願意繼續給他寄點錢。
後來她一直拖着不回國,孟東方覺得不安心了,還找了大師來家裏擺陣,那種據說用來接老婆回家的風水陣。梅月霞聽姐妹說後,笑得合不攏嘴,不知道是在笑孟東方神經,還是在高興有人用風水陣迎接她。
想到這,梅月霞忽然話鋒一轉,“你爸呢?葬禮就你一個人搞?他自己死了媽自己不出面?!”
孟杳不吭聲。
她根本沒有必要去找孟東方。孟東方一直神出鬼沒,梅月霞走後她也沒見過他幾面,有人說他是在省城做生意,有人說他就在鎮上晃蕩,只是不着家而已。長岚是個小地方,黃晶都知道林繼芳過世了,孟東方遲早也知道,愛來不來。
“…他不在?你叫他沒,這是他死了媽又不是你!你不要管!”梅月霞一提到孟東方就分外有底氣,十分火大。
孟杳說:“你把那些舅舅阿姨的微信給我吧。”
梅月霞知道她聽不進去自己的話,恨鐵不成鋼,“你就曉得吃虧!你上靜岚寺當菩薩好啦!”
“她至少給我交了這麽多年學費。”
梅月霞更有底氣了,“你上大學是我出的錢!”
“我說的是大學以前。”
“那是義務教育,那才幾個錢!”
孟杳不吭聲。
電話裏靜了兩分多鐘,誰都不講話。最後梅月霞沒辦法,“我馬上轉給你!”
“謝謝媽。”孟杳說。
梅月霞又心軟,過問:“葬禮怎麽辦的?你才多大點小姑娘你曉得什麽,你怎麽搞定這些事?”
“一切從簡,在東城殡儀館辦個告別儀式就可以。”
“殡儀館,那是要火化啊?不下葬啦?!”梅月霞一聽不是按長岚風俗入土為安,心裏不知為何就挺痛快,又問:“那要守靈不嘛?當年你家那個姑婆過世,你爸讓我去替他守靈,他們自己家裏人夜夜偷懶,跪得我喲左邊這個膝蓋到現在都是壞的!”
“守三天。”
“你要守三天?!你一個人?!”梅月霞又火大了,“你會累死的!她自己親生兒子都不守,你這麽孝順幹什麽!”
孟杳摳了摳自己的褲子,“不是我一個人,有個朋友跟我一起。”
梅月霞更加氣不打一處來,“哦呦你是個菩薩,你朋友也是菩薩!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會被欺負死!”
“哪個朋友嘛?”
孟杳說:“江何,你應該認識,以前長岚的鄰居。”
“就是你在倫敦帶來吃過火鍋的那幾個少爺小姐啊?!”梅月霞突然聲音就興奮起來了,“當時那幾個人家裏都蠻有錢的吧?我以為你們就是普通老鄉嘞!你原來跟他那麽熟的呀?人家陪你守靈?我還在電視新聞上看過他們家的!”
殡儀館裏很安靜,走廊又有回聲,孟杳下意識地看了江何一眼,怕他聽見梅月霞說的話。還好沒有,他沒什麽表情。
“嗯,一直是同學,所以比較熟。”
梅月霞忽然眉開眼笑,“那哪裏是比較熟啦!你們這種,都叫青梅竹馬的!杳杳你跟媽媽老實講,你跟他……沒有點別的關系嗎?”
孟杳騰一下從長椅上站起來了,江何一臉莫名地看着她,“你觸電了?”
孟杳和他對視一眼,覺得不自在極了,拿着手機疾步向外走。
“沒有,你不要亂講。你現在能不能把那些人的微信推給我?”到門口角落,孟杳嚴肅地說。
“我就問問嘛你幹嘛這麽生氣……我說了讓孟東方去給他媽送葬,他們一家人哪裏管過你?你這麽孝順幹嘛啦。”梅月霞小聲嘟囔着,聲音漸遠,給她推了幾張微信名片。
孟杳收到後正要挂電話,又聽她笑盈盈的聲音:“杳杳,你跟這個江何只是朋友的話,跟他們家那個弟弟關系怎麽樣,是不是也算青梅竹馬啦。我看新聞裏都講哦,他弟弟比他厲害多啦,看照片也是他弟弟長得比他乖巧聰明些……”
孟杳聽不下去,直接挂了電話。
作者的話:
林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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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出處:P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