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找到自己的胡蘿蔔。
第33章 .找到自己的胡蘿蔔。
江何最終沒有插手長岚老屋拆遷的事。他試圖去尋找關系、進一步了解事情原委的那幾天裏,看到了孟杳發的朋友圈。
兩張照片,一張協議簽字,一張被警戒線圍住、寫着“拆”字的老屋。孟杳配文:原來拆遷也不一定會暴富。評論區一通眼紅,嬉嬉鬧鬧。
再普通不過的一條朋友圈。
孟杳最終以這種方式将這件事告訴了他,也為自己翻了篇,特別自然,特別合理。江何幾乎看到的一瞬間就理解了。
他給她點了個贊,然後在群裏說:[下周我生日,去孤山島吧。]他把那棟別墅談下來了,還認識了一個挺有意思的新哥們。年後沖浪酒吧就動工。
衆人應和,胡開爾最積極:[打牌打牌!]
孟杳緊跟:[你怎麽又生日?我真想不到送什麽禮物了……]
江河笑了,孟杳每年都這樣,送他們這幾個人生日禮物能給她愁得多長兩條皺紋。大學有兩年她幹脆搞批發,每個人生日她都親自烤一個蛋糕,味道特別好。後來實在是蛋糕的花樣也翻不出新了,只能繼續發愁。
江何回複:[便宜的不要,不好看的不要,沒意思的不要。]
孟杳發來六個點,胡開爾和沈趨庭保持隊形,裴澈來得晚,總結陳詞:[要不今年大家就都別送了。]
江何:[……]
*
12 月 4 日那天,林拓把開機儀式安排在下午。理由非常科學:上午唐瑪麗女士要直播、談夢有兼職,兩位女主角都沒空。
孟杳算了算時間,也還來得及,便高高興興地化了個妝,拎着給江何的生日禮物先去了片場。
今年她給江何準備的生日禮物是一副馬鞍,想來想去,也就這個不出錯了,雖然 Jasmine 永遠不缺馬鞍。
林拓的制片人叫張雷,以前是在互聯網做生鮮生意的,燒錢燒到最後一地雞毛,業務線被砍,他索性辭職不幹了。到現在用錢特別儉省,刨去工資,大頭全花在造景和設備上,其餘的,能摳則摳。
開機第一天,場景是年輕女主角被男朋友帶回家見媽媽。不需要外景,張雷就盯上了林拓家,說這老小區可不就是現成的煙火氣。
于是開機儀式也在林拓家。
林拓和張雷都摳,但表面功夫還是勉強顧及了。趕着午間的好天光拍完第一場後,張雷拿出兩支香,讓一老一少兩位女主角在院子裏對着也不知東南西北哪個方向象征性地拜了拜,然後敷衍地喊了句“大賣大賣”。
雖然這裏誰也沒指望這部片子能大賣。
但孟杳和莫嘉禾站在一塊兒,還是特別真誠地鼓了很久的掌。
這點儀式做完,衆人就要散。唐瑪麗女士催兒子趕緊去挪車,她要去搶菜市場關門前最便宜的那些菜;談夢說她要回實驗室報到;莫嘉禾也趕着回家,因為今天邵則可能會提早回去。
林拓卻從廚房裏端出一盤紙杯蛋糕,還有許多杯剛剛做好、熱氣騰騰的咖啡。大家擠在不算大的屋子裏,被飄香的咖啡牽住腳步。
“來吧,喝了這杯咖啡,各位以後就跟我一條心了啊。”林拓講這話的時候有一點江湖氣,潇灑爽朗,“這片子,我盡力,也麻煩各位托住我,拜托了。”
然後自己拿了杯咖啡,喝一口,嘴唇邊一圈泡沫,“別說,我做咖啡真的有一手,應該比做導演強。”
又看向孟杳,不滿地啧聲:“副導躲那麽遠?講兩句呗。”
孟杳冷不丁被點名,愣了一愣,還是走上前,清清嗓子說:“我不是專業導演,但願意盡全力輔助,各位這幾個月如果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我幫忙,謝謝大家。”
林拓打趣一句:“行,你這打工人的态度擺得挺正确。”
衆人哄笑,很給面子地鼓了掌。
孟杳趁機多拿一杯咖啡,又薅了倆紙杯蛋糕,遞給莫嘉禾。
莫嘉禾有點犯難,“…我最近有點胖。”
孟杳看她一眼,她的确比之前胖了點兒,原本瘦削的臉龐圓潤了。孟杳知道這是吃藥的結果。
她搖頭,“不胖。”莫嘉禾現在也許說不上瘦,但跟胖絕對不沾邊。
莫嘉禾看起來挺饞,蹙着眉終究也沒抵擋住誘惑,接過蛋糕咬了一口,驚奇地瞪大眼睛,“這也很像明德以前那家咖啡館的!”
孟杳愣了一下,旋即下意識地看向林拓。
他正跟張雷說着什麽,笑得特別放肆,沒有關注她們這邊。
莫嘉禾三兩下吃掉那小小的紙杯蛋糕,“唔……林導的手藝真好,蛋糕也做得好。這麽小一個,應該不會發胖吧……”
孟杳看着她小鹿一般圓圓的亮晶晶的眼睛,笑了。她懂她的意思,于是又上前拿了一只蛋糕直接遞給她,肯定道:“不會!”
莫嘉禾不猶豫了,笑嘻嘻地接過蛋糕,這一次吃得慢,細細品嘗。
孟杳看着莫嘉禾為一只蛋糕露出多日沒見過的滿足笑容,而林拓在另一邊,仿佛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好奇。
忽然就有點恍惚。
正發呆,手機忽的響起來。
來電顯示是明德的 HRBP。
孟杳皺了皺眉。
走到沒人的院子裏去接電話,對面 HRBP 開口很溫柔:“孟老師,假期愉快。有去哪裏度假嗎?”
孟杳腹诽,明德也不是人人都有出國度假的財力,尴尬地笑了兩聲,說在家休息呢。
明德的 winter break 在兩周後,孟杳已經沒課了,考慮到《泳》開機之後事多,便連着年假提前開始了假期。
今天是她假期的第二天。
平時并不關心她們這些“太子伴讀”的 HR 突然打電話來問候她的假期,孟杳登時便有了預感。
果然,HR 下一句就提到她的勞動合同。
入職時她簽了三年,按慣例是會自動延期,但 HR 說由于集團業務調整,明德不打算和她續約。
反正沒編制,又是外企,賠償給得大方,明德裁員一向恩威并施、幹脆利落,孟杳早有耳聞。
但就這麽一通電話、兩分鐘的時間,她忽然就失去了工作,孟杳多少有點恍惚。
手機還貼在耳邊呢,忽然又鈴聲大作,孟杳吓了一跳,看見來電顯示是項主任,無奈地接起。
“HR 是不是聯系你了?”項主任平時跟孟杳嘻嘻哈哈,看着挺随和,但畢竟是在明德這種地方混了十幾年的人,從集團總部到校內同事到家長關系,她在自己的位子上叫每個人都心服口服,是個能力非凡的女将軍,嚴肅起來萬夫莫開。
孟杳也不敢再不認真,老老實實地回答:“是。”
“勸退?”
“合同到期自動解除。”孟杳複述 HR 的話術,“但給了一個卓越貢獻員工的 title,有 2N 的獎金。”
項主任沉默兩秒,低聲爆了句粗。孟杳知道是為什麽。明德內部有一些派系之争,孟杳是項主任招進來的人,HR 要開人,孟杳直接被通知,一點兒預兆也沒有,說明項主任也被繞開了。
依項主任的脾氣,這筆賬是要好好算的。
孟杳正等着她發火呢,比如說她太不争氣任人拿捏之類的,可對面沉默了半分鐘,只聽見一句平靜的:“你自己怎麽想?”
孟杳愣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回味自己的心情。
乍然被炒了鱿魚,同時得到了一筆高昂的“遣散費”,她只覺得有點兒意外;對于至少半年都不用去上班而不會被餓死,又好像有點兒隐隐的興奮。
但這話她不敢說給項主任聽,那根總是戳她腦袋的食指好像就懸在她腦門兒前,帶着極強的壓迫感。
她支吾了兩秒,正打算扯兩句,聽見項主任冰冷的聲音:“實話實說。”
“……”
孟杳苦笑一聲,真就說實話了,“其實我沒什麽想法,剛被炒,沒來得及細想呢……但實話就是,想到能白拿那麽大一筆錢,以後還不用被學生家的豪車名表強暴眼睛,當下這一刻還挺爽的。”
項主任沒說話。
孟杳害怕自己說得太實誠,又往回找補,“但長遠考慮以後的職業發展,明德确實是難得的……”
剛開口,又被項主任打斷,“行了別編了。”
“我還不知道你?你就算留在明德,就能認真為自己的職業發展打算了?還不是照樣混日子。”項主任嘆了口氣,嚴肅道,“我正經問你一遍,你要是真舍不得明德這工作,我可以去跟集團談,那些老東西總要賣我一個面子。但你要是還想不清楚呢,我也不去現這個眼。”
“你以為明德真是随随便便開人?你以前得罪過家委會,最近又請了那麽多假,人家開你的理由特別充分。”
幾句話講得孟杳有些愧疚。她以前不會愧疚,哪怕項主任期待一個一百分的自己人,而她總是心安理得地拿 60 分了事。孟杳想,60 分說明合格,她做好了份內的事,又沒多拿獎金,有何不可?
可今天是項主任頭一回這麽嚴肅地說她,她知道自己受項主任照顧三年,卻這麽不思進取,就覺得自己不識好歹。
她低聲道:“…抱歉,老師。”
項主任的語氣裏添了點兒生動的怒意,笑罵她:“你道哪門子歉?我又不是指望你能升職才把你招進來的。我對我的選擇負責。”
孟杳覺得她這話多少有點木已成舟後自我安慰的意味,沒接茬。
項主任卻似乎想到什麽有意思的事,笑道:“如果我真指望你升職往上爬,那早在你當年跑去找學生出書的時候我就該把你摁住。”
孟杳一愣,這說的是她當年喜歡莫嘉禾的文章、問她要不要出版的事?可項主任怎麽會知道?
“您怎麽知道?”她問。
項主任嗤一聲:“你被那女生的家長投訴過,不知道吧?”
孟杳真不知道,知道了更覺得疑惑,她的行為,有什麽值得投訴的?
項主任太了解她在想什麽,解釋道:“她們這種家庭,對小孩的署名很在意。人家家裏十二歲就在荷蘭辦畫展了,當然覺得你不會有多好的資源,推薦的出版社上不了臺面。更何況你只是作文老師,出版物的選擇和發表,學校裏有專門的老師去負責,這關系到她們申請學校。”說到這,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什麽,“而且那女生,叫什麽來着……她家裏好像不太贊成她寫東西。當時估計是小孩跟家長提了一嘴,家長就警惕了,來跟我們反映了一下。”
“好在那女生是不是很快就出國去了?後面他們也沒說什麽。”項主任說着嘟囔了一句,“反正明德這地方,奇葩家長還少麽,總有這樣那樣的要求和禁忌。”
孟杳驚了,她不知道這事還有這樣一段插曲,怎麽想都覺得莫嘉禾的父母有着常人難以理解的腦回路。
又想了想這次她給莫嘉禾聯系的雜志社和出版社,想必也屬于“上不了臺面”的範疇了。怪不得莫嘉禾始終戒備,從來沒有告訴家裏人她要出書和拍電影。
“行了,我知道你不會舍不得明德,我也懶得為你豁這張老臉了。”項主任一通電話打完,孟杳什麽都沒說,她倒自己說服了自己,最後語氣特別潇灑,教訓孟杳,“你以後別再跟個驢似的蒙眼轉圈,找根胡蘿蔔吧!”
孟杳笑了,她知道懸在自己腦門前的那根食指再也不會戳上來了。項主任把她恨鐵不成鋼的食指換成了一句祝福,祝福她找到自己的胡蘿蔔。
“我努力,您也早日升職啊。”孟杳回敬一句祝福,這次不嬉皮笑臉,特別真心。
項主任哼了聲,挂斷電話。
冬天天黑得早,孟杳收起手機擡頭,才發現天色已經暗下來。
回頭看屋內,人也走得差不多,剩下張雷被林拓扣下來收拾餐桌。
林拓走出來,問她:“莫嘉禾家裏有急事嗎?我看她走得慌慌張張,想找你又看到你在打電話。”
孟杳低頭看手機,莫嘉禾給她發了微信,說已經打車回家了。
她搖搖頭,“應該沒有。”只是邵則喜歡回家的時候看到莫嘉禾已經在家罷了。看林拓擔心的樣子,又問:“她很着急?那你怎麽不送她?”
林拓淡聲道:“現在打車很方便。”而他也只是請她把司機信息截圖給他,像他送每一個女同事時一樣。
孟杳又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了,想問,可林拓表現得太淡然,她又不知道該怎麽問。
林拓開口趕人了,“還不走?”他掃了掃孟杳放在沙發上的包和禮盒。
孟杳看一眼時間,已經過了五點。她覺得自己一小時內接收了太多信息,作為一個剛剛失業的人,不可避免地有些疲憊,卻還是挺了挺肩膀,背上包走了。
老小區裏車停得亂七八糟,她在林拓的指揮下艱難地把車挪出來,時間就過了五點半。孟杳被愈發濃重的夜色催促,一腳油門,向城外高速駛去。
作者的話
林不答
作者
01-29
今天雙更,十點還有一章。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