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王爺既然問了, 那我就照實說了,還望王爺不要食言, 給我個痛快。”李钰嘴角扯出一絲冷笑:“負責跟我聯絡的人之一,正是這位沈姑娘。”
李钰的想法并不複雜,他見今日給老王爺下毒不成, 在這事兒上肯定沒法抹黑燕綏的名聲了, 但是也不是沒有別的路子可走,沈蓉和烨王的關系他猜了個七七八八, 誣賴沈蓉,一可以給真正的聯絡人當擋箭牌,二還能讓烨王倒黴一場, 若是烨王狠心殺了自己的小情兒,那他佩服這份枭雄本色, 若是他狠不下心殺她, 難免要落個色令智昏的名聲。
他都是注定要死的人了, 再算計又如何?燕綏殺與不殺, 甚至誣賴的成與不成, 反正他都要死了, 還怕什麽?
沈蓉還沒想好等會怎麽跟燕綏陳情呢, 這回一下子就被打回山溝裏,冷汗都沁了出來,她想要說話, 半晌卻蹦不出來一個字,許久才艱澀道:“我沒有。”
“不可能是她!”
“她不可能!”
兩聲幾乎同時冒出的呵斥吸引了在場衆人的視線, 當中一聲發自冷着臉的燕綏,另一聲卻是突然站起來的李延之。
李钰扯了扯嘴角,故作哀求:“對對對,王爺說什麽是什麽,确實不是她,方才是我胡扯的,只求王爺給我留個全屍,不要禍及我家人。”
他這般反複,倒是把沈蓉才準備好的辯解之詞又給打了回去,本來有些不大相信的衆人都面色動搖。
燕綏本想命人把他直接拖下去,但他這樣一說,若是不想法證明沈蓉清白,就算他伏誅沈蓉也還是洗刷不了冤屈,他正要開口,李延之已經按捺不住滿面陰沉:“你說她是同你聯絡的人之一,究竟有何證據?”
李钰故作害怕地看了燕綏一眼:“我方才說錯了,不是這位沈姑娘。”
這李钰簡直是戲精本精了!
李延之眉梢跳了跳,燕綏冷冷道:“你若是再不說實話,我立時就讓你把你剁碎了拉下去喂狗,你知道我說得出也做得到。”
李钰嘴角扭曲了一下,見火候也拿捏的差不多了,這才道:“我這裏有沈姑娘和我聯絡的信物,上面還有她的姓氏。”他又笑了下:“沈姑娘是個能耐人,不僅在蜀地混的如魚得水,還得了李夫人和王爺的賞識,若不是她,我也不可能知道王爺的這麽多事情。”
他嘆了口氣:“沈姑娘出身世家,沈家勢力就在京城,她家道中落之後,心有不甘也是難免,而且她是女子身份,這麽久竟也沒人懷疑。”
看押他的親衛從他懷裏搜出了一塊殘損的玉佩,沈蓉定睛一看,竟然是當初沈瑾給自己的那塊!
她當時覺着李钰此人并不靠譜,這塊玉佩她也沒留下,又轉而還給沈瑾了,她只覺得全身如墜冰窟,也不知道是被至親之人背叛更難受,還是無處可逃更絕望。
她咬了咬舌尖,強迫自己回神:“就是一塊玉佩而已,就是上面刻了我的姓也不能說明什麽,刻字這事兒随便在大街上就能刻了,我若是真跟你是一夥的,你會這麽輕易把我供出來?”
李钰道:“實在是情勢所迫,我為了一家老小,對不住沈姑娘了。”他又轉向燕綏:“我言盡于此,信不信全在王爺。”
沈蓉想看一眼燕綏,卻又硬是忍住了,他可是蜀地的王爺,他能信自己嗎?就算他信自己,他有可能當着這麽多蜀地重臣的面兒幫着自己嗎?
老王爺已經秉持着寧殺錯不放過的原則,開口準備拿人,她越想越是覺着沒指望了,正要說話,就聽燕綏淡然道:“我不信。”
此言一出,不光是李钰驚了,就連蜀地的所有重臣都驚了。
李钰微微擡起頭,佯作錯愕,掩住眼底的惡意:“想不到啊,沈姑娘果真是個有能耐的,竟把王爺迷的信她至此。”
燕綏負手起身,漠然看着李钰:“我當初在陝地和蜀地的交界處受了埋伏,身受重傷,親衛也不在身邊,就是這位沈姑娘救了我,若是如你所說,當時我手無寸鐵,沈姑娘為什麽當時不殺了我?整個烨王府只有我一個王爺,我身後又無子嗣,只要我一死,你們所想的立刻就能實現,你倒是說說看,她又何必送我回到蜀地,再這麽大費周章地算計呢?”
因為沈姑娘當時也不知道你是誰啊...沈蓉在心裏默默地說了句,心裏卻不由得一松,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李钰自然不知道還有此事,不覺一怔,強撐道:“她覺着她一介弱女子,不可能赤手空拳地取你性命,再說你在蜀地出事,總比在外處悄沒聲地去了影響要大的多。”
燕綏平靜道:“自那段時間起,我對沈姑娘極為信任傾慕,只要她動動嘴,讓我做什麽我都會去做,她若是真心想害我,下毒構陷哪樣不成?非得赤手空拳地跟我搏鬥嗎?至于你所說的影響,更是無稽之談,什麽能比我死了影響更大?”
他這幾乎當着所有人的面兒對沈蓉表白了,她先是一怔,就算是被搞得心力交瘁聽完之後也難免耳垂發燙。本朝風氣開放,男子對女子或者女子對男子當衆示愛也不稀奇,甚至郎有情妾有意的還會被傳為佳話,但燕綏這時候...
她忙掐了自己大腿一下讓自己回神,其實燕綏說的這話她本來也打算說的,但是他說出來,自然更讓人信服。
老王爺只當是燕綏在外惹下的風流債,聽他說的有理有據,冷哼了聲就不再追究了。倒是那位顧青之父顧巡撫下意識地瞧向沈蓉,微微皺了皺眉。
唯一接受不了的是李延之,他,他簡直整個人都不好了,從小到大兩人不對盤也就算了,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位願意為她浪子回頭的姑娘,竟然也是燕綏先認識的,這還有沒有天理了!
李夫人沒注意自家兒子的淩亂神色,起身淡淡道:“沈姑娘不僅救過燕綏,還是我李家族親,我正有意收她為義女,你覺着她憑什麽會給你們這些小人奸佞賣命?”
李延之還沒從第一波沖擊中回過神,又迎來了第二波沖擊,沈蓉居然要成他義妹了?!他到底是有多倒黴啊!
有燕綏和李夫人這兩人為沈蓉撐腰,旁人也就去了疑心,只當這李钰臨死前胡亂攀咬。
李钰徹底閉上了嘴,嘿然冷笑兩聲就不言語了,渾然一副死豬不怕的樣子。燕綏指尖一頓,讓人先把他帶下去:“先關起來,押後再審,留神不要讓他自戕。”
若不是還要留着他審問出其他人,他倒是真想把此人千刀萬剮了,不過審問的時候也不會讓他舒服到哪裏去。燕綏伸手揉了揉額角;“大比結果已出,各位不如先去外面看看?”
所有人都識趣地出了觀樓,沈蓉更是如虛脫一般,雙腿都有些不聽使喚,扶着桌案才勉強站起來,李夫人見她着實累的緊了,把她帶到觀樓的一處偏殿裏:“你先在這裏歇歇吧,我命人給你倒點茶水來。”
沈蓉感激地看了李夫人一眼:“多謝夫人方才出言相救。”
李夫人笑着擺了擺手:“我帶着你住了這麽久,若是再瞧不出你是什麽人,那這些年我也算是白活了。”
沈蓉正色道:“夫人識人清明是一回事,肯出言相救又是另一回事,夫人的恩德我銘感五內。”
李夫人笑了笑,幫她把一縷淩亂的青絲別在耳後:“我只是相信我那外甥的眼光罷了。”
沈蓉耳根發熱,李夫人命人上了溫茶和點心,自己先退出去了,她在靜室內仍能聽見心在腔子裏別別亂跳,湧上臉頰的血氣久久不散,手心和額頭都是滾燙一片。
她靜坐了一會兒,突然聽到一陣腳步聲,來人無意遮掩,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她眼睛就被蒙住了:“你猜我是誰?”
這聲音她就是用腳後跟都能認出來,脫口道:“大錘?”
燕綏松開手,想了一下,似在回味:“突然覺着這名字十分順耳。”
她勉強扯了下嘴角,起身由衷感激道:“剛才多謝你了。”
人生不是單機游戲,選錯了一次還能存檔重來,方才那情形,若是換個人,死十次都不嫌多的,命可只有一條。
燕綏擡起她的臉細看,見她面上一片不正常的潮紅,又摸摸她的手心,把手掌貼在她額上:“還害怕嗎?”
沈蓉幹巴巴地笑了笑,也沒硬撐着:“有點。”
燕綏張開雙臂迎她:“你抱着我就不怕了。”
沈蓉擡眼飛快地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玩笑而已。”
沈蓉垂下眼:“對不起。”
他騙了她一回,她也作了一回大死,不知道這算不算扯平了,細算下來還是她欠的多點。
燕綏嗯了聲,歪頭看着她:“我現在在想怎麽罰你才好。”沈蓉嘆了口氣:“怎麽罰我都認了。”
燕綏眉眼一彎:“這可是你說的。”
沈蓉不解其意,他坐正了身子:“罰不罰的等會再說,現在你能告訴我,你們家當初究竟出了什麽事兒才來的蜀中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