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兩個世界(4)
從小到大,王緒毅的心裏始終有一個疑惑:那些電視上出現的紳士們是如何做到在夏季逼近四十度的高溫下,依舊體面地穿着西裝,做到面不改色的?
這個疑惑,直到他大四畢業那年達到了頂峰。那年畢業答辯,為了能給老師們留一個好的印象,王緒毅特地穿了一套租來的西裝參加答辯。那天的氣溫,據天氣預報說是三十九攝氏度,但坊間傳言其實早已突破四十,沒往上報是為了安撫人心。
王緒毅穿着西裝從宿舍前往答辯所在的教學樓,一路上汗流浃背,抵達答辯教室時險些中暑,幸虧教室裏的空調救了他一命。
所以,現在他再看見那些在大夏天裏穿西裝的人,心中只有“敬佩”二字,覺得他們是憑着驚人的毅力和耐力活了下來。他萬萬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也要成為這樣意志堅強的人。
雖然是晚上,可室外的溫度仍然有二十六攝氏度,陽臺上的風只是流動的空氣,不能驅散任何燥熱。
王緒毅趴在欄杆上喝冰啤酒,望着城市璀璨輝煌的夜景。那絢麗奪目的燈光有多少是百姓人家的燈火?又或者,只是娛樂時代,人們釋放的點綴。
他回頭,看見吳骁盈和嗚嗚在鋼琴地板上跳着玩兒,淡淡地笑了一笑,想到不久以後自己要參加的宴會,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王緒毅沒什麽見識,當吳骁盈說起“聚會”二字,他的腦海裏出現的畫面是一群人在燒烤攤上撸串微醺、在桌游室裏猜誰是狼人、在KTV裏放聲高歌。所以,當時他沒有多想就答應參加聚會了。他怎麽也想不到,吳骁盈所說的聚會居然是“Kuroki珠寶集團董事長夫人的家庭宴會”,在這個聚會的全稱裏,他只認識“家庭聚會”四個字。
還是挺不一樣的,他和吳骁盈的世界。舉個例子,像這樣,他們對同一個名詞的理解就有千差萬別。
不過,既然已經答應吳骁盈了,知道真相的王緒毅不打算就此退縮。所謂“物以類聚”,王緒毅不用想象也知道都有哪些人參加這樣的聚會,他忐忑歸忐忑,可想到屆時他只要跟在吳骁盈的身邊,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
不管吳骁盈是怎樣的出身、怎樣的性格,他現在畢竟貴為一家上市公司的總裁,而且還進入了邦國富豪榜top50。這樣的吳骁盈,為了和他一起生活,居然願意每天下班去菜市場買菜!王緒毅固然不能心生感激,卻感動得很。
而且,現在吳骁盈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專挑貴的買了。那天,王緒毅竟然親耳聽到吳骁盈告訴他,怎麽選新鮮的雞蛋!王緒毅當然知道怎麽選,但依然一臉殷切和崇拜地聽吳骁盈說完了。
他覺得,吳骁盈真的非常了不起。
不能永遠是吳骁盈為了他改變,他當然也應該為了吳骁盈作出自己的努力,而且他得把這種努力想成是心甘情願、理所當然的——包括在二十六度的夜晚,穿一套完整的西裝。
是時候展現堅強的意志力了。王緒毅下定決心。他喝完啤酒,把啤酒罐捏扁,回到客廳裏。
但是,當王緒毅的目光和吳骁盈相遇,他又忍不住在心裏打退堂鼓了。
吳骁盈對他笑了笑,說:“糖水應該已經能喝了。”
“嗯,好啊。給你也盛一碗吧!”王緒毅往廚房走,很快,嗚嗚跟了上來,幾度擋住他的去路。
王緒毅一邊走,一邊繞開在自己腿邊打轉的嗚嗚,對它說:“沒你的份,自個兒玩去!”
嗚嗚非但不予理會,還在王緒毅把整鍋玉米湯水從冰箱裏取出來時,跳上了餐桌。
“下去、下去!”王緒毅把它往邊上推,又擔心它摔下去,煩躁地說,“趕快下去,這不是你吃飯的桌!”
嗚嗚在桌角坐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觀察他。
王緒毅确認它不再動,轉身找碗和羹匙。
不料,當王緒毅轉身,竟然看見嗚嗚已經把臉湊到糖水的鍋裏。“不行!毛掉進去了!”王緒毅大叫,立刻上前,把它從桌面拎起,丢在地上。
全怪吳骁盈,每回看見嗚嗚上餐桌,也不勸阻。現在可好,這貓怎麽罵都不會自覺地下桌了。
王緒毅在心裏發牢騷,盛了兩碗糖水。他低頭一看,發現嗚嗚往自己的飯碗那兒轉了一圈,又回到他的腳邊,不喊不叫,默默擦臉。
他看了一會兒,從冰箱裏拿出無乳糖的牛奶,倒進嗚嗚的零食碗裏。
嗚嗚馬上奔至碗前,啪嗒啪嗒地舔起奶來。
确認嗚嗚沉迷于牛奶,王緒毅把糖水往外端,将其中一碗遞給吳骁盈。
兩人并肩坐在沙發上看搞笑綜藝節目,王緒毅沒領會節目中的笑點,一直沒笑出來。他覺得糖水裏的糖好像放得少了,問:“是不是不夠甜?”
“我覺得夠了,你要加嗎?”吳骁盈問。
“哦,不用了,正好。”看來,是他的錯覺。他吃了幾匙玉米,問:“明天晚上,我直接去那家西裝店?”
因為王緒毅沒有西裝,為了參加宴會,得臨時準備。吳骁盈知道這件事,幫他約了裁縫。原以為在晚飯時,這件事已經算說定了,沒想到他再次問起,吳骁盈答道:“我讓助理去接你吧,讓他送你去。約的是七點,去得太晚不好。明天晚上我有點事,結束後我去店裏找你。”
“嗯。”王緒毅乖覺地點頭。他想了想,赧然笑道:“我還以為,會有那種上門量尺寸的裁縫。”
吳骁盈愕然,說:“那位裁縫很大牌,一般不會親自上門的。不巧,明天他的兩個助理都不在,既然我們有時間,可以自己過去。”
“嗯。”他再次點頭。
吳骁盈看着他,不禁疑惑。他覺得王緒毅看起來和平常不太一樣,似乎很安靜。盡管以前王緒毅曾自稱是個“內斂”的人,不過說實話,吳骁盈一直沒感覺出來,直到這個時候,他才覺察出一些端倪,可他看不透這些收斂。
“怎麽了?”吳骁盈關心道。
王緒毅驚訝地發現吳骁盈居然發現他有心事了。他連忙掃了掃心裏的陰霾,不好意思地笑,說:“沒什麽,到時候,我一個人也不認識嘛。所以有點擔心。”他聳了聳肩膀。
他一直給吳骁盈一種落落大方的印象,吳骁盈想不到他會緊張,忙安慰道:“沒關系,就當有機會認識新朋友好了。要是不喜歡,吃完飯我們就回來。”
認識新朋友?王緒毅對這種計劃感到十分懷疑,而且,這話由吳骁盈的嘴裏說出來,真沒什麽可信度。他半信半疑地問:“你在那種聚會上,交過很多朋友?”
“呃。”吳骁盈語塞,半晌尴尬地笑了笑,“沒有。”
果然。王緒毅好氣又好笑,剜了他一眼,很快又靠在他的肩上,說:“懶得想了。到時候,我像跟屁蟲一樣跟着你就好。”
“嗯。”吳骁盈被他的形容逗笑,親了親他的額頭。
王緒毅往他的頸窩裏蹭了蹭,心裏嘆了口氣,安慰自己說:這又有什麽可憂慮呢?從他決定和吳骁盈交往的那一刻起,就應該知道這些事情會接踵而至了。成年人,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不能逃。
窗外闌珊的燈火中,縱使有千千萬萬家,也輝煌不過那些摩天大廈的霓虹。吳骁盈自然有本事讓某一幢摩天大廈為自己亮起,可是此時此刻,他選擇和他待在這間只屬于他們的房子裏,王緒毅能夠感覺得到,對吳骁盈來說,只要一盞燈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