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乾隆三十四年十月二十二。
是欽天監一早便算好的日子。
為了不誤吉時, 新人須得早早起身梳妝換衣裳。
和琳迷迷糊糊地推開門, 剎那就清醒了。
因為他瞧見兄長正坐在床頭, 身形筆直挺拔。
“兄長不會是……一夜未睡罷?”和琳愣愣地道。
“睡了。”和珅啞聲道。
怎麽能不睡呢?
若是不睡,萬一這日瞧着形容憔悴怎麽是好?
只是他睡了三個時辰,便驟然清醒過來了, 之後便再也難以入睡了。
他反反複複地回憶着, 自穿越到清朝後來的點滴。尤其自遇見黛玉後, 每一件事,乃至每一個細節, 回味起來都帶着甘甜的味兒。
于是想着想着,便入了神。
他甚至還有一絲不大真實的感覺。
這廂和琳松了口氣:“我為兄長寬衣罷……”
和珅斜睨他一眼:“你那笨手笨腳的……”
和琳不服氣地撇了撇嘴,但到底沒再執着于給哥哥穿衣。畢竟今個兒是什麽日子, 是着實經不起一絲折騰的。
很快, 丫鬟小厮們進了門。
頗有經驗的婆子在一旁指點。
婚服是一早和珅便令人制好的。
乾隆欲賜,他都未讓乾隆插手。
這樣的衣物, 還是由他親手選來,更讓他覺得舒心。
待換了婚服後,之後上馬, 前往和親王府迎親。
中間經歷了哪些流程, 和珅都沒太大的感覺了。
他滿眼都印着紅。
腦子裏隐隐約約勾勒着黛玉着紅妝的模樣。
就這麽一路恍恍惚惚地到了和親王府的大門外。
旁人滿口誇贊他如何俊美, 如何有氣度,和珅都一概聽不進耳朵裏去了。
黛玉也已經換上了婚服。
紫鵑替她理了理鬓邊的碎發,與雪雁一并驟然落下淚來:“姑娘竟也要嫁人了……”
永璧走過來,粗手粗腳地将蓋頭給黛玉蒙好, 道:“妹妹頂冠金貴着呢,還是趕緊蓋上好……”
林如海得了恩準,也入了京中。此時他便站在不遠的地方。黛玉瞥了他一眼,原本眼底還有些酸意,但叫永璧這樣一逗,便忍不住抿唇笑出了聲。
她捏了捏蓋頭的邊緣。
随即便見永璧在跟前彎下了腰,道:“從前我也是這樣送走了我的妹妹。今個兒,便也這樣送一遭林妹妹。”
黛玉這才頭一回嘗到,原來有兄長疼愛是這麽個滋味兒。
從前在榮國府中,那寶玉與其說是表兄,瞧着倒像是比她還要不知事。
一旁的林如海啞聲催促道:“上吧,莫要誤了時辰。”
黛玉點了下頭,這才攀住了永璧的背。
永璧背着她跨出了和親王府的大門,緊跟着,鞭炮聲響起,喜樂奏。
恍惚間,黛玉覺得自己仿佛從遙遠的地方,也聽見了喜樂的聲音。只是那喜樂,仿佛不是為她而奏響的。
她的眼眶微酸,不自覺地攀住了永璧的背。
和珅還騎在馬上,他盯着永璧走出來,他盯住了永璧背上那道略顯羸弱的身影。
他忍不住張開了雙臂,盡管他也知道,蒙着蓋頭,黛玉其實瞧不見他。
等到黛玉坐進轎子裏,和珅方才收了雙臂。
旁邊的人,沒有一個敢嘲諷和珅姿勢怪異的。他們都小心地屏住了呼吸,一邊畏懼和珅,一邊忍不住感嘆,這人還真不負癡情之名,竟是真待未婚妻這樣的好……
和親王府距離侍郎府的路,是那樣的長。
不過和珅心底卻有着奇異的平靜。
他等了那樣久,所以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都不算什麽了。
等轎子在侍郎府外停住。
還不等小厮牽住馬繩,和珅便已經翻身下馬了。他走到了那轎門前,擡手打開了轎門。
冰人戰戰兢兢,都不敢指責和珅這樣的動作過于淩厲快速了些。
“來,手給我。”和珅伸出了手。
黛玉微微擡起頭,她瞥見了那只遞來的手。指骨修長有力,仿佛能将她一直牢牢地抓在身邊。
黛玉的心跳快了快。
她遞出了手。
在肌膚相觸的那一刻,和珅陡然用力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大,但動作卻又極為的小心翼翼。
他輕柔地牽着她下了轎,二人之間連喜帶都未抓。
冰人無奈,也不敢說這不合規矩。興許人家喜歡手牽手呢……
待和珅牽着黛玉走到門前,身後的人已經湧了上來,擁着他們往裏行去。
此時賓客都已經落座了。
那宴請賓客的婚帖,最後還是和珅一人親筆寫下的。
足足寫了一月方才寫完。
喜樂依舊響在耳邊,顯得都有些吵嚷了。
但二人誰也不覺得煩悶,他們目不斜視地往前方走去,很快便入了廳中。
和珅父母早亡,便只與黛玉拜林如海、和親王夫婦,以及多了一個乾隆與皇後。
因為有乾隆在的緣故,現場誰也不敢胡來,于是一時間便有些鴉雀無聲。
賈母、王夫人等也坐在席間,他們望着前面二人的身影。
一人身形挺拔高大,另一人纖弱美麗。
探春忍不住道:“聽聞林姐姐頭上的鳳冠,都是特地打的。上頭鑲了不少寶石東珠,模樣華貴耀眼……”
邢岫煙道:“婚服聽聞也是和侍郎親選的,經了百十來道的工序方才制成……”
史湘雲與靈月誰都不大好受,于是誰也沒開口。
史湘雲怔怔地望着喜堂,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當初一番折騰了。若沒有那番折騰,是不是……是不是她已經嫁了人了?
也不至有今日的狼狽。
靈月則是用力掐緊了手掌,方才沒有掉下淚。
她早就知曉,和珅是一定會娶黛玉的。只是真當這一幕來到眼前,她心底的妒忌與憎惡幾乎将她自己掀翻。
他比從前更俊美了。
一身的氣勢也更叫人覺得畏懼了。
他的身形是那樣的高大挺拔,但他的影子之下,卻只覆得下一個黛玉……
只覆得下一個黛玉……
“一拜天地。”
當聲音響起時,和珅這才将喜帶塞到了黛玉的手中。
二人牽着喜帶,對天地而拜。
……
婚房內紅燭已經燃起。
拜過堂的新人被送進了房內。
嬷嬷端着合卺酒,與挑蓋頭用的喜秤,還有紅棗桂圓剪刀等物進了門。
“拿來。”和珅伸出手。
嬷嬷愣了愣,先将喜秤遞了出去。
和珅攥着喜秤的手緊了緊,他沒有再猶豫,飛快地掀開了蓋頭。
蓋頭之下的面龐。
明豔醉人。
“累嗎?”和珅低聲問。
黛玉擡起眼,還有些沒回過神:“嗯……有一點。”
和珅擡手,先将她頭上的鳳冠取了下來。那鳳冠太沉,黛玉的脖子是經不得壓的。
待取下鳳冠後,和珅又親手拿過了兩杯合卺酒,将左手那杯遞給黛玉。
黛玉接了過去,不等她有所動作,和珅已經先纏住了她的手臂。
“你我共飲,自此一體。”和珅啞聲道。
黛玉心中一動,嘴角彎彎。
她與他一同擡起手來,酒杯送至唇邊,一仰杯,冰涼的酒水溢進口中,心底卻陡然溫熱一片。
和珅接過酒杯放回盤中。
自己随手抓了一把花生桂圓,撒在了床鋪之上。
又取過剪刀,先剪下自己一縷發,再輕輕抓住黛玉的一縷發。
“咔嚓”。
剪刀聲清晰可聞。
仿佛成了這世間最美妙的聲音。
也許是飲了酒罷,黛玉望着和珅的面容,竟覺得自己整個身子都跟着隐隐發燙起來。
和珅微微垂首,将那剪下來的兩縷發,笨拙地打了個結,然後塞在了枕下。
婆子全程都沒能幫得上忙。
最後她實在忍不住了,出聲問:“侍郎,外頭……”
“讓和琳去忙罷。”和珅淡淡道。
婆子哪裏敢反駁他的話,只好悄悄領着丫頭們退出去了。
黛玉有些好奇,不由歪頭瞧了瞧婆子們離去的身影,随後又瞧了瞧和珅:“不必去招待賓客嗎?”
“不必。”和珅突然盯住了黛玉的面容。
氣氛剎那沉寂下來。
黛玉抿緊了唇,她甚至覺得自己能聽見自己緊張的聲音。
和珅望着黛玉,不由又憶起書中描寫黛玉的詞句來。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兩靥之愁,嬌襲一身之病。
淚光點點,嬌喘微微。
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
心較比幹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
……
那段描寫深深刻入了腦子裏。
沒有比這更恰如其分的形容了。
那杯酒喝下去,在他的心底驟然點起了一把大火。
和珅再難遏制,他伸出手攬住了她的腰,像曾經擁着她上馬下馬時那樣,有力的,甚至帶着更為強烈的占有意味的,将她推倒在了柔軟的紅被之上。
然後重重吻了下去……
自他穿越,唯有一件幸事。
那就是終于娶走了她。
外頭賓客,一直都等不到和珅的蹤影。
但誰又敢去催呢?
作者有話要說: 和琳:兄長成親,我代兄長喝酒。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