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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番外一】

黛玉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這夢極為怪異。

在夢裏, 母親更早的過世了, 而她年幼便入了府。入府時膽戰心驚、小心翼翼, 待見了寶玉後,竟是将一腔的心思都系在了寶玉的身上。

可寶玉同誰都要好,她便吃了不少醋, 還整日裏自己哭起來。

雪雁不醒事, 也顧不上她。婆子嬷嬷們俱都年邁, 見她受府中下人編排,也幫不上忙。

舅舅們、舅母們待她也并不親近, 舅母更是總敲打她勿要與寶玉過于親近。

而寶釵入府後,她的處境變得更為尴尬,總有人在背後暗暗譏諷她。

在夢裏, 她不知曉經歷了多少的歲月。

終于, 因她終日愁苦、以淚洗面,她的身子已近油盡燈枯。

病床之前, 她焚了手稿,吐血而亡。

而潇湘館外,喜樂正鳴。

賈府要娶寶二奶奶了。

連她的丫頭, 都被傳去扶新奶奶了。

那夢裏的酸楚、憎恨, 死死纏繞着她的心, 叫她喘不過氣來。

黛玉猛地掙紮着坐了起來。

一只手卻突地從背後伸來,撫了撫她的背脊。

那只大手有些火熱,霎時就拂去了黛玉一身的寒意。

黛玉不自覺地反抓住了那只手,那手掌比她的要大出許多, 帶着一層薄繭。

“可是魇着了?”背後傳來低低詢問的聲音,還挾裹着微微沙啞的味道。

黛玉點了下頭,扭頭去看身邊的人。

和珅躺在床榻上,因為她坐起來,将被子帶走了的緣故,于是被子便滑到了他的腰腹處。

他上身未着衣衫,露出了一層薄薄附着其上的肌肉。

只随意瞥上一眼,便可想象出腰腹蘊含的力量。

黛玉的臉霎時紅了個透,甚至隐隐有些腿軟。

方才那些夢魇,這會兒已然被抛到腦後去了。

和珅撐着床榻坐了起來,擡手取過一旁的衣裳,先為黛玉披上了,随之雙臂跟着将她往懷裏一裹,這才又問:“夢見什麽了?”

隔着那樣薄薄的一層衣裳,和珅身上的熱度,能清晰傳遞到她的肌膚上。

黛玉的面頰更紅了,她甚至不自覺地攥住了被角,微微恍惚地道:“夢見……夢見在一個沒有你的地方……我過得不太好……”

和珅目光閃了閃,将黛玉往懷裏裹得更緊。

黛玉的脖頸這下都跟着紅了。

他在她耳邊低聲道:“那都是夢,絕不可能發生的夢,睡吧,天還早,再睡會兒。”

“唔。”黛玉含糊地應了一聲。

她本覺得有些羞意,但這會兒卻又不自覺地想要放松下來。

她倚靠着和珅的雙臂,真的就又閉上了雙眼。

而這一次,她什麽都不曾再夢見了。

時辰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和珅的手臂都有些麻了。

他低頭瞧了瞧黛玉,黛玉緊緊閉着眼,陷入了熟睡之中。

和珅這才小心地低下頭,在她額頭吻了吻。

《紅樓夢》裏的那些,都是絕不可能發生的事。

因為,他不允許。

黛玉與和珅成親後,等到回門日,便回了一趟和親王府。

而賈府上下,等啊盼啊,到日落西山,也未能等到侍郎府的車駕。

王夫人有些慌了,她顧不得其它,還讓人寫了信送去。

誰知曉也都沒有回信。

賈政欲與和珅攀談,卻也始終尋不着時機。

榮國府外表瞧着依舊光華,但實際,卻已經處在一片風雨中,搖搖欲墜了。

王夫人出門還能聽見旁人議論,說這場大婚,花費了多少銀錢。那紅妝又鋪了多少裏去。那婚宴上,又有多少王公貴族在座……

王夫人越聽,心下便越覺茫然。

這一切不是都好好的嗎?為何,為何和珅突然變了臉色?

乾隆三十四年十一月,乾隆下了兩道聖旨。

一道命班師,征緬。

一道……卻是抄了榮寧兩府的家。

一時間京中議論,沸沸揚揚。

他們這會兒才回過神來,忍不住感嘆和珅手段高杆。

前頭那位林姑娘又認了和親王作阿瑪,後頭又封了多羅格格。她的身份已經從榮國府中脫離出來,一躍和皇室扯上了關系。

那榮國府再如何,便也不幹這位林姑娘,哦不,侍郎夫人的事了。

寶玉曾見過和珅抄了臨安伯府的模樣。

他騎着高頭大馬,形容冷峻,身後官兵皆攜刀劍,發出铮铮令人膽寒之音。

那日回去,他都尚且做了一場噩夢。

而這日……

和珅帶着兵,駐足在了他榮國府的跟前。

賈母由人顫巍巍地扶了出來,其後緊跟着賈政、王夫人、寶玉……

他們惶恐不安,臉色煞白,目光甚至有些呆滞。

“為何?致齋兄為何……”賈政咬住牙關,怒目而視。

和珅翻身下馬,一手扶住腰邊的刀,一邊緩步上前。

“我是個心胸狹隘之人,往日榮國府待黛玉如何,我只會記在心中,來日加倍還之。”

賈政愣住了:“你……你……”

王夫人急急地喘了兩口氣,發絲淩亂,她道:“你還在怪寶玉,你在怪寶玉,是嗎!”

“豈止呢?”和珅擡眼,淡淡道:“若非有我,黛玉要被你們欺成什麽模樣啊。”

他的口吻雲淡風輕。

但卻叫人打心底裏升起了寒意。

“從一開始,我就不是榮國府的盟友啊。”和珅微微一笑。

終于打消了他們懷抱着的最後的僥幸。

賈母哀嚎一聲,當即昏了過去。

和珅環視一圈,将他們畏懼、後悔、憤怒……種種神色都收入眼中後,方才轉身離去。

抄家并不需要他盯着。

他前來,只不過是為了将黛玉所受之苦,今個兒也叫他們嘗一嘗罷了。

榮國府上下若是做糊塗鬼多沒意思啊,當然是要讓他們明白着去受罪。

身後又是一聲哀嚎。

原來賈政氣得也一頭栽了下去。

……

該抄家的抄家。

該收入大牢的,便收入了大牢中。

和珅回到府中後,先沐浴換了身衣裳,方才去見了黛玉。

免得方才那一身,晦氣重。

和珅并不打算将此事瞞着黛玉,他一一說給黛玉聽了後,才問:“可要回去瞧瞧?”

黛玉抿了下唇:“回去瞧一眼罷。”

賈母是她的外祖母。

這一點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的,她總該回去瞧一瞧。

和珅點了頭:“那便等兩日罷,這兩日榮國府裏亂得很,你去了,當心磕了碰了。”

黛玉原本心情還有些沉甸甸的,待聽了這話,卻又覺得有些哭笑不得。

她又不是瓷做的,哪裏那樣容易便磕了碰了?

以前倒也不曾見他這樣小心過。

莫非是離得近了,反倒更小心了?

不過這感覺倒也不壞。

黛玉抿下了唇,點頭應了。

等到兩日後,和珅便也真向乾隆告了假,領着黛玉,坐着馬車,往榮國府去了。

那日抄家時,和珅在榮國府內說的話,也都傳進了乾隆的耳中。乾隆聽罷,也就只是笑一笑,便不作他言。今日還痛快地放了人。

只是馬車行到半途,劉全的聲音突地傳來:“前頭有幾個人拉拉扯扯擋了路。”

只聽見有人喊了一聲:“救命……”

“這聲音聽着竟是有些耳熟。”黛玉低低地道。

和珅掀起車簾,朝外瞧去。

黛玉也跟着探出了頭,和珅立馬伸手托住了她的腰身,好叫她不費勁兒。

只見那馬車不遠的地方,幾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正圍住了兩個女孩兒。

其中一個女孩兒的身影瞧着有些眼熟。

黛玉眯了眯眼,有些不确定地道:“妙玉?”

女孩兒聽見了聲音,霎地轉過身來。

還真是妙玉!

妙玉早早搬出了榮國府,因而并未受榮國府的波及。只是她孤身在外,難免遇上麻煩事。

這幾個男子,便是要強行将她擄走的,驚得她一路奔到街市上,大喊大叫起來。

妙玉擡起頭,朝馬車上看去。

她的目光有些怔忡。

那是……黛玉?

黛玉已經梳了婦人髻,模樣嬌豔,一身華彩。

而她身旁的男子,氣質漠然,目光頗有些嚇人。

妙玉怔怔地想,難怪……難怪她不喜歡寶玉。

“可是遇上什麽事了?”黛玉問她。

黛玉不大喜歡妙玉,但卻又不好見她落難。

“他們……我不識得他們,他們卻硬要将我帶走……”妙玉說起此事,仍舊心驚,面色也跟着白了。

黛玉不由轉頭看向了和珅。

和珅同樣不喜妙玉,但他記得妙玉的下場着實不大好。

便将她視作為黛玉擋災的替身罷。

和珅這才動了唇:“将那幾人拿下,送往府衙。”

“劉全,繼續前行。”

說罷,和珅連看也不看那妙玉一眼。

妙玉容色不俗,又有幾分黛玉的氣質。

按理說,縱使對她沒什麽心思,旁人也會多看一眼的。但和珅偏偏就仿佛将她視作木頭樁子一般。

跟在馬車旁的雪雁、紫鵑二人對視一眼,都不由暗暗感嘆。

能入和侍郎眼的,還當真只有他們姑娘一人啊。

……

正如和珅說的那樣,如今榮國府上下一團亂。

和珅帶着黛玉進門的時候,還是有人扯着嗓子大聲喊了,方才有人迎了出來。

出來的是寶玉。

寶玉看上去沉穩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目光都顯得暗淡了。

他擡頭看了一眼和珅與黛玉,悶聲道:“祖母病倒了。”

黛玉忙道:“在哪裏?我去瞧瞧。”

寶玉便悶不做聲地在前帶路。

而黛玉越是往裏走,她便越察覺到,榮國府上下瞧她的目光竟然畏懼極了。

難道她如今瞧着顯得可怕了許多?

如此想着,他們進了賈母的房裏。

賈母是真的病倒了。

她靠在床上,見和珅與黛玉進來,先是畏懼地往後一縮,而後才繃住了身子,勉強笑道:“玉兒來了……”

黛玉卻不着痕跡地皺了下眉。

外祖母怕她。

也怕和珅。

黛玉走上前去,只問了鴛鴦幾句話。

大抵問了賈母吃什麽藥,身子可有好轉,随後又道,說改日送些好藥來。

賈母心下憋着怨氣與怒氣,她正待說她不缺這些,卻又突地想起來。

不,缺的。

如今榮國府被抄了家,哪有不缺的東西呢?

她的神色恍惚了一下,随即再看向黛玉的目光,有些怨怼,卻又有些心酸:“辛苦玉兒了……”

黛玉一時覺得實在沒什麽意思。

她攥了攥和珅的手指,道:“走罷,回去罷。”

早在之前,她能提醒外祖母的,已經提醒過了。可那時,外祖母還當她有詛咒榮國府的心思。

如今她又能如何?

和珅攥緊了黛玉的手:“嗯,咱們回去罷。”

回去罷。

回如今共同的家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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