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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百貨樓

“雪玢?這來幹啥?不會又要給那殺材做飯吧?”衛雪玢才一推門, 靠在窗邊桌子上嗑瓜子的胡桂香就嚷嚷開了,“我可跟你說, 你要再這麽軟下去, 別怪我這個姐姐不認識你!”

胡桂香個子不大,嗓門兒不小,跟個小鋼炮一樣,直接就沖衛雪玢開火了, 衛雪玢知道她是為自己着想, “桂香姐你放心,我會恁傻?我來是想叫王師傅給做碗面, 我姨坐了一天的車, 沒吃飯類, ”

她從口袋裏掏了五毛錢遞給胡桂香,“來漿面條, 再來一盤豆豉尖椒跟兩塊炸馍, ”說完回頭跟王秀梅道, “漿面條油炸馍, 咱們這兒的人都愛吃。”

胡桂香看了一眼衛雪玢身後這個“姨”, 撇撇嘴沒吭聲, 低頭把票給衛雪玢開了,也不用衛雪玢往窗口裏遞,自己跑到窗口跟前,往裏喊了一聲,“王師傅, 雪玢來了,給做碗漿面條……”

“中啦,聽見啦,”王師傅在裏頭已經洗好手了,以前衛雪玢為了跟他學廚藝,可沒少過來幫他擀面條,“等着啊,叔給你做!”

等衛雪玢端了兩杯水在王秀梅對面兒坐下,王秀梅才道,“沒想到你跟這兒的人這麽熟。”

衛雪玢低頭一笑,“都算是一個系統的,而且也在一條街上,他們來供銷社也總找我的。”

王秀梅點點頭,“你為人好,又能幹,是相慶瞎了眼,不過雪玢,你真的想好了?”

衛雪玢堅定的點點頭,“嗯,我想好了,不會再跟朱相慶過了,我也跟他談過了,你們來的正好,不如也勸勸他,與其這麽耗着彼此耽誤,還不如早散早了。”

“唉,我是舍不得你啊,不過你真的要離,我也是支持的,是相慶配不上你,還有南固那一幫子,誰攤上誰倒黴,”這些年朱學文這個兄弟已經叫攪的不得清靜了,朱相慶這個親生的兒子,他們又怎麽會放過。

“只是我覺得相慶跟他爸不會這麽輕易罷休的,還有你家裏,我聽苗師傅的愛人說李大夫也同意了?”王秀梅只見過李蘭竹一面兒,但感覺上她不是會堅決支持女兒離婚的人。

“嗯,原來我媽是不同意的,還想着叫我三哥帶着相慶去鄭原找專家看看,但是又出了後頭的事,還鬧到我媽工作的醫院裏來了,不管這事兒是不是誤會,但人言可畏,我媽又是最要臉面的人,”衛雪玢不屑的一笑,“真論起來,這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倆要是真的啥也沒有,李抓安會拿個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他朱相慶要不是太随便,人家蔣春燕規規矩矩個小媳婦,為啥要往他跟前兒湊?”

這些話都是當年朱相慶說過她的,他說如果衛雪玢真的跟海智遠清清白白,為什麽會有那樣的流言出來?完全不顧他自己才是那些流言的始作俑者,還說如果不是她賣弄風騷,憑啥海智遠會一次次給幫忙?甚至連衛雪玢托海智遠從局子裏撈宋懷慶,在朱相慶嘴裏,也成了衛雪玢為了跟海智遠勾搭才找的借口!

王秀梅被衛雪玢說的啞口無言,這男女的事兒最難說,她也就聽何巧芸說了幾句,哪敢拍胸脯保證說朱相慶跟那個蔣什麽的完全沒關系?“看來你是打定主意了,其實我個人覺得這樣也好,與其硬湊到一堆兒打啊吵啊的,不如分開了各過各的日子,”她看了太多的湊合夫妻,日子過的別提多憋屈了,就是她自己,每每想起來朱家的一攤爛事兒,也恨不得從家裏搬出去自己過。

沒想到王秀梅同意的這麽痛快,衛雪玢擡頭看見胡桂香端着漿面條過來,忙起身接了放在王秀梅面前,“您先吃,”她又去櫃臺那兒端了調好的尖椒跟重新過了油的炸馍,“我估摸着一會兒您跟叔叔該往我家去了,我家可不會給你們準備晚飯的,您可得吃飽了。”

“你這個孩子,”王秀梅噗嗤一笑,拿起筷子挾一塊炸馍片兒,“你也吃點兒,我們過去,你能跑得了?也跟着先墊墊吧。”

王秀梅沒有勸衛雪玢的意思,兩人就不再聊這個話題,衛雪玢借口對鄭原的好奇,跟王秀梅打聽起鄭原各廠子的情況來。

衛雪玢的記憶裏,鄭原有六七個國棉廠的,最輝煌的時候,好像國家領導人也來視察過,現在才問才知道,單一個廠子裏頭的工人就足有上千!王秀梅提起來語氣裏也不無羨慕,“我們學校好多女學生,放着高中不上,也要考紡織技校,就想進去當工人,咱們鄭原最有出息的姑娘,全在那裏頭呢!”

“就你們櫃臺上擺的燈芯絨,就是二廠生産的,熱銷的不得了,好幾毛一尺都買不來!”

衛雪玢也在供銷社快兩年了,這個她當然知道,鄭原的六大廠,簡直為整個國家百姓的穿衣蓋被都做了貢獻,甚至許多軍服用布,也是它們提供的,可是到了九十年代,幾家大廠一間間宣告破産,“是啊,我在洛平就聽說了,那些廠子都紅火的很,工資也開的高。”

“不但工資高三塊,就是福利也好的很,家屬區,托兒所,食堂啥的都是一等一的,說起來洛平機械廠也是大廠了,跟鄭原的棉紡廠那就不能比了,”王秀梅想起來當初朱相慶複員分配來,朱學文可是想盡辦法希望朱相慶進六廠的,可結果怎麽人?人家愣是非要來洛平!

工資高福利好,那自己的飯盒就不愁銷量了,“那咱們要是托關系,能從裏頭買點兒緊俏貨不能?”

“你想幹啥?現在要買這些,都得批條子呢,工人們倒是也能弄點兒內部料子,自己做幾身衣裳還中,多了就不行了,”王秀梅奇怪的看着衛雪玢,“我知道你想幫着你們供銷社進點兒緊俏的,但是,”

她搖搖頭,據她所知,許多大單位都想拿到批條,領導們都得住在紡織賓館裏等着上頭領導的批條,他們這些小老百姓,還是算了吧。

衛雪玢點點頭,表示知道了,她沒打算幹什麽大買賣,一來現在政策雖然松動了,但她歷來膽小,衛家又沒有什麽後臺,她可不敢當出頭鳥,

一來衛雪玢自忖也沒有那個實力,她不過是想着帶着飯盒去了,不能空手回來罷了,“我沒想幹啥,就是想着現在生活比過去好了,大家有點兒閑錢也想扯個布做件新衣裳,要是有緊俏貨,大家一準兒争着要,這小半年兒我們這兒的料子布都走的挺好,我覺着大城市更是這樣。”

這也是,想到這個王秀梅嘆了口氣,“是媽對不住你,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相慶從小跟我不親,我又不憨能忖不出來?他跟我不親,我對他也就那麽回事了,連帶着對你,也沒有真正的盡過心,”不然給未來兒媳婦買身兒像樣的衣裳,這能力王秀梅還是有的,“是朱家虧待了你。”

衛雪玢一笑,“您真是想多了,您跟叔叔沒有虧待我什麽,說起來我也沒有對二老盡過什麽心,”王秀梅跟朱學文只是公婆,并沒有欠她什麽,大家都是因着朱相慶才成為一家人,也都是朱相慶謊言的受害者。

能這麽想,衛雪玢是真的通情達理了,王秀梅真的替朱相慶惋惜,這麽好個媳婦,被他給作沒了。

衛雪玢還在上班,不好多陪着王秀梅,王秀梅也知道這一點兒,也沒有再跟衛雪玢拉家長,匆匆把面吃了,就說要回醫院去,“你下班也過去吧,我覺着他們兩個應該商量的差不多了。”

王秀梅指的是朱學文跟朱相慶父子,“我看你叔的意思,還是不想叫你們離,我呢,尊重你的意見,就是不知道你媽最後會咋說了。”

“我知道了,不管怎麽說我都得謝謝您,”前世只有王秀梅出來為她撐腰,這一次,又是她能理解自己,并且支持她的想法。

看着前眼濃眉大眼的姑娘,王秀梅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胳膊,“沒事,過上一段日子就好了。”

看着王秀梅往醫院去,衛雪玢轉身回了供銷社,她師傅常愛紅看見她進來,從櫃臺裏探出身子,“雪玢,那好像是朱相慶他媽吧?她來找你說啥類?”常愛紅是衛雪玢的師傅,衛雪玢跟朱相慶結婚自然也去了,見過王秀梅一面兒。

“能說啥?還不是勸咱雪玢回去?雪玢啊,姐是過來人,姐跟你說,啥人都能過,就是朱相慶那樣的不中,”常愛紅給了衛雪玢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推心置腹道,“這兩口子結婚頭幾年兒還恩恩愛愛的,等過幾年,該說的都說完了,想做的也做夠了,啥毛病也都看出來了,誰都不耐煩跟誰多說一句話了,咱們女人啊,後半輩子可不是指着老頭兒過的,指望的是孩子!”

一個不能給女人孩子的男人,要他有啥用?

“常紅姐你真是類,你說的都是啥?”趙敏也湊了過來,“雪玢姐你別聽她類,只要人好才是最重要類,人好,對你好,至于其他類,要求再多就是貪心了!”

常愛紅跟孫淑芳對視了一眼,都不由哈哈笑了,她們年輕的時候哪個不是跟趙敏一樣只想着人好對她們好就行?可多年日子過下來,大家早就明白了,這個所謂的“好”字,太空泛了,抵不過開門七件事來的具體跟真實。

衛雪玢沒有常愛紅她們的感慨,她看了趙敏一眼,“來人了,別再這兒拉閑話了,快過去吧。”

趙敏也是在糖煙酒組,但管的是花生瓜子這些,跟其他那些糖果點心一比,就明顯不如了,更不要說煙跟酒了,所以她一直踅摸着往別的組調,最好是越來越紅火的布料組,沒事就愛湊過來跟常愛紅她們幾個聊天八卦,甚至人家賣布的時候,她也跟着幫手。

“來,我跟你說個事兒,”常愛紅看了趙敏一眼,扯了扯衛雪玢。

衛雪玢随着常愛紅往水泥臺子裏一縮,“咋了姐?”

“你聽說沒?市裏也要蓋百貨大樓了?三層的大樓!”

前世好像也是這個時候吧?不然後頭也不會發生趙敏陷害她的事了,衛雪玢裝作一臉的驚訝,“真的?我哪會聽說這事?是你家趙哥說的?”

常愛紅的丈夫是市政府裏頭的一個科長,平時就是牛為國也得多少給常愛紅一點兒面子,“嗯,我聽他提了一嘴,”

常愛紅沖衛雪玢眨眨眼,“你就憨吧,你沒見過鄭原類百貨大樓?就算是咱們這小地方,不能照着鄭原的來,也要比這供銷社強吧?你就不想去?”

“姐你想的真遠,這不市裏頭才有風聲嘛?還不知道蓋到啥時候類,再說了,就算是蓋好了,調過去的也得是姐您這種業務骨幹,我們這些小年輕哪壓的住陣?”衛雪玢笑了笑,不着痕跡的拍着常愛紅。

“你呀,憨不憨?人家明光锃亮的新大樓,要我們這群老梆子過去幹啥?我跟你說,憑姐的經驗,絕對會從咱們系統裏挑年輕長的俊的,當然業務也得過硬!”常愛紅恨鐵不成鋼的瞪着衛雪玢,“這時候你可不能傻!”

“呃,姐你要這麽說,那我到時候也報個名?”前世可沒有報名,就是商業系統裏放出消息,然後下屬單位報上名單,最終由局長拍板定下來,當時她就在上報的名單中,沒想到卻出了那麽大個事故,雖然供銷社裏大部分人都相信不是她幹的,但“證據确鑿”的情況下,牛為國也只能把她給換了下來。

沒想到這事兒又傳到上頭去了,衛雪玢直接被下放到菜組賣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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