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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渡江

最終, 李康路還是決定拿出自古以來屢試不爽的辦法:送錢。

然而, 他的財力遠沒有孟茂行那麽雄厚, 他沒有成箱的金銀珠寶去撒, 他只能認真的挑選一兩個重點行賄對象。

隐廬覺得,雖然挑撥孟茂行和薛林已經初見成效, 但是, 在他們兩個人身上砸錢,很有可能并不能起到決定性的效果。

他對李康路提出了一個有些大膽的建議:把錢送到京城去!

李康路不但沒有驚訝, 反而說道:“我也正有此意。然如今皇上身邊的重臣,都是和他一同被俘北上的老臣,這些人對我深惡痛絕,絕無可能勸他退兵。”

隐廬道:“皇上身邊, 難道就只有臣子麽?我聽聞還有個老太監,從小一直伺候他的,從前在江沅養老,近來又被他召入宮中了。依我看,此人可用!”

李康路聽了,若有所思。只聽隐廬又道:“慕攸行是什麽人,你我都看得清楚。他從前是個狼崽子,現在長成了狼, 生怕別人奪他口中的肉。趙揚手握重兵, 如今已經沒人制得住他,他羽翼豐滿了,慕攸行只能做個傀儡。若是別的皇帝, 或許能忍得了,可是慕攸行,他是忍不了的。”

李康路目露精光,道:“好!我這就差人秘密進京!”

*****

很快,正如李康路所期望的那樣,一時間謠言四起,皆言趙揚攻城不利,皇上已經動了怒,給趙揚一月時間,必須将良州攻下。

同時,城下的三路兵馬已經是貌合神離,經常發生趙揚指東,另兩人打西的情況。

趙揚加緊了攻城,然而這也引起了另外兩人的強烈不滿。冬天來臨,天氣越來越冷,越來越幹燥,南方的兵士們,已經受不住了。

終于,再一次被李康路的守軍打了回去之後,疲憊不堪的大晉軍隊發生了內讧,李康路感嘆,若是那些城外的援軍還在就好了,此時一舉攻上,肯定能将趙揚逼回江岸。

可是,在過去的時間裏,趙揚打不着李康路,他也沒閑着——他不斷出擊,把那些李康路叫來增援的散兵都消滅了。

李康路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不過他相信,只要他堅持下去,新皇肯定是坐不住的。

果然,從江沅傳來了召趙揚回京聽審的消息。

勝敗在此一舉,孟茂行和薛林都陷入了消極怠工的狀态,在一個寒霜遍地的清晨,李康路發現,趙揚開始悄悄的撤退了。

這就是他所等待的機會。

李康路開始集結城內的兵力,他沒有傾巢而出,而是派小股騎兵跟在後面,不時的騷擾一下孟茂行,和薛林。

薛林受傷,孟茂行的長子也中了一箭。在快到江岸的時候,這兩路軍隊的士氣似乎陷入了最低落的狀态。

又過了不少日子,三路大軍始終沒有開始渡江。隐廬不斷的派出人來打探消息,最終發現了趙揚遲遲不下命令的原因。

理論上,這三路軍隊都是大晉的兵馬,然而實際上,最強勁的隊伍是趙揚的手下。他不想渡江,他想讓自己的主力回到齊地去。

正所謂:“兵家勝敗平常事,卷甲重來未可知”,在李康路看來,這是趙揚能保存自己實力和性命唯一的辦法。

而他,絕對不想讓趙揚有卷土重來的可能!

十月底,李康路親自帶着重甲騎兵和精銳的步兵,悄悄的占領了沿江的幾個城池。他認為,仍然在江邊猶豫着是不是要渡江的趙揚應該不會發覺。

到了江岸,他又有了新的想法,很有可能趙揚不願意渡江還有一個客觀原因,那就是他人馬裝備太多,一時無法完全轉移。實際上,每天他都能探聽到船只在岸邊起航的消息,他和隐廬一致認為,這應該是趙揚用來拖延時間,迷惑慕攸行的招數——不是我不想回江沅複命,而是人多船少,我得慢慢來。

幾個月來,他終于看到了勝利的希望,在這種欣喜中,他并沒有注意到,自己倉促的占領的這兩座城內,似乎沒有多少百姓,倉庫裏,也沒有多少糧草。

在一個下午,他聽說江岸邊又發生了不小的沖突,趙揚不想走,另外兩支隊伍可是歸心似箭。為了那一方先搶船渡江,孟茂行和薛林的手下打了起來。

趙揚似乎也懶得出面調停,讓他們一直鬧到了傍晚。疲憊的将領,憤怒的士兵,李康路覺得,他拼死一擊的時刻到了,這寬闊的江面,就是趙揚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的葬身之處!

第二天清晨,他集結了自己的數萬軍隊,浩浩蕩蕩來到江邊。這一天十分寒冷,雖未到結冰的地步,但天上飄起了小雨,江岸變得泥濘不堪。

李康路想,天時地利人和,他全占了,趙揚這回必死無疑。

然而,當天越來越亮的時候,他驚訝的發現,趙揚的隊伍一改昨天懶散混亂的樣子,他們排列的整整齊齊,井然有序,李康路看不清鐵甲鋼盔下他們的表情,但是他清楚地感到,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更讓他不解的是,當他站在馬上往河岸遠眺的時候,他發現那裏堆積着很多已經被破壞了的船只。

而當他再舉目一望,他更是意識到,已經渡江渡了半個月的趙揚手下的兵馬,似乎一點也沒有減少。

想起自己占領的那兩座空蕩蕩的城池,他心裏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是事已至此,無論如何,自己的鐵騎仍在,而趙揚卻沒了退路。李康路覺得,無論趙揚想耍什麽花招,這些大晉的兵士今天肯定會葬身江底,而什麽孟茂行、薛林,還有他們那些讨厭的孩子們,都會去給趙揚陪葬。

這時,只見趙揚陣中鼓號齊鳴,營中想起一個渾厚的聲音:“我與諸位奉皇命讨賊,賊一日不破,我誓不還鄉!而今日,就是你我殺敵建功之時!”

他又道:“諸位看這江邊——釜已破,舟已沉,今日,再無退路,唯有死戰!”

最後,他提高聲音,說了最後一句話:“國家多難久矣!願此一戰之後,與諸位、太平盛世相見!”

他話音剛落,一聲號響,三路人馬如潮水般,鋪天蓋地的,朝這李康路那些不知所措的騎兵湧了過來。

趙揚只身沖在陣前,他的目标只有一個,就是:李康路。

李康路一死,他那不成器的幻想着娶孟煙的兒子之類的馬上就會跟着一起完蛋。

李康路也知道趙揚的來意,但是這個時候,在衆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縮。

李康路的兩個副将沖上前去,被趙揚一刀一個挑落馬下。他的長子随後挺身而出,卻和之前那兩人一樣,寒光閃過,只見李康路的長子人還豎在馬上,腦袋卻沒了。

這下子,李康路的親兵們也吓壞了。李康路和周曾一樣,不是什麽講求仁義道德的人,他的手下的忠誠度自然也很有限。他們呼啦啦的散開了,李康路的面前是一片空地,還有從容不迫的揮刀向他追過來的趙揚。

到這時候,隐廬也知道自己犯了最致命的錯誤,正如他的師父所說的那樣,無論從那個角度來看,他都不可能輸,但是眼下的事實教育了他,他明白,就在這勝券在握的時候,他輸了。

他對李康路大喊道:“回城!”

趙揚似乎等的就是這句話,他也朝身後喊道:“追!”

一股齊地的精兵在趙揚身後聚集,朝李康路逃跑的方向追了過去。

李康路對自己占的城池原本很有信心,但是片刻過後,他就不這麽想了。

當他和隐廬還有些殘兵敗将逃到城下的時候,他隐約看到城頭飄蕩的大旗上,寫着一個“趙”字。

他以為自己看錯了,然而又看了一遍之後,那大旗卷而又舒,舒而又卷,上面的“趙”字依然清晰。

殺了無數人的他高舉着佩刀,卻不知道這一刀該往哪兒砍。

不過,城頭的兵士馬上就幫他解決了這個問題。箭像雨點一樣落了下來,李康路、隐廬,還有城下所有的珉軍四散逃竄,然而卻是逃無可逃。

李康路到底比周曾還多些骨氣,他與趕上來的趙揚的騎兵戰到最後一刻,力竭而死。

隐廬被俘虜後,趙揚把賀雪齡叫來,對她道:“此人你可認識?”

賀雪齡這回記憶沒有缺失,她憤怒的跳起來,道:“啊,就是你!當初你身無分文,投到我爹門下,這些年來他怎麽對你的?!”

隐廬還想狡辯,說是李康路派人去殺賀冉之,不是他。

趙揚道:“一報還一報。這把刀給你。你也刺他幾刀罷。”

賀雪齡有點退縮了,道:“我……我沒刺過人。”

旁邊圍觀的薛清文、吳攸等人都道:“閉着眼刺吧。”

隐廬這時候感受到了強烈的恐懼,根據他對佛祖的了解,他覺得自己絕對是會下地獄的,卻沒想到,在他踏進趙揚營門的一剎那,地獄的大門也向他敞開了。

如果賀雪齡能一刀刺死他,那他就賺了,可是看賀雪齡這哆哆嗦嗦的模樣,他有一種預感,自己不知道會挨上多少刀,也不一定能死的成。

不過他沒想到,自己的結局比預料的更加悲慘。在薛清文和吳攸都搖頭表示自己不願意幫助之後,孟煙握着賀雪齡的手,象征性的在他肥厚的皮肉傷紮了幾下,紮的隐廬發出了鬼哭狼嚎一般的叫聲。

但是沒有人同情他,大家都記得那些屠城中死去的百姓,和現在還躺在床上的賀冉之。

趙揚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就吐出了幾個字:“拉出去。淩遲。”

江岸,迎接他們的無數只大船,正從南面順着清風徐徐駛來。吳攸和趙揚并肩站在岸邊,傍晚的夕陽染紅了江面,一片赤紅。

*****

然而這一刻,等待在皇宮中的慕攸行的心情,是有些複雜的。

幾天之後,他見到了吳攸,見到了趙揚,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賜婚,将惠安長公主許配給尚書右仆射,開府儀同三司,骠騎大将軍趙揚為妻。

另外,他還下了一道驚世駭俗的聖旨,惠安長公主才冠群臣,危難之中力挽狂瀾,兩次舍命護駕,忠心日月可鑒。特封其為“內相”,可“參決時政,以分宰相之權”。

吳攸不想當什麽內相外相,然而在慕攸行的堅持下,她還是收下了這枚顯然是剛剛打造出來的相印。

新年剛過,江沅又要迎來另一樁值得慶祝的喜事——整個都城的人們都等待着,那位擁有着大晉至高榮耀的長公主出嫁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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