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
“小鬼?”
她猛地伸出手,靈力從她的指尖劃過。
她已經被附身了。而我剛才所感應到的懾人力量,正來自于附身在她身上的“它”。
她的手穿過了我的身體,由于指尖蘊含靈力的緣故,我感覺肚子像是被撕開了一樣,疼得幾乎要咬碎我的牙齒。
“爻君?你在哪裏?”她能正常說話,說明惡靈沒有控制她的意識,我松了一口氣。“你成功了!啧啧,簡直不可思議。”
幸好她看不見我,否則我英明神武的形象就要毀于龇牙咧嘴捂肚子上了。
小鬼點頭:“你的聲音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沒有啊。”我忍痛咬牙,“怎麽,現在能讀取這個幽靈的路徑記憶嗎?盡快解決吧。”
“解決……殺……”小鬼露出了我認識她以來弧度最大的笑容。瑩白色的牙齒在月亮下閃閃的像一排鬼火,嘴角咧到了顴骨以下的位置還不知餍足想要繼續咧下去 。
不好!她正要拔劍,我将靈力全部集中于我的右手,化作一股聚氣握住她的手腕。“你醒醒!”
她猙獰一笑,抽出手來,拔劍,砍了下來。下一秒,我便看到我的手腕上多了一道裂縫,随後,是近乎真實的切腕之痛。
好在疼痛對虛體來說只是一種主觀感知,而非真實損傷,當我從疼痛中緩過來時,手腕依舊連着我的手臂。
接下來,我看到了這一幕:小鬼把劍刺向了熟睡中的人們,一劍下去,有一朵紅花,一片片就像冥河旁恣肆生長的紅色彼岸花。
騎士的劍永遠不應指向手無寸鐵的人。
即便,她只是個不入流的鹹魚騎士。
我必須阻止她。我沖過去用手去接她的劍刃,然而像之前多次的嘗試一樣,透明的身體根本不從着力,我暢通無阻地穿過了所有障礙物。
“小鬼!停下來,你醒過來後會後悔的!”我嘶聲大喊。那個揮劍屠殺的家夥聽見了,而她沒有聽見。
“他們都是壞人,死有餘辜!他,沾污伊麗絲瓊;他,斬殺紫砂和匹茲;他,協同犯罪漠不關心,也不可饒恕!”阿昙沖我大喊。我無法辨清現在的情況,一方面這個阿昙利落地進行屠殺,絕不可能是小鬼的意念,另一方面這個人有着清晰的仇恨意識,只可能來自于小鬼的意念。通常來說,在同一時間只可能由一個靈魂主宰意識和肢體,要麽是主體,要麽是幽靈,怎麽可能兩者并存?!
十人隊伍中的隊長和斧頭男已經在睡夢中被斬殺,剩下的人已然驚醒,很快就将小鬼包圍了。
成為劍靈後,我本想着對地界的一切都冷眼旁觀,但我反悔了,想至少在這一刻,不想她被吞噬的念頭超過了其餘所有想法。
“一想到你清醒過來後會為自己的惡行大哭三天三夜、甚至在即将被你誤殺的伊麗絲的墳前自殺,我就必須提醒你,你要是連這個惡靈都控制不了,也只配一輩子留在地下之城,像老鼠或是蠕蟲那樣生存、死亡!”
她深藍色的眼波像夜空,微微一動鬥轉星移。我覺得她聽見了。
同時,隊伍中的人也在議論:他是中了邪嗎?“不,你看他的樣子好像很清醒,他根本就是個殘忍的敗類!當初就應該一刀殺了他!”有人大吼。
“現在殺了他,也不遲。”魔法師盧爾取下了黑色手套,于掌心聚起聖光。
全場只有我這個局外人觀察到了他的手掌,于是這一條線索,讓我心中的某些疑惑慢慢迎刃而解了。
不等我再去琢磨,衆人已餓狼撲食一般地攻擊小鬼,而小鬼得利于惡靈的強大力量,也能夠維持着平衡的戰局。然而她體內怨靈的戰術根本不管不顧她的身體,一味進攻,不到五分鐘她那件墨綠色的衣服就已經被凝固的血液染成了黑色。
這只怨靈應該是一只戰鬼。
戰鬼誕生于戰場,混沌的精神中充滿了悔恨和暴戾。由無數殘念化成的怪物,只保留了戰場上厮殺的記憶,故而嗜血、戰鬥力高。
“阿昙!”伊麗絲的眼睛不滿血絲,這些天的高強度活動已将她變成了可以放下嬌貴的女鬥士。“你看着我,你想帶走我,對嗎?”
魔法師陰測測地看來她一眼:“原來伊麗絲小姐和這個瘋子是舊識。”
伊麗絲嬌小的身軀微微顫抖着,這時小鬼伸出一只手,那雙手在影影綽綽的月光下纖長有力、透白發亮,而從那雙手上滴落的血則紅得像蛇信子。
“過來吧,伊麗絲瓊。”她扔下劍,單膝下跪,目光幽幽。
氣流驟然靜止,電光火石,魔法師用綠光石鑲嵌的中階法杖向她發動破魔式。然而攻擊未奏效。小鬼迅猛地跳起避開了攻擊,這極具爆發力的一跳在地上留下了一個小坑,坑上冒出一脈幽綠色的靈力随即消散。身為靈的我更深切地感受到了魔力撲面而來的氣流,其中埋葬着毒蛇和蟾蜍的氣味、刺激着人審醜那一部分的感官。
攻擊觸及地面時的爆炸聲震動了人們這些天裏沉溺在幽靜中的耳膜,每個人都緊緊皺着眉頭,這些人分明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但在魔法師攻擊小鬼的時候都産生了一種同仇敵忾、除惡揚善的情感。
他們的眼睛只能看到盧爾與小鬼的靈術戰鬥,我卻能看見那團幽綠色的影子和小鬼形成疊影,在她的體內醞釀着一場與外部世界同樣激烈的糾葛。過了一會兒,也就是小鬼伸出手的時候,那團看上去更明亮的影子消失了。
沒想到她這麽快就将戰鬼“消化”了。
一個人類,竟然能消化靈魂!我只知道幽綠密林中有一種怪物名叫攝魂獸,以靈魂為食,不死不滅,秉性兇殘。為什麽她也能像攝魂獸一樣吞噬靈魂?
我與她朝夕相處如影随形,竟沒有察覺到她的禦靈體質就算有着放眼奧特蘭迪大陸也令人矚目。
那麽,這和她成為我的劍主有關系嗎?
我以為地界人都是一群蠢笨、肮髒、弱小如蝼蟻一般的存在,然而當我逐步了解他們,卻發現他們和我從前遇見的人一樣精明。我越是想置身事外冷眼旁觀,謎團就像滾雪球那樣越積越大,好像有一張巨大的網和我每一次成功和失敗如影随形,網慢慢收緊,而我就想溫水裏煮的那只青蛙一樣。我的死亡只是陰謀的序曲,這張網,仍然沒有收網。
戰鬥告一段落。我将手緩緩搭在小鬼的頭上,垂眸。現在只有她與我定下了劍與劍主的契約,也只有她能聽到我說的話,她是唯一一個可與我合作的人。
伊麗絲不是個不識時務的女人,她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隊友已對她有所猜忌,日後在魔法師的慫恿下很可能會讓她背上與阿昙同謀殺害隊長的罪名。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随即大步走出隊伍将手搭在了小鬼的手上,說:“我和你走。”
“抓緊了。”小鬼緊握伊麗絲的手,縱身一躍,消失在深幽的黑鐵木林中。
兩人一言不發地在樹林裏穿梭,好像要與日出賽跑。走到一處小溪邊,伊麗絲累得脫力柔軟的軀體倒在溪邊像動物那樣匍匐着,讓溪水滋潤整夜不安的面孔。小鬼則躲到一旁用手摳出了咽喉裏粘稠的血液,過水吐出,而她的臉上浮現出黑色的血管,從脖子一路衍生到左頰。
當小鬼想要從戰鬼的記憶中攝取必要信息時無疑會助漲戰鬼的靈魂,這種內部的沖突會對她的身體造成很大傷害,比如現在她喉中滲血、血管伸張、血液變色。
小鬼艱難地從脖子上取下那枚小小的銅鎖項鏈,“阿瓊,這是銅鎖要我轉交給你的東西,很抱歉現在才找到機會——”
“啊!”伊麗絲轉頭時看到她可怖的面容下意識尖叫,過了一會兒才收斂起驚恐的表情。“比賽都快要結束了,這東西你留着吧。”
小鬼看着銅鎖上沾了一點自己的血,伊麗絲或許是嫌棄這個吧。她重新戴好銅鎖項鏈,為了不吓到伊麗絲,自己繞到了一顆鐵木的後邊。
我問她:“剛才是怎麽回事?”
“是我先有了怨恨的念頭,才被戰鬼趁虛而入。”她将腦袋埋進雙膝。
我頓了頓,“你是禦靈體質吧?”
擡起頭睫毛上還挂着露珠,她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嘴唇,“有些事我沒有告訴你,是因為我自己都還沒弄明白。不過我感覺到了,爻君剛才是真的在擔心我。”
誰擔心她了,自作多情。
“我不過是不想你死了拖累我罷了。”
作者有話要說: 阿昙:擁有一只死傲嬌劍靈是怎樣一種體驗
今晚八點半雙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