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就輸了
如果說悲劇就是把美好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那麽喜劇就是把已經破碎的東西粘起來變成個怪家夥惹人發笑。
與生俱來的神格,尊崇的地位,最強使徒的名聲,人們夢寐以求的一切前世的我都輕易得到,可是我本該擁有兩百年的光陰,結果卻連三十年都沒使用到,怎麽看都是白白向死神交了別人幾倍的時間稅。在我開頭四平八穩過程、結尾卻反轉叢生的悲劇結束後,又上演了喜劇。我的靈魂死皮賴臉地賴在了殺死我的那把劍上,教我現在成了個不生不死的怪家夥。要論人生的多樣性,我覺得我倒是可以在戲劇節上拿個橫跨悲喜劇獎。
由于我在虛空中沉睡了一百年,這會兒拯救世界是來不及了,但我還有機會去看看這個世界。
至少走出地界這個願望,我和阿昙早已有了共識。
阿昙一返回伊麗絲休息的地方,一邊對我說:“爻君,你從剛才開始就很不對勁。”
“沒什麽不對的,好極了。”我從來都是個樂觀的人,不過,如果這個世界太令我失望——“要能知道劍靈自殺的方式就更好了,啊哈哈。”
她聽罷感嘆:“爻君是一個人空虛寂寞久了,得了憂郁症吧?我第一次知道,原來劍靈也會得憂郁症。”
我:……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她嚴肅臉。“這會兒我好像應該安慰你。”
不,你就是故意的。
像阿昙這種外表冷漠內心毒舌的人,我深刻懷疑從她嘴裏能說出什麽安慰人的話。果不其然,她說:“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請千萬不要這樣做。就算自殺……也只有實體化的劍靈才能做到吧?”
簡直太真理、太有效、太惡意了!這一定是世界上最犀利的安慰的話。劍靈自殺還他媽有門檻,不好好修煉估計連死都死不利索。
“……你、可、以、閉、嘴、了。”
“爻君……”
“閉嘴。”
“不,我是想說,你感受到了嗎?”她忽然握住了劍。
空氣中有木系魔法流動。
我說:“是盧爾。既然盧爾都找到了這裏,估計伊麗絲已經落在他們手裏了。”
日出後,戰鬼的力量完全消散,她又變回了那個魔法基礎為零,戰鬥力堪憂的鹹魚騎士。
只是我沒想到,一提到伊麗絲,小鬼就變得特別沖動,竟然在下一秒就沖了過去。
“喂!!戰略呢?智取呢?送人頭買一贈一?”
“來不及了!”
我也只跟在她身後一通跑。
于是,我們乖巧地自行進入了盧爾的魔法陣內。伊麗絲被捆縛法術捆在樹上,已陷入昏迷。
“阿瓊!”阿昙吼道,“盧爾,你放了她,我任你們處置。”
在我的那個年代裏,英雄救美是騎士小說的主要套路,通常來說,該套路分為三種,一種是騎士幾招內幹掉惡棍,第二種是騎士一開始被惡棍虐打然後在快不行的時候突然爆發完成反殺,第三種則是騎士與惡棍同歸于盡,以騎士死前與公主轟轟烈烈的一吻結局。
不過,從騎士是個女孩開始,一切套路都注定灰飛煙滅。
阿昙想用自己來換伊麗絲,着實是個天真的想法。現在大法師盧爾占據絕對優勢,輕易便可以把她們兩個一起殺了,根本不用進一步考慮留一個放一個。密林正是木系魔法的主場,盧爾随意揮手便能引出地下的藤蔓。阿昙跳躍于藤蔓之間,她身手靈活,但面對這不知會從哪裏冒出來的巨藤圍剿,失敗,只是時間的問題。
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
魔法的本質其實是等價交換。能夠憑空造物的魔法,不是沒有,只是非常罕見,即便是在人人具有神賜天賦的天神一族裏,創造系魔法依然屬于鳳毛麟角。我将剛才與阿昙的對話在腦中過了一遍,便找到了破綻:每一種魔法都對應一種自然界中的能量要素,木系對應的是“生”,即生命力、活力、生長。
然而,這是一片死地。阿昙說過,腳下的托隆沼澤曾遭遇了一場滅頂之災,史稱“龍焚之宴”。
“一百年前,惡龍的火焰在沼澤上持續了整整七天,燒完之後地上的灰燼足有一米深。前來親掃戰場的地界聯軍将鹽灑在灰燼上,讓這片土地寸草不生,并且地界的幾位大法師聯手詛咒沼澤之神永遠消亡……”
我雖然不清楚地界的法師下的詛咒保質期有多久、會不會是假冒僞劣産品,但是我确定龍神焚火帶來的詛咒,一定會給一方土地帶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都難以抹滅的夢魇。在這裏,我也看到了詛咒的結果,比如托隆沼澤的亡魂死後不得解脫,化為攝魂獸,永遠困在這片密林。
人類受到了詛咒,這裏的土地和植物同樣被詛咒了。在這片土地上生長出的參天大樹不會凋零,也不會落葉,因為它們本就不是生靈!
這片密林裏,除了活着的人,根本沒有“生”的元素!
如果這個推理成立,再排除盧爾是創造系魔法的天賦者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死亡之地,盧爾根本沒有條件使用木系魔法。
除非……
盧爾露出詭異的微笑,手中的能量球逐漸擴大。阿昙此時雙手皆被巨藤縛住,避無可避。
“阿昙!”
我握住了劍——只有握着武器的時候,我才能感受到自己切切實實地活着。
巨藤瞬間化為粉末。
劍給我帶來了久違的快意。我的心激動得砰砰直跳。這一次我敢保證絕對不是我的想象力過于豐富,而是切切實實聽到了心跳聲。我低頭一看,手腕至少變得比原來纖細了一倍,而我的視線高度也一下子變矮了。
喵了個咪的。
一激動,我竟然上了阿昙!不對,是占有了阿昙的身子……好像這麽說也有歧義,反正就是那個意思。現在管不了這麽多了,有實體的身子再弱小也總好過一團空氣。趁着盧爾的魔法暫時失效,我反手将利劍一轉猛力往下壓,沖向前,劍鋒直指盧爾的沒有任何保護的咽喉。
傳統劍術與同等級的魔法相比确實處于弱勢,索性盧爾這種地界高手水準的魔法師比我成年後交手過的大魔法師都來得弱些。憑借我的作戰經驗和劍技,只要以絕對的速度出擊、不留給他任何發動魔法攻擊的機會,便有機會挽回阿昙不通魔法的劣勢。
盧爾在我們來之前便在四周布下了魔法結界,他的藤蔓幻術雖然暫時被我識破,但不排除他還精通其他屬性的魔法,我不敢掉以輕心。阿昙的眼睛并不具備識破結界的能力,因而我只能通過本能與對對方行為的逆向推理來推測出結界的所在。
果然,他刻意地頻頻後退,故意想要引我進入提前布下的一團吞噬結界,在就要接近那個結界時,我立刻跳起在空中一個翻身,頭下腳上的将劍對着盧爾脖頸的高度橫劈過去。
我曾經慣用雙劍,手裏只有一把劍多少顯得少了些什麽,我便迅速将劍在雙手間交替出擊,綿密不斷有如暴雨一般的刺擊逼得盧爾不停後退,直退入了那吞噬結界的半徑中。他的胳膊險些被自己設下的結界吞噬,情急之下他不得不吟唱起奇怪的咒語,解除了結界。緊接着,我感到魔法的壓迫感減弱,便知他至少已經收起了這裏的大部分結界。
盧爾喘着氣,擺出了防禦的姿勢。“小姑娘,你很頑強。”
盧爾精通的不是什麽木系魔法,而是幻術。幻術起作用的大前提就是“相信”,只有相信,魔法才會起作用。自從我開始懷疑他的木系魔法開始,我的內心就對周遭一切保持高度警惕,他的幻術也就漸漸對我失效,我發現就連他的面貌也是一個僞裝。現在我眼裏的盧爾已經完全不能用人來形容了:他的五官像是來自不同的人,四肢有長有短,最詭異的是,他的表情瞬息萬變,憤怒、悲哀、喜悅、瘋狂……無數個神态交替出現在那張臉上,仿佛一看就要将人吸進去。
“誰他媽是小姑娘!”我再次發起攻勢,“而且,比起說我頑強,我只需要別人承認——我很強!”
他身上的破綻太多了,對我來說,唯一需要考慮的只是找一個最巧妙的破綻讓他以最難看的姿勢落敗。
劍尖刺中了盧爾。盧爾發出一聲悶哼。但這絕非令人愉悅的一擊,我只是在他的頸上劃下了一道淺淺的劃痕。他顯然是個個性謹慎的人,在身體的重要部位都提前設置了防禦系魔法結界,而阿昙的力量根本不足以突破。
我重新揮劍的爽感很快就被沒能造成什麽實際傷害的不爽取代了。
盧爾倒是對突然反擊的“阿昙”産生了疑問,不再貿然出擊,站定後似乎直接進入談話階段。我在戰鬥中,素來以攻擊為主,不喜歡被打斷。于是我迅速地躬身,雙腿斜劈,鑽進了他的防禦姿勢中。
劍與盧爾的法杖正面相交,發出了一聲“铛”,回音悠長。
我剛剛受了“一百年後”的打擊,正好發洩在盧爾身上:“不錯的擀面杖,真想嘗嘗用它揉的面包。”
盧爾那張已經脫離了正常人可以達到的顏值低谷的臉忽然湊近我,“兇靈附身還能安然無恙,竟然還是個藏得極深的劍技高手。小姑娘,你比我想象得還要有趣。”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這是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了?我的腦中頓時浮現出一些奇怪的畫面,随後我就被自己的想象弄得反胃。
我幹嘔了一聲。
盧爾握着法杖的手明顯抖了抖。
魔法師通常狡猾,地界的人因生活所迫通常奸詐,那麽地界的魔法師便是狡猾和奸詐的代言人了。甚至在對峙的片刻間,我也看到了他的嘴唇在輕輕翻動。
我一劍挑開他的高級擀面杖,說道:“你想用的是《格雷戈瑞手劄》第六卷第一節元素重構魔法吧。幾百年前的玩意兒了,沒新意。”
盧爾厲聲問:“你到底是什麽人?”
“我只是個恰巧會禦靈,恰巧是個劍術天才,又恰巧學富五車,腦子裏的魔法書比你叫得出名字來的書還多的普通的小鬼罷了。”
按照我現在擁有的線索再推理下去,很明顯,比賽開始那天的大火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騙局,而盧爾很可能與此直接有關。我懷疑那場大火就是誘發密林中的幻術的一環,設局者的目的就是讓衆人相信這密林中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只要相信,幻術就成功了一半。
至于真實是什麽,真實就是懷疑一切。
我借着阿昙的臉咧嘴一笑。“接下來輪到你自我介紹了,親愛的托隆沼澤遺民。”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出現的魔法系統:魔法的本質是等價交換(大部分),每一種魔法都對應一種自然界的能量要素,各有适用的環境和相應的局限。魔法比拼不僅僅是魔法等級高低的直接轉換,敏銳的判斷力、豐富的經驗和迅速找出破綻的智慧都能夠起到決定性作用。
所以爻君(阿昙身)零魔法,也可以通過超一流劍技+實戰經驗+規避與魔法直接對抗,與穩定發揮的魔法師打成平手。
通俗來說呢文中設定魔法師都是理科生(霧),魔法等級是硬實力,對戰鬥地形、自然環境的熟悉能大大提高魔法的适應性,在戰鬥中有規劃地設定魔法連環結構能提高戰局的可控性,依據等價交換原則用最小的代價帶來最大的效益則提高了魔法的可持續性(大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