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摩奇
“女人!”
伊麗絲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着我。“我說錯了嗎?”
“你說誰他媽是女仆啊?過去式和現在時你搞得清楚嗎?”
聽罷伊麗絲又驚又氣,再次揚了手,我先一步扣住她的手腕,順勢反手給了她一巴掌。
啪。清脆響亮,卻也不算很重。
“你——”伊麗絲将牙齒咬得"格格"作響,兩顆杏仁大的眼睛氣得快要掉出來。
我嚣張道:“這把劍是阿……啊!我的命!以後不要再提起。”
正當伊麗絲與我對峙,那撕人衣服的男人靠近她身邊,臉上露出了一絲猥瑣的笑意。“美人,輪到你搜身了。”
“不!你別過來!我根本沒有見過那個寶石!”伊麗絲不住地後退。
我固然不喜歡這個女人,但我還是得保護她不被當衆羞辱。這無關個人喜好,而是一個男人的底線。而且,正巧我心情不好,找到了揍人的理由怎麽可以不撸袖子上呢?
“喂,蠢哥,來搜搜看我。”
說完那男人就像頭野牛一樣向我沖了過來。阿昙的身體不及魁梧大漢強壯,因而我的武技吃了力量的虧,發揮的作用有限,并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秒殺。我們扭打在一起,最終我将他按在了地上,看着他被揍成豬猡的慘樣,拍了拍手。
這時,莫名刮起了一陣風。
難道我出風頭的時候會和舞臺劇一樣自帶特殊效果?
所有人都看向了我。風吹起了我(阿昙)黑色的發絲,我抱着胳膊,一只腳踩在那大漢的背上,擺出了最拉風的姿勢。
——阿昙,讓我替你出出風頭吧。擺好了收場姿勢後,我便将阿昙的身體交還給了她。
阿昙看着自己腳下的大漢,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接着就順着衆人的目光仰頭——
等等,那是啥!?
天空上飛的又像大鳥、又像船一樣的不明生物,是啥!?見多識廣的我竟然都沒見過這種東西!
阿昙喃喃:“‘機械神’斯摩奇(Simurgh)都來了……”
我結巴了:“阿、阿昙,這、這是什麽生物?”
“這是中央帝國最強的天空戰隊斯摩奇,不是什麽‘生物’。”阿昙仰着頭目光豔羨,“這就是第一帝國的實力,我們有救了!”
近點看斯摩奇确實沒有任何生命體征,似乎是類似戰車那樣由人類創造、人類操縱的機械。可這家夥比起我印象裏的戰車,簡直是一個茕孑,一個地界,超乎了我想象力的極限。我瞪大眼睛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堪稱雄偉的“機械神”:我前世走遍了大陸上幾乎所有可以稱之為奇觀的地方、見過數不清的稀世珍寶,我以為大海深處和重霄之上是人類難以企及的地方,卻不曾想有朝一日人類竟也能征服天空。他們在神的世界造物、乃至造神,這或許是天神創世以來都沒有想到過的事。
人類創造出這項神跡,最多只用了一百年。人類的壽命也不過一百年。
而我的家鄉茕孑,無論過了幾百年,變化都不大。
機械大鳥停留在半空中,發出陣陣轟鳴,螺旋狀動力源卷起的大風吹倒了葵花,花泥傾瀉,露出了藏在花盆裏的火藥彈。我這才明白“向日葵”的預言是什麽意思,原來抹殺參賽者的方式就藏在花盆裏,他們搬來葵花并非為了觀賞,而是想讓我們最後都炸成煙花。另一方面,我不由感慨:在我的年代裏,火藥術還只是小衆、是不入流的把戲,現在反而成了大勢。不用說是滄海桑田了,光是一百年就足以讓這個世界天翻地覆。
斯摩奇的艙門打開,只見一名披着銀白色連帽鬥篷的軍裝男子從十幾米高的高空上跳了下來,穩穩落地。下落時受風力影響,帽兜落下,露出了一頭如湖上粼粼波光般閃耀的銀發。我端詳他的模樣,發現他最多也就二十出頭,皮膚不僅白,而且剔透得像是冰雪。他的五官之精致堪比神賜,因而身上凝聚着一種獨特的、超乎性別的美。若非看到他銀發黑眸,背後也沒有翅膀,我幾乎就要懷疑他是我的同族了——畢竟在人類中,這樣極致的長相出現的概率微乎其微。
風靜歇,太陽的餘晖徐徐消退,奇妙的是一抹光束恰巧打在他的身上,斯摩奇投下的陰影又仿佛為他鍍上了帝國的榮光。
全場鴉雀無聲。方才被我毆打的男人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慌亂地整頓衣服,想來是被這莊嚴的美少年激發了潛藏在內心深處的羞恥心。
美少年轉向一旁觀衆席上地界三國的來賓,只撂下一句話:
“人,我帶走了。”
我看着面面相觑的地界元老,覺得他們有點像那散落了滿地的歪脖子向日葵,一開始那個得意呀,後來遇到了拳頭更硬的人,就只能卑微到泥土裏。
命運寶石誠不欺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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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個參賽者最後都被帶上了斯摩奇,逐一審問。阿昙排在最後一位,眼下被安排到單獨的一間船艙等待。不過,她因為我剛才未經允許附身,現在正生着氣,根本不搭理我。
過了一會兒,船艙內響起了敲門聲。阿昙開門後發現是盧爾就一把合上了門,“滾。這裏不歡迎你。”
盧爾從門縫裏鑽了進來。“現在是你?還是他?”
警報!
問出這句話,說明見過我實體化的盧爾已經猜到我附身過阿昙。
“你是怎麽知道的?”阿昙警覺地拿起了放在桌上的劍。
“你是禦靈體質;我見過你的劍靈;你的性格和行為前後差距很大;結合這三條不難猜到你的劍靈曾附身于你。”盧爾渾身透着股令人發毛的陰氣。
看他已然如此篤定,我只好現出原身,“所以?盧爾,你想要幹什麽?”
“帕拉米寶石在我手中。一個從托隆人的亡靈中誕生的死靈法師,擁有屬于沼澤的寶石,很有說服力吧?”說着,他攤開掌心,其上浮現出與我那顆寶石一模一樣的綠寶石。
我一眼便看出了這是盧爾所精通的幻境魔法中的“鏡像魔法”,即用幻術制造出原型的完美複制品。他話裏話外透露出的訊息分明表示他八成已經猜到了帕拉米寶石在我這裏。
阿昙向來聰明,我猜測她也猜到了部分,不過她選擇保持緘默,将時間留給了我和盧爾。
“與其把它留給仇人,不如把它留給愛人。”
嗯,托隆受到的滅頂之災中,中央帝國也有摻一腳,自然是盧爾的仇人。至于愛人……不對啊,這話有些不對勁。愛人指的是我沒錯吧?我做了什麽了我就成了他的愛人?要真的說我做了什麽,我也就揍了他一頓、順便吼了他幾句罷了。
盧爾說:“謝謝你替我摧毀了龍魂,為我們托隆人帶來了解脫。”
不不不,這真是天大的誤會,再讓我死一次我都不可能殺利維坦啊!
盧爾接下來說:“所以,我也會為你解決眼前的煩惱。”
如果能為我解決帕拉米寶石這個大麻煩,誤會就誤會去了吧。別跟我提骨氣,不存在的。
我說:“只是中央帝國的軍隊裏面一定有大魔法師,普通的鏡像魔法只要靠近觀察,一定會被識破。”
盧爾并沒有正面回答我的問題,而是走向我,認真地問:“我能親吻你一下嗎?”
喂!盧爾,你可是表情陰測測、留着尖指甲蓋兒、說話語調扭三扭、熱衷血腥童謠,露出真容随時都可以吓癱成年人的死靈法師啊!突然變成狗血言情畫風是怎麽回事!?
阿昙古怪地看向我,一副“你們兩個背着我做了什麽奇怪的事”的眼神。
“盧爾,你是不是……”我努力想出了不帶歧視性的說法,“快感來源比較、比較獨特,比如從受虐中得到快樂。”
盧爾再一次忽略了我的話,直直看向我,“如果你不能接受男性的話,我也可以幻化成一個大胸女郎。我本身是無性別的。”
“不,不是大胸女的問題……”我無奈地說,“盧爾,一會兒你究竟想怎麽騙過中央帝國的人?”
“用一百年前龍神消解寶石的方式,這樣他們就什麽也查不出了。”盧爾嗓音沙啞,“你如天神般俊朗,而我的真容卻無比醜陋,親吻可能還是勉強了。那我能最後擁抱你一下嗎,劍靈?”
直到這一刻,我才明白他所謂的方式,就是和“寶石”一起毀滅。
我主動擁抱了他,“盧爾,你為什麽要這樣做?”
“仇恨是我誕生的理由,沒有了仇恨,也就沒有了我。”
我不由想起了剛重生時的自己,“活下去還可以有許多理由。”
盧爾卻肯定地說:“托隆人早已不在這個世界,即便獲得了新生,我走到哪裏都是異鄉,走到哪裏我都是外人。我甚至不知道天空、正常的草地、陽光是什麽顏色,因為在我的認知裏,并沒有為屬于那些色彩的詞彙。托隆沼澤在你們看來或許只是一片廢墟,但那卻是我的國家,我的一切。”
其實我又何嘗不是失去了一切、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
盧爾給我看了他的掌紋,那上面竟然是一片空白!“其實在我以為自己重獲新生的那一刻,我看到我的掌紋消失了。你知道這對托隆人來說意味着什麽嗎?”
“不,我不知道。”
盧爾緩緩道:“意味着我的靈魂在那一刻就已經消失了。”
阿昙忍不住問:“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如果你沒有靈魂,那麽我現在看到的你有是什麽?”
我深吸一口氣,說道:“魔法第三原則,沒有任何一種魔法或者力量能超越自然平衡法則。”
直到這一刻,我才恍然大悟。自以為看破所有幻境的我實則還是陷入了“眼見為實”的謊言,我過分相信自己所看到的,而忘記了最基本的原則。生與死,是平衡;靜止與變化,是平衡;光明與黑暗,是平衡。沒有人能讓一個死靈重獲新生,即便是龍神,也不可能打破平衡!帕拉米寶石既然可以看到萬靈萬物的命運,那麽死靈也是萬靈中的一類,也在寶石預測的範圍之內。而我誤解為“只能看到生靈”。寶石照不出盧爾的命運,并非因為盧爾是死靈,而是因為盧爾在時間閉環破除的那一刻就已經失去了靈魂。
利維坦,是你嗎?你将最後的力量賜給盧爾,讓他留下軀殼,是因為你早已通過寶石預測到了現在發生的一切嗎?
盧爾走出了房門,哼起了第一次見到他時唱的那首童謠:森林是老鼠的窩藏地~獵人來了老鼠斃~
森林,多像是我們生活的世界;我們如無措的老鼠,探尋着廣袤森林的奧秘;而獵人,就是那無形的命運。發生了這麽多事,命運都緊緊捏住了我的喉嚨,讓我産生了窒息般的壓迫感,更将我一貫的自信、狂傲打擊得一文不值。
我突然很想家——聽說人在脆弱的時候才會想家,我大概是真的變弱了。這樣想着,我就取來艙室內的紙筆給我的父母寫信。
尊敬的父親母親,
這是我重生成為劍靈後的第十三天。
數秘學家認為十二是完整的數目,一年有十二個月,每天有十二個小時,天上有十二個星座,還有十二主神,而十三則是打破這個完整性的數字。[1]
不過,今天是一個嶄新的開始。我終于離開了地界,去往奧特蘭迪大陸上最強的人類國度,中央帝國。我見識到了人類創造的神跡斯摩奇,就在我寫給你們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坐在斯摩奇上,與白雲并行。失去了天神之翼的我,借助這人類的工具再一次飛上天空,希望有朝一日,斯摩奇可以将我帶到你們面前。
當我得知生命之樹消失的訊息後,我一度消沉,在無限的自責和失落面前,甚至渴望讓死亡來成全作為萬神門守護人最後的尊嚴。在托隆沼澤,我再次見到了一百年前的友人的靈魂,可重逢很短暫,短暫倒數三百秒後我們就迎來了永恒的離別。
這一次短暫的地界之行,我真切地感到了命運的存在。我得到了命運寶石,其中具備一種令我懼怕的未知力量,它能讓人嘗到預知命運的甜頭而無法自拔,因此我發誓,往後僅在必要的時候使用它。
父親,母親,尋不到生命之樹的蹤跡我就無法抵達生命之樹頂端的茕孑。請原諒我無法立刻去找你們。
願你們在茕孑一切安好!願我們有重逢之日!
遺憾的,
瓦西裏奧斯
寫完信後,我将信撕得粉碎,撒向了天空。
茕孑的守護神天空之神啊,願天空能讓親人與我的心彼此相連。
[1]參見“十三恐懼症” Triskaidekaphobia
作者有話要說:
甭管架得多空,西方古代背景的文總繞不開自由、英雄主義、宿命論、人本主義、哲學和邏輯等等,就像寫中國古代背景的文不可能逃得過孔孟老莊。所以,全線歡脫是做不到的,後文還是會延續在逗比&正(nue)經(xin)之間轉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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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球愉快~注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