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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花,自戀狂

盧爾的犧牲讓帕拉米寶石的風波暫時過去。

我不知道失去寶石會讓斯摩奇指揮官受到多大的懲罰,他們不再對二十八人實行監禁,自由近在咫尺。

白天,我們待在空中,夜晚則會在陸地上的村莊停留。經過了四站,巴力勇士會的二十八名“贏家”已走了大半。有人在午夜酒館裏愛上了熱辣的馬人女郎,次日便做了民風好客的馬人部落的上門女婿;有人驚嘆于大陸上充足的陽光,留在了西部四季如春的農業村莊;有人則擅長手工藝,到了有着“工匠人搖籃”之稱的羊湖城,便決定在那裏定居。

無論沿途停留的地方多安逸美好,阿昙和我的目的都十分明确:我們會一直留到終點站,也就是帝國首都“奧特蘭迪的明珠”康涅迪格堡。

“我不追求安逸。我還年輕。”阿昙這樣對我說。她比我想得還要年輕,最近才告訴我,她不久前才過了十八歲生日。徹底卸了男性妝容的她,露出了原本姣好的面容。淡眉薄唇,鼻梁高挺,藍眸深邃,在她的臉上沒有哪個人種的特征過分明顯,消減了混血人種審美上的矛盾感,整體看起來十分和諧。

我們之前達成了共識,等到了康涅迪格堡,我會幫她考入霍布斯學院,然後她會與我解除劍靈與劍主的靈契。我很快就會成為一只野生的劍靈。到那時,我會一個人去尋找剩餘的兩位龍神,共同商議恢複“生命之樹”的對策——只有達成了這個終極目标達成,我才可以贖罪、才可以回家。

會留到終點站的還有伊麗絲和溫泉眼。本來與阿昙互相看不順眼的地痞溫泉眼經過密林的變故後,話越來越少,不過與阿昙的關系倒是變好了,有時兩人還會一起去食堂吃飯。阿昙因為我擅自惹怒伊麗絲而晾了我幾日,至于她是怎麽知道的,我想沒有什麽比伊麗絲每一次看到她就冷哼着擦肩而過的态度更有說服力。好在阿昙并沒有出賣我,整個斯摩奇上,依然只有她知道我的存在。

當然,這也意味着,阿昙要是不理睬我,我一整日都不能跟人說話——這簡直是一種煎熬。我幾乎懷疑我的語言能力會在這短短兩天裏迅速退化。

說到底,阿昙還是個好孩子,登上斯摩奇的第三天,她便主動與我和解,并與我定下兩條規則:第一,若無特殊情況,上身之前必須經過她的允許;第二,不許在房間裏維持實體化的樣子。

第一條我非常理解,可是第二條實在沒道理。一個人呆在劍中空間多悶啊,要不是有第三個人在場或是為了修煉靈力,我一點也不想回去。實體化後,我除了不能吃喝,和人類也沒什麽區別,白天靠在窗邊看風景,晚上就對着夜空和月亮修靈。我既不會去搶她的床,又不會占用過多的室內空間,也不知道這怎麽惹到她了。

我駁回了她的第二條規則,理由是“反對限制劍靈人身自由的霸王條款”。

除非……“如果你同意讓我上你的身去享受美食的話,我可以答應這個條款”。

“成交……不對等等,”她留了個心眼,“頻率?”

“一個月一次。”我可是很有良心的,絕不會拿少女的身材開玩笑,一個月胡吃海喝一次,問題不大吧。

“一次多久?”她懷疑地問。

“就一頓飯的時間,不超過一個小時。”我說,“別小氣了,這可比你的‘親戚’要人性化得多。”

阿昙似乎是想起了那一天在樹林裏,她大喇喇跟我談論她每月都會來的“親戚”的事。她突然臉頰上泛起了蒸蝦子的顏色,“我、我還是頭一回見到有男性把自己與‘親戚’相提并論。”

糟糕!本想着調侃她,結果卻讓對話變得微妙了起來。我恨不得咬了自己的舌頭。

話說自從我實體化後,阿昙總是逃避我的眼神。她這麽不拘小節、懷有一顆糙漢心的姑娘,最近在我面前莫名變得拘謹起來,這讓我很不适應。

現在,艙室內只有我們兩人,我實體化後,跟她提起了這件事:“阿昙,你最近變得好奇怪啊。”

她挑了挑眉,“哪裏?”

“你每天早上起來,都不扣鼻屎了。”我如實道。

她的臉色力馬變得難看。我覺得這個例子可能不大合适,于是換了一個例子:“進房門的時候不再是大力甩門,而是會像個女孩子一樣先敲門。”

“滾回你的劍裏。‘不許在房間裏維持實體化的樣子’你忘了嗎?”她背過身去。

“這次例外,有正事要談嘛。在我化形前,我以為我們的戰友關系已經相對堅固了……”我直截了當說,“可你好像很讨厭現在的我。”

“我為什麽要讨厭你?”

我聳聳肩:“噢——具體是什麽理由我可不知道。畢竟我這樣優秀,一直都有很多嫉妒我的成就的人暗地裏讨厭我的。”

“……如果爻君你改善一下自己水仙花的性格,相信讨厭你的人會變少。”阿昙說,“不過,讨厭你的人裏并不包括我。我只是對這樣的爻君有些不習慣罷了。”

“不習慣到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抱着胳膊“哼”了一聲,“你就說實話吧,嫌棄我的模樣,對吧?”

“與其說是嫌棄你的長相,不如說是你太耀眼了。”阿昙頓了頓,“打個比方,如果你走在大街上,五百米外人們就能一眼看到你;看到你的人會紛紛留步觀察,但卻不會有人敢靠近。”

我回想了一下生前來到大陸的場景,确實和阿昙說得差不多,無論我走到哪裏,都會受到所有人的注目禮,不過人們大多只是竊竊私語,并不敢靠近我。從前有“萬神使徒”的身份撐腰,我自然是無所謂受衆人矚目,但現在我更想變得低調一些。“阿昙,那你說我應該怎樣才能低調?”

“或許可以換掉這身金燦燦的戰衣?” 阿昙打量着我,指了指我的盔甲,手指不小心戳了上去,“嘶……這觸感和真正的金屬一模一樣!”

實體化的劍靈從外表上看本來就和劍靈生前的模樣一樣。“廢話!”

阿昙眨巴着眼睛盯着我的臉頰,“那、那皮膚也是真的?”

“如假包換。”

阿昙小心地用一根食指在我的臉頰上輕輕滑過,驚嘆道:“原來劍靈的皮膚質感和人類一模一樣,除了沒有溫度!”

“大驚小怪!”我抓着她的手挪到了頭發的位置,“頭發也是一樣的。”

阿昙的眼睛閃亮閃亮,又靠近了一點,“可以嗎?”

呵,我這麽大度一人。我點頭:“随便摸。”

阿昙小心翼翼地撩起我的一縷發絲,她好像以為我的頭發是脆玻璃絲,力氣大一點就會碎掉。

“真的是真的!好漂亮的金色卷發。”

我扶額道:“……什麽叫‘是真的’,難不成你之前一直以為實體化後的我是個假人?”

“不是,只是第一次見到爻君,就覺得你像是傳說中的神祇,碰一下就要飛走了一樣。”阿昙似是想起了什麽,“哦對了,那時候如果我沒有阻攔你,你不會真的要‘飛’走吧?”

那時在“光之湮滅”的光幕中,她瞬間奪回了神志,死死握住了我自殺的劍。她的眼神那樣堅決,讓我動搖了犧牲的決心——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會在我離開的時候挽留我。

謝謝你。我垂眸道:“那是特殊情況,以後不會了。”

“再過一段時間我們就要分道揚镳了。不過,爻君,你走之前,還是提前跟我說一聲吧。我不喜歡不辭而別。”阿昙放下了我的頭發,又盯着我的眼睛感嘆:“眼珠子也是金色的呀……”

“眼珠子不能摸!”

“那我可以再摸摸你的盔甲嗎?”

正當阿昙的手撫摸着我前胸的盔甲,我偷偷使了個這幾天剛學會的換衣服的靈術,變換了一件白色的便服長袍。單肩的長袍松松垮垮,袒露出大片肌膚,正是百年前茕孑男子中最流行的款式。

變換術起效後,阿昙的手正好放在了我露出的左胸上。她反應過來後,誇張地跳了起來。

我暢快大笑:“哈哈哈哈——阿昙,快說,你是不是觊觎我好久了?”

阿昙的臉紅彤彤的,啐道:“水仙花!自戀狂!”

“切,你才是想摸又不想承認吧。”

……

說起來,我們是被當做嫌疑犯而帶上斯摩奇的,可在這上面的日子偏偏很休閑。很快就會抵達首都康涅迪格堡。

我們的清閑日子得感謝這裏的指揮官,也就是那天從天而降的銀發少年。他年紀輕輕就做上了帝國第四騎士,這一次也會去往霍布斯學院參與新學員考核。名叫塔西圖(Taciturnum),家族姓氏不祥,塔西圖諧音沉默,因而我私底下和阿昙讨論他的時候都叫“沉默”。[1]

最後一天,我對阿昙說:“喂,你去和沉默套套近乎吧。”

阿昙沉默了。

“要不然,你讓我上你的身,我親自去。”

阿昙匪夷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爻君你該不會是看上了他吧?自古人妖生死戀……”

“你才人妖!”我說,“他很可能是你未來主考官,你懂不懂?”

“好像有點道理。那我應該怎麽去套近乎呢?”

“去他房裏偷書。”我言之鑿鑿。

“……所以,偷書也算套近乎的一種嗎?難道不是斷送前途的一種辦法嗎?”她白了我一眼。

“書本就是知識,知識就是全人類的財富。”我底氣十足,“偷?不存在的。”

[1]英文諧音,taciturn(沉默寡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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