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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護你

——書房

塔西圖的書房由斯摩奇上的一間艙室改造而成,結構緊促,充滿機械感。桌面上放着兩只斯摩奇的縮小版,是做工精巧的木質機械鳥。臨時書房的兩側立着兩座書架,大約有一百本書。

生前我除了戰場,最喜歡去的地方就是藏書館,眼下我又急需了解一百年後的世界,便更沒有理由矜持,“阿昙,左邊書架從上往下數第二層,把《神樹史》和《屠龍英雄記》兩本帶走。”

“爻君,我為什麽非要來偷書呢?”阿昙無奈地問道。

“當然是為了幫你備考。”也為了讓我自己看個爽。

“姑且信你了。”阿昙踮起腳尖去夠上層的書架,可惜還差一點。

這書房也沒旁人,我的手臂越過她的頭頂,輕易地取下了那兩本書。

阿昙扭頭一看,幾乎要叫出來,我捂住她的嘴“你定下的兩條規則裏只說了我不能再你的房間裏随意實體化,這是沉默的書房,不算。”

阿昙對我投來一個白眼,似乎是懶得與我争辯。我便自己挑揀,很快手裏便有了十餘本書。阿昙看着足足有她半人高的書,說道:“爻君,你是不是嫌沒人發現我們偷書?”

“別廢話,快搬回去吧。”

“《機械簡史》、《騎士法則》、《霍布斯大帝征服史》……這幾本勉強還算是和考試科目搭得上一點邊,”阿昙接連把我選好的書放回書架,“可是這本——《割麥機藝術》,還有這本——《盤點奧特蘭迪一百個風景名勝》,爻君,你讓我來偷書其實是想自己看吧?這太明顯了!還有,你一劍靈需要學割麥子嗎?”

“呵,實用主義式的淺薄。”我不屑道。

“呵呵,并無卵用的深沉!”阿昙反唇相譏。

事後回想起來,我們确實嚣張過了頭。這都不被發現的話,沉默也別想坐穩斯摩奇第一指揮官的位置了。

有時候,命運真正的轉折來得悄無聲息,在那一刻,我們甚至意識不到自己站在岔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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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昙靠牆站,繃緊身體等待沉默的問罪。沉默卻不緊不慢地處理了幾封文書,擺弄了一下給他通風報信的機械鳥,然後才将視線轉向牆邊的阿昙。

他的眼中似乎比平常多了些什麽含義,讓我不禁懷疑,他是不是先前認識阿昙?可我很快就打消了疑慮,怎麽可能呢,像他這樣的人必然是一見難忘,如果先前認識的話阿昙又怎麽會全然不記得他。

阿昙畢恭畢敬地說:“指揮官閣下,在下名叫阿昙。”

沉默颔首:“知道。”

阿昙說:“我錯了。我不該潛入您的書房……”

沉默打斷:“你有偷竊的習慣。”

阿昙皺眉:“不,閣下,我雖生活貧困,但與一樣鄙夷偷竊的行徑。這些書我看完後自會還回來。我急需學習知識,苦于沒有書本,才出此下策。還望閣下念及我是初犯,從輕處置。”

沉默淡淡擡眼,他的眼睛漆黑,像是一汪萬年無波的寒潭。“你脖子上的銅鎖,不屬于你。”

“它确實不屬于我。不過這是銅鎖的主人給我的。”

“給我。”

阿昙将銅鎖取下遞給了他。他端詳片刻後,撥動了桌上的機械鳥,那木質模型似的家夥竟像是活了一般,翩然起飛!

“這也太神奇了!”阿昙指着從門上開的小口中飛出房間的機械鳥。

“快了。”沉默修長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桌面。

什麽快了?

阿昙靠牆站,期間沉默自顧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場面對阿昙來說一度尴尬。十五分鐘後,敲門聲響起,伴随着熟悉的男聲:“尊敬的塔西圖先生。”

門打開後,我看到了許久不見的銅鎖。少年的模樣好像沒怎麽變,一樣瘦小、精神、機敏,可又好像變化很大——氣質上多了幾分乖戾和急于證明自己的傲氣。他穿着一身莊嚴、挺正的黑紅套裝。那是中央帝國的服飾。早在一百年前中央帝國就推崇有棱有角的板正男裝,現在我覺得他們倒像是故意要和茕孑人講究的飄逸美唱反調。緊随銅鎖走進來的還有伊麗絲,她似乎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看到阿昙,腳步遲疑了一下。

銅鎖是什麽時候被帶上斯摩奇的?

銅鎖看到卸掉男性妝容的阿昙驚訝極了,“你、你怎麽娘炮這樣了?”

阿昙:“我是女扮男裝。”

銅鎖:“為什麽要男扮女裝?”

阿昙:“我是女的。”

銅鎖:“伊麗絲,他怎麽變成這樣了?”

伊麗絲:“是‘她’。”

“肅靜!”沉默嚴厲打斷,“銅鎖,阿昙說是你将這銅鎖送給她的,這與你先前所說有出入,你是否要更改說辭?”

銅鎖說:“我當時将銅鎖暫時委托給阿昙保管,但我同時也跟她說,見到伊麗絲以後要立刻交給伊麗絲。然而她卻将銅鎖占為己有,并沒有按照承諾交給伊麗絲!”

“銅鎖,你誤會了。我試圖将銅鎖交給瓊,但瓊并沒有接受。”阿昙上前一步與伊麗絲對視,“瓊,我說的對嗎?”

“阿昙,我不知道。我想不起來了……可是如果你真的跟我說過,我又怎麽會拒絕銅鎖的禮物?”伊麗絲扶住腦殼一副害怕的樣子,“當時一出密林,在密林裏的那幾天所發生的事我就都記不清了……”

銅鎖擋在伊麗絲身前大聲說:“從伊麗絲和你剛來到地下之城那天開始,我們就認識了彼此,三年之中我們已足夠熟悉,這把銅鎖是我父親留給我唯一的禮物,也是我最重要的東西,伊麗絲怎麽可能拒絕!”

阿昙争辯道:“當時這把銅鎖沾染了血污,瓊嫌棄它髒,所以并沒有接受它。這是事實,你愛信不信。”

這件事遠沒有看上去得那麽簡單。就如我之前推測的那樣,銅鎖應該是中央帝國一位有權勢的人物的私生子,否則父親留給他的銅鎖裏不可能有“光之湮滅”這樣的高等魔法、中央帝國軍隊的人也不會特意将他帶出地界。從表面上看,伊麗絲記恨“阿昙”打了她那一巴掌,故意誤導銅鎖以為阿昙私吞了銅鎖;銅鎖的性格激烈,又那麽喜歡伊麗絲,一定會找沉默告狀給阿昙一個教訓;對他們來說,這或許是小孩子之間鬧變扭,橫豎讓阿昙吃點小苦頭就結束了。

然而,沉默絕對會想到我所想的那一層——他或許已經想到了。

沉默站了起來,将那鎖墜還銅鎖,“這把鎖現在只是一把普通的鎖,你可以離開了。我還有事要問兩位參賽者。”

“塔西圖先生!”銅鎖咬了咬牙,“我想最後求你一次,求求你,告訴我我的父親是誰?我發誓我絕不會去找他,給他添麻煩的!我只是、想知道他是誰……”

沉默波瀾不驚地回答:“恕我無可奉告。”

在奧特蘭迪大陸上,私生子是最為人所不齒的存在。越是歷史悠久、血統高貴的家族,就越難以容忍私生子的存在。所以,縱使銅鎖的父親這麽多年過去,良心發現決定把銅鎖接回中央帝國,也不會與他相認。

銅鎖的眸中爆發出一股戾氣,“我要我的姓氏!我有這個權利知道!”

沉默說:“私生子沒有姓名,除非他為自己贏來。”

伊麗絲握住銅鎖的手,柔聲道:“銅鎖,只有出人頭地,你才能為自己贏得姓名。塔西圖先生,我們打算去考霍布斯學院,不知道你能否給予我們一些幫助?”

沉默道:“推薦信已經寄去霍布斯的招新部門了。這也是你父親的意思。”

“那請你也為伊麗絲寫一封吧!”銅鎖抓起了伊麗絲的手,身上的戾氣漸漸褪去。

沉默答應後,銅鎖才放心地離開了書房。

明明這件事只和銅鎖有關,伊麗絲卻硬把自己和銅鎖拴在一起。我毫不懷疑于地界為奴的銅鎖原本可能連霍布斯學院是什麽都沒搞清,而是伊麗絲替他做了這個決定。伊麗絲急需可以真正依靠的東西,比如背景、人脈、本領,而不只是一副年輕美貌的皮囊。不得不承認,她确實有着這個地位的人裏不多見的手段和野心,敢于直面自己的野心,并善于利用自己能把握的資源一步步将自己推上更高的位置。

房間裏剩下了三人。沉默說:“阿昙,請解釋一下銅鎖中封印的光明魔法是如何被用掉的。”

“當時有別的參賽者要殺我,我遇到了危險,這個銅鎖便自動開啓、形成了一道光幕來保護我。”

沉默停頓片刻道:“将當時的情況詳細描述一遍。”

毫無疑問,沉默早就開始懷疑了。在這個年紀就被任命為帝國第四騎士的人,無疑是個天才。而想要當場編出一個足以瞞過天才的謊言,就連我也做不到。一旦沉默發現“光之湮滅”用在了盧爾的聚魂陣中,阿昙就無法托辭說這些事與自己全無關系,若真的到了那份上,阿昙也只有把我供出來了。

我正打算用“真知”對阿昙傳音,讓她堅守陣地,卻欲言又止: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做的事本來就和阿昙沒有關系。于是,我改口道:“阿昙,如實告訴他吧。” 接下來的一切由我自己承擔。”

她卻對我說:“爻君,不要擔心,我保護你到底。”

她說什麽?她竟然說要保護我到底?

我心中一震。我從來都肩負着責任,要保護神樹、保護我的人民,在外人眼中我如同尼基金盾那樣堅不可摧,沒人覺得我有必要被“保護”。活了兩世,第一次聽到“我保護你”,竟然是一個既不會魔法,又沒有任何權勢和地位的女孩子同我說的。

這感覺,多麽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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