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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騎士

“指揮官閣下,我可能沒有辦法詳細描述當時的情況,”阿昙努力做出一副真誠的樣子,“我覺得我失憶了。”

阿昙很聰明,失憶确實是目前唯一合适的理由,與其現編一個故事,還不如用幻境魔法導致的失憶症這個借口。只是沉默取出了一個水晶球,而後将目光飄向伊麗絲,問道:“這是‘真言球’。伊麗絲,你是否也認為阿昙和其餘參賽者一樣失憶了?”

“真言球”與真言咒語可檢驗出一個人有沒有說謊。幾百年前大陸上存在着許多心理系魔法,例如“吐真訣”、“瘋癫咒”、“迷失”等等,不過,由于這些魔法違背人權,很早就被宮廷與魔法師協會協同禁止了。唯獨真言魔法得以留存,在必要的時候作為作刑訊手段使用。“真言球”無疑是一種無聲的威脅。

伊麗絲猶豫片刻,“從之前的跡象看,阿昙她應該……沒有失憶。”

阿昙用“真知”罵了我一句:“都怪你多事。”

說實話,她罵得沒錯。如果不是我自作主張打了伊麗絲那一巴掌,她或許不會與阿昙置氣、也就不會在銅鎖面前撒謊說阿昙私吞了那吊墜;這樣一來,銅鎖就不會向沉默告狀,沉默也就不會由其中消失的光明魔法聯想到它與密林中發生的事有關;沉默能夠順藤摸瓜的原因歸根結底就是我得罪了伊麗絲——那個記仇的女人!

“托隆沼澤。”沉默突然說出這個詞後,目光在阿昙與伊麗絲之間流轉,靜靜觀察。伊麗絲遺忘了幻境中的聚魂儀式,自然對托隆沼澤這個詞毫無反應;但阿昙畢竟親眼看到過幻境崩裂、數千托隆亡魂在故國廢墟中同時解脫的場面,對此有強烈的代入感,神情未免露出了一絲波動。

“确定還要僞裝下去嗎?哪怕不用真言魔法,我也能看到你內心的波瀾——你見過沼澤中的寶石嗎?”沉默對阿昙說。

阿昙緊握劍柄,“我在歷史書中看到過托隆沼澤覆滅的悲劇,而這一次密林決戰的選址就在古國的廢墟上,我想,任何一個懷有憐憫之心的人,內心都無法不為他們的命運而泛起波瀾。然而,您說的寶石,我真的毫無印象。”

我不知道沉默的內心是怎麽想的,但自從見到他以來,他一直都肅然而嚴格,臉上從未顯現過一絲波瀾。“憐憫之心。很好,”沉默毫無真誠地誇贊了一句,“現在你不是在忤逆我,而是在忤逆帝國。”

“我不敢忤逆您,您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阿昙單膝點地道,“我更不敢忤逆帝國,帝國将是我今後要生活的地方。”

沉默搖開窗戶,向下望了一眼道:“就快到康涅迪格堡了。你還有落地前這段時間可以思考要不要對我說實話。中央帝國是自由的國度,選擇權在于你,你必須清楚,這是你的一個機會,而不是我非要從你這找到什麽答案。如果你堅持現在這種态度,你會被列入帝國的黑名單。”

阿昙和伊麗絲的表情足以說明這黑名單一定是非常棘手的懲罰。

伊麗絲小聲道:“阿昙,有一句諺語‘一切發生過的事,都逃不過帝國的眼睛’。如果你真的在密林裏看到或是聽到些什麽的話,就說出來吧!塔西圖先生公正嚴明,一定會公平地處理這件事的。一旦上了帝國的黑名單,一輩子無法在中央帝國聯邦中任何一個城鎮獲得公民身份、找不到任何合法工作、也無法就讀任何一個學校。”

這不就是說,列入黑名單的人将無法正常地在偌大的帝國生存!?我知道阿昙很想在這個夢想中的國度裏待下去,為了踏上中央帝國,她已經在地界蟄伏了三年。

冷汗順着阿昙的後頸流入她的衣領深處,衣服上多了一小片深色的印記。她舉起了劍,微微附身,遞給沉默。

我長籲了一口氣。

阿昙,對不起。事關前程,你做出這樣的決定實屬自然,我不怪你。

“指揮官閣下,我還是那句話,我對您所說的寶石一無所知。如果您無法相信,那只有請你用這把劍——殺了我吧。”她的聲音顫抖,眼底卻有着堅定的底色。

我忍不住用真知說:“住手!阿昙,你瘋了嗎!?”她不能死!絕不!

阿昙卻保持着捧劍的姿勢不動,并未理睬我。

——他膽敢抽出這把劍,我就立刻化形。

沉默微微斂眸,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好。從現在起,你就是帝國黑名單上的一員了。”說完後,他從抽屜裏取出一枚類似印章的東西,在阿昙的臉頰上一按,魔法印記先是呈現出帝國的紅色,随後消失不見。阿昙捂着臉,咬牙忍痛,似是被這無形的印記灼傷。

這已經是沉默第二次對阿昙說“很好”這個詞了。然而,每一次“很好”的意思都是很不好。

“我……我想知道,有什麽辦法能把我的名字從黑名單上消除……”

“剛才已給過你機會。”

“不,”阿昙搖頭,“我不是想反悔剛才說過的話,而是想知道,以後還有什麽能抹除名字的辦法?”

沉默的目光在阿昙的臉上駐留了幾秒,“皇家賞金獵人榜(Bounty Hunter)。三次。”

不愧是冰山少年,講出來的話太簡潔,需要經過翻譯我才能聽懂。

伊麗絲倒吸了一口氣,“那幾乎是不可能的……賞金獵人榜每個季度更換一次,榜上全是連皇家騎士團都束手無策的任務,然而每一次還是能吸引來自不同國度的上萬個‘獵人’,僅揭一次榜已是難上加難,更何況還需要三次?”

沉默道:“走出斯摩奇,你們将要面對的就是在帝國嶄新的生活。”

伴随着雷鳴般的轟隆聲,斯摩奇緩緩落地。艙門打開後,人們站在空地上,打算做最後的告別。伊麗絲走在阿昙身邊,停下腳步,輕輕拉住了阿昙的衣袖:

“阿昙……我沒想到會這樣的……”她或許真的只是大小姐脾氣發作,她也沒有想到她的小小的謊言會給阿昙帶來這樣大的災禍,只是,事情已經發生了,世上沒有後悔藥。

阿昙第一次甩開了伊麗絲的手。

銅鎖從後面跑了過來,用手摟過伊麗絲的肩。在這個階級森嚴的社會,一個大人物的私生子再如何為貴族所不齒,也總好過貧民、好過奴隸,獲得新身份的他也終于有勇氣和自信摟着自己心愛的女孩。

“處……阿昙,”銅鎖目光躲閃,“我大人有大量,就不和你計較啦。到了康涅迪格堡,我們還是可以同路……”

“不同路。”阿昙掏出了懷中的小鎖,重重地扔到銅鎖的懷中,随即扭頭而去。

“阿昙!”伊麗絲叫住她,“我們也不是故意的!誰讓塔西圖這麽多疑。”

阿昙嘆了一口氣,轉身對伊麗絲說:“瓊,到此為止了。你們去考霍布斯學院,前途無限。而我……”

她說到一半就陷入了沉思,似乎是沒有想好自己未來的生活。我看到她迷惘的眼神,只覺得心裏抽痛,又充滿自責。

大多數朋友都是只能在人生的某一階段,陪你走一小段路的人。他們三人到了現在這種地步,分道揚镳或許是最好的道別。

阿昙來到城邦郊外的湖邊,漫無目的地走着。

天色蒼茫,湖水靜谧。黃昏女神披上晚霞披風,打了一個哈欠,便有烏鴉回巢,酒酣人醉。

我變換了一身便衣,悄悄在她身後化形,看着那個單薄的背影,我抑制不住內心的沖動,從背後摟住了她。

阿昙錯愕地回頭,想要掙脫,我卻抱得愈發緊了。我想安慰她,讓她知道我也會保護她,一個女孩子,不需要總是那麽堅毅的。

“對不起……”我們竟然同時說出口。

下一刻,阿昙就留下了眼淚,軟軟地靠在了我身上,将忍了許久的眼淚一股腦全宣洩出來。而我第一次面對這樣的情況,手足無措,只能僵硬地幫她抹眼淚,說一些可能很傻的安慰的話。

“阿昙,我真的很好奇,你為什麽這麽堅定地要保護我?”見她開始哭得聲音沙啞我轉移話題,“明明我只是一個無關痛癢的劍靈……”

阿昙吸了吸鼻子,斷續說:“因、因為爻君你也保護過我啊。那時候在密林裏,是你救了我、伊麗絲還有其他參賽者。雖然之後你什麽也沒有說,但我知道——我确定,是你救了我們。這樣的恩情,無論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都應該償還的。”

原來是因為這樣的原因。可不知為什麽,我好像以為會有什麽別的原因,因而莫名感到有些失落。

“阿昙,記得我剛認識你的時候,看你各種不修邊幅,總是說你是個鹹魚騎士。”

“誰說鹹魚騎士不是騎士呢?”阿昙擦幹眼淚,微微一笑。

“真正的騎士,不在于騎的馬有多名貴,也不在于劍下斬殺的敵人有多少,只在于騎士精神:堅定,英勇,憐憫,信義,尊嚴。”我掰過她的臉鄭重說道,“我剔除了騎士精神中的‘犧牲’。你給我記住,沒有任何事,值得你付出生命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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