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鬥獸
天亮了。
昨夜與我聊天的那個女孩和我一樣,一夜未眠。她很快便認出來我并非人類,而我也開始留意到在她體內流動的充沛靈力。
女孩告訴我,她是精靈。在人類的分類下,只要是依靠靈力而生存、以精神為最主要的存在本質的生命體,都屬于“靈族”這個大分類。精靈族按照體型分為兩種,比野兔還小的“小精靈”和外表與人類接近的“類人精靈”。精靈族與世無争、熱愛自然、沒有固定的領土和國家,是以一旦戰亂開始,他們的生存環境必會遭殃。在我出生的年代,精靈族便已經式微了,可以預見他們在不就的将來會和獸類一樣,淪為人類的附屬品。人們往往将精靈與妖精弄混,但實際上,他們是兩種不同的種族,前者和人類一樣是神創世以來就存在的古老的種族;而後者或許擁有接近人類的外表,但身上一定還存在着本體(獸或物)的特征;妖精可能從海水、花草、中誕生,但精靈和人類一樣必須從母親肚子裏出來。
女孩的名字叫做阿藻,聽說精靈喜歡就地取名,因此我猜測她大概是河澤精靈。令我感到不解的是阿藻似乎初次見面就與我十分投緣,和我講了許多話。當我問她這樣做是不是覺得我像是“婦女之友”時,她竟然說她讀到了我對于阿昙的感情,因而與我産生了強烈的共鳴。而當我問她是否懂得精靈族的讀心術時,她說:
“不,我不會讀心。人類的心比這世間的一切都要複雜,即便是最有靈力的河澤精靈,也無法讀懂哪怕是最單純的孩子的心。精靈族的天賦,是對感情——哪怕是極其微妙的感情,我們也能用敏銳的直覺察覺到它。”
精靈大多擅長歌唱、舞蹈,他們感情充沛,敏感而細膩。只是沒有必要的、只會在未來平添煩惱的感情,應不應該存在呢?我苦笑,“阿藻,你為什麽說‘共鳴’?”
她的回答再一次令我感到驚訝:她和大多數精靈一樣,淪為了人類的仆人或說是寵物,她卻愛上了她的主人。
“我們沒有共鳴。阿昙不是我的主人,我更不會因為愛而放棄自由。”
阿藻說:“恰恰是和他在一起時,我才感到自由;那些原本只能在音樂中隐隐約約看到的虛無的、美好的東西,只有在他身邊,我才能切實地感覺到。”
我不想和她争辯自由和愛情孰輕孰重,畢竟這兩樣東西一樣是海市蜃樓、一樣是空中樓閣,認為自己碰到過的人很多,真正碰得到的卻很少很少。為這個問題較真就像是比較“長了翅膀的河馬和鱷魚,誰飛得更高”一樣無稽。
“阿藻,你不是能讀到人的感情嗎?他是否也像你愛他那樣愛着你?”
阿藻搖頭,卻依然淺笑,“不。我讀不出他的感情,他就像是沒有感情一樣。”
“只要是人,就會有感情啊。”
她說:“唯一能讓他的情緒産生波動的,大概只有關于那個怪物的訊息了吧。這就是我無論如何都要幫助他找到那個怪物的原因。”
我看了一眼阿藻姣好的面龐,又看了看我在地上畫的怪物。“噫,他的口味不是一般得重。”
我的後腦勺突然被彈了一下。很顯然,是阿昙醒了。
“爻君,這種話你怎麽好意思在一個女孩子面前說出口!”
“喂,你什麽時候醒來的?”但願不要聽到不該聽到的。
“剛剛。在睡夢中受到你又開始欠揍的召喚而醒來的。”
阿藻“噗嗤”一笑,“真是奇怪,明明馬上就要被送去鬥獸場和怪獸搏鬥,聽到你們兩個的對話心情意外地輕松起來了呢。”話音剛落,大門從外面被打開,抓我們去鬥獸場的守衛來了。
阿昙頗具騎士風度地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可愛的小姐,請。”
世界上滑稽比悲劇多得多;人們笑比哭經常得多——這恰恰與舞臺上相反。
所以,我們更要笑着走進鬥獸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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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鬥獸場并非真的在地底。它位于山谷,在平地之下,面積比那些著名的鬥獸場小,席位共分為七層,僅能容納一萬觀衆。外人很難發現這個隐蔽的地方。環顧四周,到處都是斑駁脫榫的石梁和色澤古舊的大理石,看起來這個鬥獸場已存在有些年頭了。地面上撒着一些洗不掉的的新老血漬,也不知屬于人還是野獸。
在上場前,饑腸辘辘的角鬥士女孩終于吃上了白面包。她們被換上了光鮮亮麗的紗衣,但那純粹是為了讓角鬥更香豔,以滿足觀賞者變态的趣味。
作為唯一的男子,我的腰間被扣上了鐵環,連着腕際的手铐,中間挂着短而粗的沉重的鐵鏈。所有女孩都被分在了第一場,而我一個人被分在第二場。
“你們都聽清楚了嗎?一旦開場,那邊的籠子裏釋放出野獸,你們一定要緊跟在阿昙身後。”我對女孩們說。
瘦弱的阿藻手握比她的人還要高出一大截的長矛,說道:“在适當的時機,我也會用靈術協助阿昙。”
最後,我看着阿昙。她身披白紗,窈窕聘婷,一手持長矛,一手持盾牌,流露出戰士般堅毅的目光。我一方面想着信任她,另一方面又被一種害怕、緊張的心情攪得喉嚨口幹枯難耐。我拍了拍她的肩,湊到她耳邊道:“阿昙,只要你不想撐不下去了,就呼喚我,讓我附身。”
“爻君,”阿昙拉住了我的手,“我不想撐下去了,還有你。但下一場是爻君一個人對戰未知的野獸,又有誰能幫你?”
“放心吧,我可是劍靈,尋常的物理攻擊奈何不了我。”
我站上了備戰席。環形鬥獸場的四周坐着前來觀戰的貴族與平民,平民站在上三層,貴族坐在更靠近賽場的下三層,最近的那一層是少數尊貴者的專座,第一層每個人身邊都圍着至少是個仆從。胖公主坐在審判席中央,今天她盛裝出席,穿了層層疊疊的裙子,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巨大的千層蛋糕。陽光下,那雙淺棕色的眼睛裏透出冷飕飕的金光。
十九個女孩進入了鬥獸場中央,而另一邊,獸牢的大門打開,伴随着一聲響徹雲霄的虎嘯,黑暗中出現了一匹長約三米的獅虎。
獅虎的雙目充血,四肢上隆起的肌肉像在皮毛下藏着一塊塊堅固的石頭,唯獨肚子稍癟,露出了肋骨的痕跡,一看就是被餓了許多天。
猛獸的出場讓所有女孩都吓得拼命後退,她們的尖叫聲和猛獸的怒吼形成鮮明的對比,令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恨全場的歡呼聲一浪高過一浪,這一場實力懸殊、驚險美豔的角鬥在一開始就将觀衆的情緒點燃!
這樣的猛獸就算是十九個成年男子也不一定能制伏。很顯然,美人鬥獸場的主辦者,那胖公主根本沒有想讓這十九名年輕的女子生還,她只是從中得到快感。不只是她,在場所有吶喊喝彩的人都是幫兇。我氣得發抖,手腕上的鐵鏈作響,
胖公主的目光飄向了我,挑了挑眉,同時擡起了左手。
鬥獸場的另一扇鐵門緩緩挪開,與獅虎相對,另一邊放出了一條巨蟒!巨蟒的紅瞳在黑暗中散發出獵殺者的光,女孩哪有不害怕蛇的?巨蟒的出現另好幾個女孩當場崩潰,早已忘記了先前我與她們說的隊形,她們在賽場上無助地奔跑。
可沒有人能在比賽結束前逃出鬥獸場。
饑餓的獅虎當場咬死了落單的兩個女孩。
我的心落到了冰點。
不,我現在還不能附身阿昙。我即便附身,也顧不上保護脫離我保護範圍的女孩。更重要的是,阿藻所說的那個怪獸還沒有出現,我有理由相信第二輪會是我與那怪獸厮殺。如果我現在貿然附身,備戰席上的我便會消失,而我劍靈的身份就會暴露;以胖公主的惡趣味,原本拿來對付我的怪獸很可能被提前放出,用來對付那些女孩。
我也想過通過靈體化脫離手铐,然後殺到胖公主的席位上以她為人質救出所有人。但是,這個方法也有兩個弊端。第一,與阿昙解除劍誓的我靈力正在持續下降,靈體化後,我只會比現在更虛弱,胖公主身邊全是高手,我可能根本無法靠近她;第二,就算我成功以這種方式幫助所有女孩逃出鬥獸場,她們也将被皇室追殺,我不可能保護她們一輩子。
唯一能讓所有人活下來的方式只有贏得比賽。鬥獸場中,無論是死刑犯還是奴隸,只要贏,就能獲得自由。這是角鬥的規則,四海皆知,流傳百年,即便是胖公主也不能任憑自己的喜好改變這條鐵律。
阿昙!
她顯然已恐懼到了極點,她的面容極度扭曲,站在原地,竟無法移動腳步。可她卻沒有呼喚我,即便害怕到了這種程度,她依然獨自堅持。
迫于利維坦在她身上留下的龍神遺跡,獅虎和巨蟒都不敢主動攻擊阿昙。場面一度像是被暫停了一般,僵持不下。如果阿昙不主動出擊,她們依然無法贏得比賽。僵局持續得久了,我也不敢保證主辦方會不會想出什麽別的變态法子來刺激戰場。随着時間的推移,這些猛獸也會降低對阿昙的畏懼,它們若是餓極了,說不定會不顧龍神的威懾,發起攻擊……
“弓箭手,”胖公主發令道,“看起來我的寶貝們在害怕中間那個黑發少女。”
弓箭手跪下道:“是否需要在下射死那個女子?”
胖公主眯了眯眼,“不,留着她,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局面呢,殺掉就不好玩了。你随便射死一個女的,刺激一下她們,不然觀衆可就要無聊了。”
“住手!”
咻——弓箭手放出了箭。
我強行催動靈力爆發出一道風箭,改變箭矢的軌跡,可目标群太大,箭矢還是射中了場上一個女孩的小腿。
“阿昙,殺!!!”我用盡全力吼。
阿昙向前走出一步,霍然舉起長矛!
她與阿藻交談了幾句後,兩人背對彼此,分別走向了獅虎和巨蟒。
阿藻高聲尖叫,剎那間,恢複了精靈的完全形态,整個人散發出耀眼的湖藍色光芒。她用靈術變幻出一根幻笛,吹奏出精靈族的某種樂曲,巨蟒暫時受到樂曲的控制,靜止不動了。她是在為阿昙争取時間!畢竟阿昙同時應對兩只猛獸的話,毫無勝算。
獅虎被阿昙逼入角落,阿昙鼓起勇氣用長矛在獅虎的脖子上一刺。只是獅虎的皮毛厚實,這一擊只在它的脖子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反而激怒了它。猛獸開始嘗試攻擊,伸出了比阿昙的頭更大的利爪,眼見那一掌就要拍在阿昙的頭上,她在地界錘煉出的敏捷和實戰智慧起到了救命的作用,她順着來勢舉起長矛格檔,卻并不直接與之對抗力氣,巧妙地撥開了獸爪。
阿昙的長矛以逆時針的方向不斷攻擊連績襲來的利爪,讓猛獸撲了個空。她大口大口地喘息,在場上稍作休息,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巨蟒開始扭動身軀,阿藻的靈術面臨衰竭的危險。
“啊!!!”
場上的一個女孩忽然不要命似的奔出了安全區域,手持長劍,沖到了戰鬥圈內。
她的劍法雜亂無章,卻鼓舞了場上其他女孩。連續有好幾人勇敢地舉起武器,加入了對獅虎的圍攻中。
最先沖出來的那個女孩成功砍傷了獅虎的右前足。她難以置信地看着劍刃上的鮮血,顫聲說:“我、我學過一點點劍術,砍中了!我砍中了!”
真正的厮殺,卻與劍術課上的教習內容有着本質上的區別。
受傷的獅虎忽然調轉方向,向那個女孩飛奔而來。女孩雙手握住了長劍,聲嘶力竭地大叫:“從下面刺它!我來掩護你!”
說完這句話後,她就握劍直面獅虎而去。
可是,女孩揮劍的力道與真正的猛獸之力相比,本就是以卵擊石。
我眼睜睜看到女孩像破碎的蝴蝶一般,被猛獸的頭顱撞上了天空,她的血在空中留下的一道紅色的弧線,軟綿綿地掉在了鬥獸場的邊緣,再也沒有站起來……
她死了。全場觀衆的叫好聲連成一片汪洋大海。
我心中猛地一痛,陷入了由無數看客的眼神組成的、那比北海和冰川更冰寒的海洋。我站在席上,眼中酸澀無淚,只能将手握拳放在心口,以茕孑的最高禮節致敬這位勇敢的戰士。
同時,阿昙一個翻滾,從獅虎身下溜過,又飛快地站了起來,途中反手一刀刺中了沒有皮毛保護的肚皮。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嘶鳴的猛獸。在猛獸肚下翻滾的時候,時間之短暫,她甚至根本沒意識到肚皮的具體方位,但攻擊卻精準得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