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愛腦退散
阿昙斂眸,長嘆了一口氣。“你說夠了嗎?該我說了。”
我低聲道:“看着我的眼睛說,阿昙。”
“爻君,我們曾經約定,等我考上霍布斯學院,就分道揚镳,而在我們分別前,一定要正式道別。”
我第一次覺得沉默把阿昙列入黑名單是件大好事。“既然阿昙你上了黑名單,我會對你負責到底。”
她輕聲說道:“已經不需要了。”
我隐隐覺得不對勁,可或許是我以為裝傻就能蒙混過關,仍然裝腔作勢地說着玩笑話,“阿昙是害羞了吧?阿藻說,如果你害羞的話,我就把你扛回去,丢上床,然後把門關好……”
“騙人,阿藻那麽純潔的孩子怎麽會教你這些呢?”
她扭頭要走,我便厚着臉皮拉住她的手,将她擁入懷中,偷偷嗅着她頸窩中傳來的泠泠冷香。
如果說命運對我還心存一絲友善,那麽讓我在重生後遇見她,這是如今的我能感受到的全世界的溫暖。
抱着她的時候,我感受到她的胸口多了一塊硬邦邦的牌子,正好擱我們之間,很是礙事。我用手指勾住她脖子上的項鏈,取出那塊牌子一看,上面赫然寫着“霍布斯-特殊學院”。我的手指一顫,尴尬地幹笑了幾聲,“我沒看錯吧,霍布斯?‘特殊學院’這名字也太奇怪了吧,是給殘疾人、智力障礙者、精神病人開的那種慈善學院嗎?”
我知道,我的玩笑開始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顯然在我昏迷的半個月內,發生了一些事情,抹去了她在黑名單上的名字,甚至使得她被霍布斯學院破格錄取。
她淡淡道:“是禦靈學院。那些學員人數少于十人的學院,統一歸為‘特殊學院’,平時由導師直接教導。”
我自然聯想到了那天和伊麗絲一起出現在鬥獸場那個禦靈祭祀。“難道你認了那個祭祀為師?”
她靜默了片刻,我又道:“不知道為什麽,我感覺那個祭祀挺熟悉的,可又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可能這就是大衆臉的定義?”
阿昙道:“他本就是我的老師——地界劍尊,厄瞳。”
我不禁松開了她。想起來了……那個被遺忘在記憶的角落裏的、色眯眯的白毛劍尊。那天在鬥獸場上,他打扮得人模狗樣的,距離又遠,我才沒能一眼認出他來。“不行!那種借教習劍術之名對你動手動腳的人,怎麽配做你的老師!”
“就憑他是大陸最強的禦靈師,就憑他能将我的名字從黑名單上抹去,他就配!”阿昙推開了我。“現在,我如願進入了我夢想的學校,将在那裏跟随最合适的導師學習我的天賦之術。”
原來,那個半桶水的白毛劍尊竟然是帝國第一禦靈祭祀!
“原來是他。可他這樣的身份,為什麽要去地界?”
“興許是過膩了名人的生活,想去異域憶苦思甜吧。”阿昙冷冷道,“不重要了。”
就算是旅游度假,也不可能去地界這種地方。我隐隐覺得地界發生的事都與我的重生有着千絲萬縷的關系,厄瞳、利維坦、塔西圖、麗德奧斯……他們接二連三地出現,之間并沒有邏輯關系,甚至充滿了巧合,他們之間的關聯點只有一個,那就是我,我是見證者,也是參與者。
“恭喜你。”既然她終于進入了她夢寐以求的學院,那我就假裝恭喜她一下好了。
她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第一次告白,果然還是被拒絕的可能性最高。既然這樣,你直接告訴我,我有哪裏不好?”沒有人能否定我的學習能力,只要她說得出來缺點,比如我不夠溫柔、不夠體貼、唱歌唱得不好聽、藝術修養不夠逼格、哪怕是我不懂西亞語——我都能改進。
生活就是這樣,一次又一次地、孜孜不倦地打腫我的臉。
“爻君,你沒什麽不好的。身手好,頭腦好,長得也好,雖然說話欠揍,但不失為一個善良、有趣的劍靈。”她的聲音清清冷冷,卻異常刺耳,“只是,你終究是個死人。”
我終究是個死人……
這是我唯一無法改變的缺點——親吻時沒有鼻息、擁抱時不會心跳、感受不到四時交替、時間在我身上就是虛無。
她的話帶來的強烈沖擊徹底沖破了我慣來的自信,生理創傷皆和心理沖擊一齊爆發。我無法勉強維持魔法,光明驀地散去,甲胄盡數消失,甲板上回歸了雨夜黃昏的昏沉,而我也變回了虛弱的樣子。細細的雨絲飄上我的臉來,像是一根根冰做的小針,刺進我的血肉裏。
不,不能對阿昙發脾氣。我是一個男人,就讓讓她好了。于是,我扯了扯自己的臉頰,笑道:“阿昙你看,我還是很像一個活人的……”
雨水好像滴進了她的眼眶,然後緩緩流出來,劃過她精致的下颚,滴落在地上,化為萬千雨滴中微不足道的一顆。
“阿昙,我不相信你對我一點感情也沒有。你願意等我醒來,也絕不是僅僅為了和我道別。” 全知全能的十二神,請至少、至少讓我抓住阿昙!
“感情?我說過的,爻君在密林中的救命之恩,我一生銘記。至于為什麽要等你醒來……”她頓了頓,看向不遠處被推開的倉門。“不知道阿藻有沒有跟你說實話。我把你當掉了。之所以願意等你醒來,是因為必須在你清醒的時候,才能把你轉交出去。”
“咯吱”一聲,那扇生鏽的門開了。從門裏走出來的先後是沉默、厄瞳還有伊麗絲。
看到他們,我才确定阿昙說的話都是認真的。只怪我自作多情:在我聽到阿昙要把我當掉的時候,竟然理所應當地以為她是為我隐瞞秘密。我身上尚有諸多謎團未解,卻自信滿滿地跳着去向她告白,甚至在聽到結果之前,從未想過她會拒絕。
聽說人生一大錯覺就是覺得她也喜歡我。在她眼中,我剛才那副自以為是的樣子一定蠢死了。
雨下大了,斯摩奇越飛越低,濃雲下的城鎮露出了真容,也不知是帝國的哪一個城鎮。
看到我的劍出現在了伊麗絲手上,我問:“阿昙,為什麽那把劍在那個女人手上?”
阿昙道:“是你把劍給我的。給了我之後,我自然可以任意處置我不需要的東西。”
我強忍住內心的暴怒, “所以你把劍交給裏那個蕩.婦,讓她成為我新的劍主!?”
“呵,蕩.婦?”阿昙用力擦去臉上的雨痕跡,而後靠近我的耳朵輕聲說, “如果她是個男人……她要成為人上人,目的明确,野心勃勃,甚至不擇手段,別人恐怕還會誇她有抱負。可因為她是個女人,她就要被說成是蕩.婦嗎?這個世界對待女人已經太不公平了,若我們還比男人更軟弱、優柔,只會低進塵埃裏。追名逐利、涼薄寡情,我和她,其實沒有區別。”
“不一樣,阿昙,你有你的原則。”即便她狠心拒絕了我,我也無法認同她這樣說自己。
“我的原則就是不欠人情。你救過我的命,但之後一次為你欺騙帝國,一次為你深入鬥獸場,這兩次我都做好了拿命還你的準備。現在,我不欠你什麽了。”
“是……連本帶利,兩清了。”
那邊厄瞳撐傘向阿昙走來,她在厄瞳傘下,頭也不回地走了。
她為什麽這樣對我?她怎麽可能這樣對我!
她一定有什麽苦衷!
“阿昙!以後我該去哪裏找你?”我已開始想象重逢之際,但她卻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斯摩奇落地了。我站在甲板上,目送她和厄瞳的背影消失在不知名城鎮的盡頭。在這短短的幾分鐘裏,我無數次想要跳下船去追她,可終究沒有,因為麗德奧斯還被關在斯摩奇上。
在滂沱大雨的滴答聲之外,沉默冷冽的聲音如機械一般運作:“劍契儀式——開始。”
伊麗絲手握漆黑長劍,紫眸幽幽,眼皮也不眨一下地用劍隔開了她的手指,将血滴在劍上,接着把劍遞給沉默,讓他完成接下來的儀式。
我木然地被他們擺弄着。其實劍主不是阿昙的話,是誰都無所謂了。
雨水冷徹骨髓,澆濕了我的全身,卻也冷卻了我的大腦。
被女人抛棄确實是件很打擊人的事,但對我這種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來說,只要我和她都還活着,一切就還有轉機。世間苦痛,我經歷了七七八八,結合所有的經歷我總結出來一條真理:遇事先靠頭腦,再靠拳頭,頭腦和拳頭都靠不住的時候,就靠臉……不對,靠心态。
從剛才開始,就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從鬥獸場厄瞳亮相開始,伊麗絲就一直跟在他們周圍,這種事無論從哪種角度看,都很突兀。為什麽偏偏要和伊麗絲簽訂劍契?如果帝國只是想要利用我,讓厄瞳或是沉默做我的劍主不是更可靠嗎?獵龍計劃為什麽會讓伊麗絲一個無名小卒參與?
剛才伊麗絲出來的時候,她站在堂堂帝國第四騎士和祭司大人中間。如果我不是先一步認識伊麗絲,我會以為她與他們的地位相當,平起平坐。眼前這個伊麗絲的氣勢與往日大有不同,她越是不說話,就越是讓我懷疑她是不是在掩蓋什麽。
或許,這個女人根本不是伊麗絲!
如果你們要演戲,我不妨配合你們演下去。
畢竟,我也曾是在首都大熱的名演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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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父親母親,
這是我重生成為劍靈後的第三十三天。
按照慣例,我每十三天都該向你們彙報情況,但這一次我睡得時間有點長,耽誤了幾天。我會照例把寫好的信撕碎撒向天空,願我們的守護神天空之神将我最誠摯的思念和祝福帶給你們。等我們相逢之時,我會将信的內容一五一十地告訴你們。
我過得很好,你們大可放心。我在一個比較難以描述的場合,見到了火龍麗德奧斯。她陷入了一些麻煩,但現在有我和她一起解決那些麻煩,我會連同利維坦的份一起,好好保護她。
最近做了一個夢,在夢裏我回家了。你們依舊青春,我離開的這一百年裏,你們給我添了多少弟弟妹妹?說不定現在我的侄子侄女們都比我還大了呢。真想看看現在我們亞蘭家族人丁興旺的樣子。可無論亞蘭家族的子子孫孫多了多少,我都不許你們忘了我的樣子;當然,也別老想着我;隔個百十來天,偶爾想一想就好。
對了,我還在夢裏看到了神賜。我常常想,那丫頭最後嫁給了誰?她那樣又惡劣又頑皮又自負的性子,整個茕孑誰能受得了她?哪次大家不是一看到她的臉,立馬就原諒她了呢。在神殿接受聖光洗禮的時候,神官判神賜為“幸運”第一,你們呢,就老把神賜當做自家女兒吹噓,說她是被神親吻過的女孩。她的丈夫何其有幸能娶到她,一定會百年如一日地寵她吧。
你們肯定想不到,我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孩,就被無情地拒絕了。她嫌棄我的地方,我大概永遠改不了。不過,永遠不要可憐你們的兒子。她認識我的時間還不夠長,可能還沒發現我潛在的一些優點。我相信我與她一定會重逢,就如我相信我們會在未來重逢一樣。
願你們在茕孑一切安好!
遺憾的,
瓦西裏奧斯
作者有話要說: 爻君不是父母雙亡的男主,他曾經有完整的家,所以會很想家,在遇到傷心事的時候,會格外想家
此篇告一段落,随機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