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下的魔王
中央帝國·康涅狄格堡,奧古斯都浴場——
“聽說了嗎?魔王和皇室簽訂了休戰一年的條約,條件就是要娶那個暴虐的克洛伊公主!”那高談闊論的金發青年僅圍着一塊浴巾,坐在愛神像下的出水口處,用冒着蒸汽的熱水沖刷雙腳。
在大陸的四大娛樂,戲劇,舞會,洗浴,鬥獸之中,洗浴的場合最為休閑。中央帝國的浴場如雨後春筍般發展,逐漸形成了“浴場社交”的文化。基礎的浴池分為冷熱水和蒸氣三種,此外不少浴場還推出了特色浴池。或許光膀子會讓人産生“心地也一片赤誠”的聯想,在浴場絕非只有洗浴一件事可以做,從和解訟事到交易談判,沒什麽是洗一次澡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洗幾趟再加點兒特殊服務。
對于一個常年與人類社會脫節的人來說,浴場無疑是獲取熱門事的好地方,同時,也是男人八卦的天堂。
在浴場的角落裏,聚集了一群洗浴的男人,其中就有我,忠實的八卦聽衆。這兩年來,我變幻成胖子的模樣混跡于各地的“浴場情報網”,各色光膀子的漢子構成了我的社交圈中的主力軍。
滔滔不絕的金發青年像極了以前的我,渴望成為衆人視線的焦點,憤世嫉俗,諷刺一切,頭頂上明明沒有可以炫耀的皇冠,卻總是高高揚起頭顱。接下來,他又“理性”分析了當前的□□勢、荒山大國的國力和資源、魔王的“秘密”情報等等。
“魔王帶領荒山大國的部落和散落的精靈部族以北方為基地建立了反叛聯盟,這直接啓發了其他被帝國征服的土地上的人民,各地接連出現暴動,這是其一;兩年前的“荒原舞會”中有多名宮廷大臣和元老院長老喪生,太後順勢洗牌,在統內閣和元老院安插了許多太後黨的人,太後和現任皇帝的不合導致帝國政局不穩,這是其二;魔王神出鬼沒、手段陰險,敵人在暗處,我們在明處,正面發動戰争的效果恐怕不明顯,這是其三。所以,沒什麽比懷柔政策更好的了!”
有人問:“太後從前不是從來不插手政治上的事嗎?怎麽反倒是越老越來勁?”
青年壓低嗓音:“聽說——那首席祭祀厄瞳,一直秘密負責着太後的青春計劃,她常年服用秘藥、甚至還使用換皮魔法,至今仍保持着六十歲的樣子!還聽說,祭祀借此一直在暗中掌控太後!”
衆人竊竊私語,怕是有好幾個都信以為真。我對魔法和靈術的了解恐怕要高于這世上絕大多數人,可就連我也從未聽說過有什麽魔法能夠戰勝衰老,可見這換皮魔法是那青年信口胡編的。我曾遠遠見過帝國的太後一眼,看上去也就是個垂老的婦人,只是由于常年養尊處優,比尋常百歲老人顯得年輕許多罷了。
有人又問:“懷柔政策是什麽?”
消息靈通的聽衆立刻回答了那位“無知”的人:“當然是通過公主和魔王和親來穩固兩方關系啦!”
“噗。”
衆人紛紛看向了我——一個不怎麽說話、疑似患有社交恐懼症的胖子。
我委婉地問:“你們為何認為公主會嫁給魔王?”
浴場的八卦角落頓時炸開了鍋。有的說是談判的時候魔王親口告訴帝國使者的;有的言之鑿鑿說自己在停戰條約上看到了結婚那一條;甚至還有人說魔王是個色魔,網羅各色美女,就缺個胖公主了。
由此可見,只要是男人多的場合,國家大事總是會成為話題榜的首選,其次是女人的話題——要是能把這兩者結合起來,那就再好不過了。
金發青年道:“休戰只是表面上休戰,我們英明的君主早已想好了計策!”
連自家老婆的心都摸不透的男人,總以為聰明的自己能摸透懂統治者的心。澡堂裏得到的消息十條裏有九條是胡編亂造的,雖不足為據,卻也是了解民心、民意的好辦法。
“那就是派公主和親,施展美人計!”
我尴尬地摸了摸雙下巴,“那個胖公主……美人計?”
“喂,胖子,這裏最沒權利這麽說的就是你了!”
“太後當年可是一介平民,能嫁給霍布斯三世依仗的就是名動天下的美貌!她的小孫女,縱然胖了點,也應該繼承了風韻美!”剛剛說過公主暴虐的人又開始臆想公主的美貌。
當年胖公主在鬥獸場中的醜惡嘴臉我至今記憶猶新,即便她有美神般的樣貌,在我心中她又怎麽可能與“美”字沾邊?
“說不定,魔王娶公主只是一個謠傳,他索要公主,有別的理由。” 我輕描淡寫,“說不定,魔王只是想當着世人的面羞辱公主,然後殺掉呢。”
衆人:“……”
今天的浴場話題大多圍繞着魔王娶公主這個僞命題,我聽着索然無味,便早早離開了。
走到浴場門前,我又見到了伊麗絲。
自那日荒原天降黑雨,已過去了兩年,地獄般的兩年。
伊麗絲是在一年前找到我的,在這一年間,是她為我創造了許多身份,使得我能在大陸上不以魔王的身份而通行無阻。她固執地想要幫我,甚至陪伴我。我一度懷疑,就像我附身在一把劍身上那樣,她的身體裏早就換了另一個靈魂。可是,無論我怎樣測試,都無法檢測到惡靈奪舍的情況,而且她也一直咬定自己就是伊麗絲·瓊。
伊麗絲的性格變了許多,但不變的是,她對自己的欲望毫不掩飾。看得出她不在乎道德、渴望權力,只要魔王能給她帶來好處,她便可以為魔王效命。她時間久了,我也就不再執着于探尋她到底是誰,極有可能是我想多了,畢竟這個年紀的少女本來變化就很大,之前并不了解她的我很容易會将這種變化當做異常。
她如今也在霍布斯學院修行,經過一年的通識課程,今年以優異的成績進入了制藥學院。她翩然走來,說:“爻,終于在這裏等到你了。”
“這都能認出來。”
“無論你變成什麽樣子,我都能認出你來。”
我剛想問她為什麽,就見她莞爾一笑,“其實是你自己懶得設計衣服,無論變成誰,衣服翻來覆去那幾套,記熟了就很好認的。爻本身高大英俊,卻熱衷于變化成普通的樣子呢。”
“皮相而已,早不在乎了。”
“你現在到底還在乎什麽?”伊麗絲突然問。
本來,我在乎生命之樹,在乎重返茕孑,在乎拯救我的故友。然而自從火龍與冰龍背叛我後,我的記憶漸漸恢複了它去除美化後原本的樣子。我的神父與神母并非如我想象中那般愛我,對他們來說,我更重要的使命是作為延續種子的容器在一百年後再度犧牲。為了贏得勝利,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我的同盟曾一次又一次傷害我,這不禁讓我開始模糊同盟和敵人的界線。
我到底還在乎什麽?好像每一天,我只是活下去、無論誰想殺死我我都要活下去、順便也讓我集結的荒山大國的部落子民活得好一些罷了。
“阿昙……最近怎麽樣?”
“她自然是越來越好。她聰明、出衆、又有個頂配的直系導師,除了一如既往得孤僻……哎,或許不能用‘孤僻’這個詞,她自己很享受安靜的生活。”伊麗絲說道,“看來,你最在乎的還是她。”
是的,我在乎她,可我是她的“厄運”,不,我是全天下的“厄運”。那一天我生出了黑色的羽翼,天降黑水,從此以後,各地起義頻發,大陸紛亂不斷。
我說:“沒有,只是随便問問。”
伊麗絲苦惱地抓了抓頭發,“拜托,你連她學的課業都背得滾瓜爛熟了吧?”
我:“我也不是刻意記住,只是過目不忘。”
“好吧。其實我今天特意來找你,就是為了說一件事。”她微微停頓,“今天是阿昙二十歲的生日——”
她說完這句話,仿佛用盡了她積攢了許久的力氣,突然轉身,就這樣走開了。
阿昙已經是二十歲的大女孩了。我立刻決定今晚去霍布斯學院看她,并送上我的賀禮。
我向來是個行動派,這個念頭一出現在腦海中,我等不及到夜晚,下午的時候就早早趕去了霍布斯學院。學院中高手雲集,不能再使用障眼法,我便在用隐身術潛入結界後,隐去羽翼、改變瞳色,以原本的樣貌在校園中行走。
在世人眼裏,魔王是個外表和心靈一樣醜陋的家夥。真正見過我的樣貌的人,在這個學院中,應該不會超過一掌五指的數量。
可現實的戲劇性再次出乎我的意料:還沒等我走進學院中心,我就被一群年輕人團團圍住了。
我盡量拉低鬥篷,但圍觀者不減反增。我在手中暗暗彙聚了光箭,心想,一旦他們見了鬼發現我的真實身份,我就只好用光箭拖延時間,然後迅速逃離。這裏的孩子雖為帝國子民,但本身并沒有罪,決不能在這裏傷害無辜。
漸漸地,我放棄了手中的魔法,原因是,我發現圍住我的大多是女的。這種莫名被陌生人圍觀的情況,在我印象中只有神賜隐藏身份到大陸游玩的時候遇到過,那時候都是男人圍觀美女,沒想到現在沒見識的變成了女人。
人群中有個女孩尖叫:亞蘭!
我頭皮一緊:誰在叫我的姓氏?瓦西裏奧斯·巴卡·亞蘭,怎麽會在這裏聽到我前世的名字?
又一個女孩響應:想起來了,我看過他的演出!他就是兩年前風靡首都又神秘隐退的名演員!當年想要搶一張《神之殇》的門票,我花了三百金幣,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見到真人!
差點忘了,那時候我為了賺錢喂養阿昙,還扮演過幾天“萬神使徒”。看來我現在可以直接利用那個身份,無需再構造新的人設了。
我避開人群,拉着那個看起來比較蠢的戲迷女孩走出一段路,問道:“你知道禦靈學院的宿舍怎麽走嗎?”
“那、那邊……然、然後左轉……”女孩指了一個方向後喘着氣問,“亞蘭為什麽要去禦靈學院?”
“因為……诶?”我發現那女孩似乎身體欠佳,竟然直接暈了過去。把她扶到花園裏的秋千上,我默默回答:“因為我想要潛入一個人的住所,藏在她的床底,給她一個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 關于浴場,歷史上的羅馬帝國真實存在着比現代浴場還要規模盛大的浴場,“澡堂子裏的社交”,“光膀子下的交情”。
作者是個伏筆狂魔,求調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