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一)
我扶着昏過去的阿昙,決然踏入那扇看不見的門。
“平和之柱”中的回溯空間裏發生的一切是真實發生過的歷史,而空間本身又是虛無的非理性世界,神柱會根據“回溯者”心中的意願擇取出最想回溯到的那段時光。
于是,穿過重重雲霄,我再次回到了萬神門。那是重霄之城的入口、茕孑最宏偉的建築之一。象牙石制成的門柱上雕刻着十二神的創世神話以及天神一族的先賢,聳立在白雲之上,與天空齊高,與白日一樣光明。它在這裏歷經千年,從傳說總神王和英雄的時代走來,一直屹立至今。
随後,我便看到自己已然從阿昙的身體裏脫離了出來,而我眼前看到的那個躺在萬神門頂上打瞌睡的青年不正是過去的我嗎?那時候的我比較浮躁,常常翹班,老愛往大陸跑,去各地游歷,結交奇人,順帶尋釁滋事。我不禁笑出聲來:未來的自己看到過去的自己,這份待遇可是獨一份的。
“爻君!”我驀地聽到阿昙在喚我,可向她那邊看去,她正在向萬神門那邊跑去。我想起她還不知道我們來到了“平和之柱”中的空間,是以将過去的瓦西裏奧斯·巴卡·亞蘭認成了我。
萬神使徒在萬神門的至高點上站了起來,他穿着人類向天神進貢的最高品級的白袍,展開了潔白的神翼。
“他看不到你的。”我走到阿昙身邊。
阿昙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萬神門上的天神,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這裏并非現實世界,而是由‘平和之柱’回溯的歷史。現在我們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發生在過去的事,所以,對這裏的人來說,我們是不存在的。”
阿昙不解:“我們為什麽來到了這裏?”
“我要探知真相,關于我前世的結局,也關于生命之樹的真相。”
阿昙:“你……好像很害怕這裏?”
我沒什麽好隐瞞,點了點頭。其實,無需拖延兩年,在得知了沉默的真實身份後,我早可以從他入手,找到平和之柱、回溯過去的這段時光。但我的內心在抗拒着、也害怕着這段歷史,這裏面盡是屬于我的悲歡離合,因而我拖延着尋找真相的腳步。
不過,很快我又搖了搖頭說:“不,不害怕。”
因為現在我有了你,就好像身後有了一支軍隊,而懷裏多了一朵玫瑰。你讓我有了遺失在過去的真相,和直面自己的勇氣。我會為了你,一次又一次扭轉自己的命運,做出決不讓自己後悔的選擇。
阿昙突然笑出聲來。“爻君,你們真的很不一樣。你的目光朝下,而他的目光朝向天空,就好像除了天空,誰也沒法入他的眼。”
“目光朝下還不是為了看你。”我嘟囔。
阿昙湊近說:“什麽?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因為你矮!矮子!”
“別拿你自己的高度來衡量我,我在女性中已經算得上是高挑了……”她說到一半,突然愣住了,望向從萬神門裏面那一側走來的人。“她、她是誰?”
“那是希爾瓦娜斯·神賜,天神一族的瑰寶。”
神賜以天神一族的優越身高活脫脫将阿昙襯成了發育未完全的小女孩。她從阿昙身邊走過,阿昙的目光始終追随着她,甚至忘記了收起下巴——真正的絕世美人,便是有着令同性都為之震撼的美貌。
萬神使徒揮動神翼,從百丈高門上緩緩降落,而神賜也露出了一抹微笑。
神賜的一個笑容,就将我拉回了百年以前。我原沒有太多傷懷之情,可這一刻,我恍惚覺得自己還活在茕孑,一切都未曾離我而去。
随着兩人越走越近,阿昙的目光在兩人之間徘徊,好似哪個也無法取舍,“原來神廟中的雕塑再美,也美不過真正的天神。”
“大多數美人只會讓人在初見時感到驚豔,不可能持續性地給人帶來驚豔的感覺。神賜不一樣,她的美變幻莫測,當你以為自己早已對這樣的美貌習以為常的時候,她只需随意換一件華服,亦或是做出一個生動的小表情,就能再次讓你瞠目。”
神賜有着方正的額頭,微風拂過幾縷不聽話的金發在她那線條優美的前額跳躍,只是這一個微小的動态就能讓人目不轉睛地看許久。尤其難得的是,她的金瞳純淨得沒有一絲褐色;天神一族的膚色雖然都非常淺,但有些人白得像石灰,略顯死板,而她的肌膚白皙光潤,宛若春天初生的木蘭花。
嚴肅的時候,她莊嚴端美,像神廟中的女神像;笑起來的時候,清純得像是方從海浪中誕生的愛神;使壞、任性的時候,反而更美了,美好中帶了一絲邪惡,更有一種極致的魅惑,無論男女,很少有人能抵禦。
說完那句話後,我感到身邊飄來一股幽幽的目光。見阿昙凝眉,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随之擔憂阿昙萬一問我“是我漂亮還是神賜漂亮”這個問題,标準答案是什麽。
誰知,阿昙突然狠狠敲了一下我的頭。“混賬!”
“你吃醋了?”
阿昙:“神賜如此美人,你怎麽能用這種态度對她!?”
???這下我徹底找不到阿昙的套路了。
阿昙有理有據:“我打不到萬神使徒,打你也是一樣的。爻君,你這是什麽态度!神賜看你的眼神多亮,眼睛裏的星星都快噴出來了,你怎麽還用鼻孔看人?真是傲得欠揍。”
我扶額:“阿昙,你不是在現場看劇,別亂嗑劇中人物配對啊。我和神賜天生冤家,她怎麽可能……”
“噓!別出聲,讓我好好看。”阿昙拉着我跟上了兩人的腳步。
萬神使徒在神賜的帶領下去見斯特林。記得那一日,斯特林憂心忡忡,而我莽撞的正義感爆棚,還未等他把魚餌抛下水,我就自己跳出來一口咬上了魚餌。
若人生如戲,那現在我們看到的就是我美好生活的落幕,一切早有預示,只是身處其中的我們,開不了上帝視角。從我毀去神賜和斯特林公子的訂婚宴的那一天開始——在我大模大樣地走到那位斯特林公子面前,從那雙早已抖成篩子的手中奪來了訂婚戒指,然後惡劣地将戒指丢出窗外任其墜落萬丈高空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斯特林會僞裝成一副懦弱善良的樣子騙取了我的信任,再在最關鍵的時候讓我淪為陰謀裏的一顆廢子。
訂婚宴事發後,斯特林對我說,娶神賜只是迫于家族之命,并非他的本意,他甚至很“感激”我毀了他的訂婚宴、讓他得以遵從自由的召喚。
斯特林是天神與人的混血,血統固然不純,但他的天賦卓絕,尤其具備創造系魔法天賦,是天神一族中百年難遇的天才。他憑借自身實力和出色的人品,獲得了茕孑三大家族之一的納丁(Nadrin)家族的繼承權。經歷訂婚宴被毀一事後,他大度的反應贏得了我的欽佩,在之後的數年裏,他成為了我在茕孑為數不多的摯友。現在想想,性格倨傲的我有時連從小一起長大的神賜都無法忍受,為何一個與我有過節的人會照單全收、從未與我發生過哪怕一次沖突?一切,都是為今日打下伏筆。
斯特林告訴我,納丁家族的長老正在密謀将他除去,只因長老們與中央帝國勾結,意圖打開從生命之樹登上茕孑的通路。
萬神使徒聽完斯特林的傾訴後,義憤填膺,當即召喚出阿列侬雙劍,要前往納丁家族。
神賜與我個性相仿。我們從小受到英雄史詩的熏陶,又同時天賦異禀,出身顯赫,不怕這世上有不平,就怕沒有當英雄的機會。她亦召喚出佩劍“玫瑰星流”,正打算與我同去找納丁家族為斯特林“伸張正義”。
最終,也不知是出于怎樣的理由,斯特林用計謀支開了神賜,便只有我一人去了重霄之南的納丁府邸。
“如果你發覺有一個人無條件地對你好,那多半不是幸運,而是你正在被人利用。”現在的我眼睜睜看着“自己“被斯特林騙得身敗名裂,頗有種啼笑皆非的感覺。
“快跟上去!”阿昙竟比我還着急,拉着我飛快地跟上了萬神使徒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