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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二)

“快跟上去!”阿昙竟比我還着急,拉着我飛快地跟上了萬神使徒的腳步。

“別追了,讓他去吧。”我停住腳步道,“‘他’的故事,我早就被劇透了。這一次,我想換別人的視角看看事情的另一面。”

“好,聽你的。”在我的前世,阿昙答應一切都聽我的安排,我繼而決定先去我父母的宮殿探查。

與其說是探查,不如說是我單方面的探望。那是亞蘭家族這一代的神父和神母,負責用一套精英淘汰制的教育章程來選拔、培養出亞蘭家族下一代的頂梁柱。神父和神母的概念為天神一族獨有,不同與人類社會管給予新生兒生命的男人和女人叫做“父親”和“母親”。古愛爾威亞語裏起初并沒有這樣的詞彙,後來這兩個詞連同家庭的概念是被當做舶來詞引入我們的語言體系的。是以我一直固執地用“父親”和“母親”來稱呼他們。

我早已想起來了——我只是他們所掌管的家族裏衆多孩子中的一個,而按照老規矩,我可能一輩子都無法得知生我的人是誰,可即便如此,對我來說,從小撫育我長大的他們也還是特別的存在。我必須用最特別的稱呼來稱呼他們。

亞蘭家族的神父神母住在重霄之城西邊的月桂城堡,一座潔白無瑕的宮殿。天空中一直都是的被一層聖光遮蓋,永遠看不到日月星辰,那種世人吹捧上天的聖光的純白看久了也無聊透頂,比不上人間多變的天空的色彩。

懷裏的阿昙倒是不斷地發出驚嘆的聲音。“我竟然真的來到了重霄之城!好像一場夢。”

我說:“不光是你,就連我也覺得像是做了一場很真實、很真實的夢。”

阿昙笑:“這是最獨一無二的休學旅行。”

我很想告訴她,這看似美好夢幻的一切,最終都會以最絕望的方式破碎。但在她臉上看到這樣單純的笑容,我又不忍說出口。“阿昙,這個世界你看看就罷了,別入戲太深。”

她随意點了點頭,像是身處一個偌大的浸入式劇場中,轉而又發現了新登場的角色。我們潛入了我所熟悉的會客廳,那坐在主席位的、高挑雍容、帶着一絲疏離淺笑的婦人是我的母親,而之後由精靈仆役拉開凳子、坐上另一主席位的英俊男子正是我的父親。

重生之後,我曾給他們寫過信,撕碎了揮灑向天空;我也曾在逆境或是順境之中多次想起他們;那份被我理想化的完美親情是我心中的神柱,無論我如何努力地去撇除偏見并想站在理性的角度看待我們之間的關系,都做不到。我大概還是很愛他們。因為愛,所以才會想念、才會在理想和現實産生差距時失落。

“爻君?”阿昙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你怎麽紅了眼睛?”

“哦,我在想這兩個人為什麽在會客廳、他們的客人又是誰。”

過了一會兒,客人終于到場。

阿昙驚訝:“怎麽是麗德奧斯和沉默?”

我凝視着紅衣女郎和黑衣少年,或許是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壞的猜測,現在看到我的友人出現在這裏,我的內心反而比我想象得更平靜。他們在進入寬廣的大殿後立刻化為了龍形,頓時使得空間變得有些擁擠。

“他們怎麽又變化回了龍形?”

“這就涉及到外交問題了,在這種場合他們各自代表着自己的利益集體,所以要使用自己的原型。”我凝眉觀察,“看來他們要談論的話題關乎兩個種族。”

麗德奧斯平滑的紅色鱗片像鍛冶過的金屬板般堅硬,背後那對比她的身體還大的皮質翅膀現在已收起來,像冬天包裹着松鼠的毛絨尾巴般地包覆着這只巨龍。每一個頭顱上的暗金色眼眸都保持着清醒,瞳孔是一條黑色的細線,和人類傳說中的惡魔之瞳別無二致。我第一次看到這麽安靜的麗德奧斯。

那條有着銀白色鱗甲和巨翼的、在光照下異常絢麗的冰龍突然扭動了頭,向我們這個方向看來,這甚至令一向大膽的阿昙都不自覺地後退一步,向我靠攏。那狹長的蜥蜴型眼睛有着琥珀的褐色,眸色太過純粹,以至于只能在其中看到令人不寒而栗的虛無。

我拍了拍阿昙的肩膀說道:“別怕,他看不到我們。他的眼珠子很少轉動,就像是……”我想尋找一個準确的形容詞,卻感覺這個詞并不存在。

阿昙補充:“就像地下之城的亂葬谷。”

“有點,不過奧賽德的眼裏并沒有那麽濃的戾氣。”

我聽了一會兒,便知道了是怎樣一個重大的話題才能将兩位龍神和天神一族的受命者聚在一起商讨對策。人類的勢力愈發強大,而神族雖天生擁有強大的力量,但數量相對稀少,且生活環境安逸了數百年。神族很快就依賴于人類的奉獻成日取樂度日,被人類喂養成一群只知道享樂的廢物。

我不得不承認,他們說的是事實,僅從魔法這一個小方面就可以看出這一點。很久之前天神一族的魔法是世界魔法的正統、綱領,但早在我生前,這個優勢就慢慢地被人類反超。人類壽命短暫、生存環境相對惡劣,強烈的危機感紮根在每一個人心裏,他們善于發明、創造、颠覆和改變,因而新時代的魔法大多都是由人族魔法師創造的,習慣安逸的天神和數量微薄、生性懶散的龍族根本不具備這種雜草一般的創造力和改變的欲望。

“人類很快就能征服天空。偏安一隅将無法保障天神一族的安全。”冰龍說道,“征服,或是被征服。”

“還有一種選擇。”父親突然站了起來,為了說出接下來的這個詞,仿佛耗盡了他所有的力氣。他發出了幹枯的嗓音:

“逃避。”

“不行!神族怎麽可以逃避!”/“麗德奧斯不會逃避!”/“區區人類而已”麗德奧斯三姊妹的性格雖各不相同,但她們有着顯著的共性,那就是烈性的脾氣。

就在這時,母親用指節輕敲桌面,她的聲音不大,卻比任何人都威嚴,“火龍,在反對之前,請先好好想一想。我們究竟處于怎樣一種處境。天神一族的常備軍不足千人;而人類光是常駐康涅狄格堡的騎士,就有近三千人;其中由二十人組成的皇家騎士團中更是聚集了大陸最頂尖的魔法、劍術、戰略、駕駛器械和禦靈的精英。”

麗德奧斯說:“散落各地的精靈族一直受到人類的壓迫,他們數量龐大……”

母親打斷道:“精靈?茕孑就有許多天空精靈,他們是天神一族的附屬者,這樣的主從關系已維持了近千年。對于有逆來受順這種‘種族天賦’的精靈族會選擇幫助我們從人類手中奪得主權這一點,我表示深切懷疑。”

麗德奧斯不再反駁這一點。母親便繼續:“若要逃避,只有一條路可走。目前生命之樹是唯一可以從大陸通往樹頂的重霄之城的方式……或許,為了保存我們的文明,就只有砍掉生命之樹。”

父親緩慢而沉痛地說:“人族為了消滅魔法的壟斷地位并彰顯人本論的主調,會在十四天後舉行砍倒神樹的大典,在砍倒神樹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是一致的。茕孑會從此消失于世,與生命之樹一起去往永恒之國、與現在這個紛雜的時空永別。”

能說出這樣的話,絕非偶然!母親向來視秩序為首,她既能這樣說,就說明這一點早已在天神一族的幾大家族——至少是大部分貴族首腦中——達成了共識!

我頓時愣住了。阿昙好像在跟我說些什麽,可我什麽也聽不清。早已知道結局的我,回過頭來再看走向一百年後的結局的過程,同樣震撼得好似每一塊肌肉都在發顫。我再也無法掩飾我內心的海嘯:一直以來,我都知道天神一族中有暗通中央帝國的叛徒,可我以為叛徒終究是少數,他們是被帝國許下的糖衣炮彈所誘惑,亦或是被強大的敵人吓得失去了理智,才任由人類砍掉我們守護了千年的神樹。可我沒有想到,是我們內部先産生了砍掉神樹的念頭,而且,這一切的發起者是我的“父親”和“母親”。

親耳聽到至親說出這種話所帶來的沖擊,不遜于兩年前我發現麗德奧斯要取我的心髒。可現在的我,經歷了這麽多事,畢竟早已不是從前那個在內心建起一座象牙塔的“英雄”[1]。我學會以更寬容的眼光看待旁人,乃至看待完全不同的道德觀和思想。

憤怒的劫火從麗德奧斯的三張嘴裏同時噴出,在潔白的穹頂上燒出了一個碩大的窟窿。“毀壞神樹的生靈,都會天譴!十二神如是,天神如是,龍族如是!這一點,不正是你們天神一族千百年來的信仰嗎?要是為了躲避人類的征服戰而砍掉神樹,難道你覺得整個神族的命運會走向一個好的方向?”

“火龍之神,稍安勿躁!”母親金眸一閃,流露出利金那樣可劈裂盾甲的淩冽之氣。“如果必須有人承擔那個罪孽,也是由人類來承擔!而我們,依舊是神樹的守護者!我們的計劃并不是完全毀滅生命之樹,而是讓它以另一種方式新生。龍神們,你們應當知曉,生命之樹的核心在于一顆種子。只要将這顆種子保留下來,枯萎的枝幹樹葉終有一日會複蘇,神柱也只是消失一段時間,在種子重臨人世的那一刻,神柱便會再次出現在你們守護的空間裏。就讓狂妄的人類背負砍倒神樹的罪名,而有着漫長壽命的吾輩,終有一日會卷土重來。”

門外傳來一絲細微的聲音,卻瞞不過在場衆人。

聲音的方向,正是奧賽德方才望去的方向。

母親微愠:“出來!”

神賜化現了隐身術,腳上不穩,“哐當”一下摔倒在冰龍跟前。她早已淚流滿面,顯然是被剛才的會談吓得不輕。

“希爾,”希爾瓦娜是神賜的名字,母親淡淡地喚道,“你都聽到了什麽?”

“我……我……”可以想象神賜此刻必然是一片混亂。她從小就是個不想做公主,想做大英雄的女孩,然而現實和童話故事裏不大一樣,英雄所面臨的選擇往往進退兩難。她幾次顫動雙唇,想要說些什麽,又幾次摒棄了跑到嘴邊的詞語。以我對她的了解,姑且猜測,她在聽到那些話的第一反應一定與我一樣,堅決不願将自己困于一隅,做縮頭烏龜。但與那時的我不同的是神賜對生命之樹并沒有我這般大的責任,而且她也真的非常讨厭戰争,以她見過的有限的戰争來說,她認為“戰争會讓空氣發臭、河水變渾、想見的人永遠分別”。如果可以,她希望用任何方式來規避戰争。

母親的眼中多了一抹寒意,“希爾,你該是都聽到了吧。那麽,你會怎麽選?”

阿昙看得屏息凝神,她不禁抓住了我的手擔憂道:“如果神賜選錯了,看這個女人的眼神,該是要殺人滅口的。”

神賜忽然擡起頭,經過淚水洗刷的眼睛異常耀眼,“生命之樹的種子該怎樣保存才不會落入人類的手中?”

我嘆道:“她能問出這個問題,就說明她的內心已經開始傾向于砍倒神樹了。”

還不等神賜的問題得到回答,窗外就傳來一聲巨響,金色的灼炎從空落下,南方對角方向有十幾枚火球隕石般的灼炎落下,數十個天空精靈飛到天空上,仍逃不過毀滅性的灼炎,在天空中被炸成了一朵朵金花。

阿昙憑直覺道:“爻君,這難道與你有關?”

“是……這種金色的灼炎流星叫做‘神裁之金炎’,被認為是我的絕招。”

“是誰要害你?”即便她并不認識前世的我,依舊這樣無條件地信任着我。

[1] 象牙塔指忽視現實醜惡,自隐于理想之境的人構建出來的自我天地

作者有話要說: 一個“鋪墊了幾十章終于生出來”的大反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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