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卡洛斯之翼
她摸了摸鼻子,微微一笑,“好像我一個普通人,也不好給神什麽祝福。那就把祝福轉贈給你在乎的人吧,我希望神賜公主能與你重逢,祝福她在漫長的人生中度過一段快樂的時光。”
說完,阿昙扭頭離開,走遠,漸漸變成了雪地上的一個小紅點。
她跟我道別的最後一句話竟然是關心情敵?我有些吃味。
沉默在她走後對我說:“你做了一個合适的決定。”
不一定是對的,但一定是合适的。
愛情與陰謀和烽火格格不入,我不能僅憑一己私欲就将阿昙拉入我的懷裏——至少,大戰前夕絕不是一個好時機。我本來還在為阿昙的話而動搖,是沉默最終促使我做出這個決定。
不,與其說是沉默,不如說是阿藻在冥冥中提示了我。那顆寶石仿佛有生命般,在我看向它的時候折射出幻色的光暈。我知道,精靈一族是浪漫的種族,浪漫到死後也不會留下難看的屍體,而是會化為一縷煙,擁抱自然。只有那些對人世還懷有執念的精靈的靈魂,會凝聚成一塊晶石。在精靈族的傳說裏,精靈死後會接受審判,善者去往彼岸的世界,但那些執念過深被視為“罪”,他們的靈魂将永遠拘于污濁的人間,無法引渡彼岸。
在看到晶石的那一刻我便知道阿藻已經死了。我體內的生命之樹将我的靈識擴大到極限,我能從中感受到阿藻殘存的氣息。以沉默在人間的地位與勢力,阿藻死于疾病或是被人殺害的幾率非常低,而沉默既然表現得如此反常,我幾乎可以斷定她的死一定與沉默有關。若進一步推斷,沉默既然敢在非常時期來找我就證明了他已然決定投向我方陣營,對于一個執着于自己的信念一百年的龍神,促使他倒戈的最後一根稻草,一定是一個足以另他的世界觀扭轉的打擊。所以,逼死阿藻的正是他的信仰,還有橫在兩人身份之間的巨大鴻溝!
“阿藻是怎麽死的?”
“自殺。”他的聲音比雪更寂寞。“罪魁禍首是我。是我說要娶她為妻,卻害死了她。”
龍族化身人類騎士,本就足夠令帝國忌憚了,如果他再明目張膽娶一個非人類妻子(加上阿藻的族系,河澤精靈已投靠了我),無疑給了帝國足夠的理由将他視作帝國的叛徒。可是,最諷刺的就是他化身為人融入人類社會盡百年,只為證明種族之間的矛盾可以化解,他以為他能以一種溫柔、共榮的方式為奧特蘭迪大陸帶來和平!
“沉默,我感受得到阿藻的心願,她沒有怪你。”
這句話一說出來我就後悔了,我為什麽要安慰他?眼前的這個人,參與了神族的逃兵計劃、讓神賜含恨嫁給霍布斯三世、曾想要挖走我的心髒複活神樹、又是他連累了無辜的阿藻……他是龍神,卻心向人類。可我卻始終沒有真正恨他。或許是因為他太執着了,執着得像那日複一日被惡鷹啄食肝髒的普羅米修斯[1]。又或許是因為他的心中也有一顆不可企及的太陽,就像那用人造翅膀展翅高飛想要觸及天堂的伊卡洛斯,直到太陽的高熱融化掉固定翅膀的蠟,才意識到那根本不可觸及[2]。
沉默的雙手無力地垂在兩邊,“那天,阿藻拒絕了。可自那以後,謠言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了貴族圈。我固然聽到了人們在暗地裏對我的鄙夷,可我根本不在意別人的非議。”
我深吸一口氣:“所有對你的非議在身份卑微的阿藻身上,只會十倍百倍地疊加。可習慣于用理性思考的冰龍根本不會關注到一個女孩的擔憂和迷惘……”
“你真的能聽到阿藻的心願?”他迫切地問,“能否告訴我?”
“一切都在于你自己。”
“什麽?”
“這就是她唯一的執念。”
可惜阿藻并不像我認識沉默這麽久,否則也就不會将所有的罪責歸咎到自己身上,然後選擇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實現她自以為對沉默的救贖。
他啞然。
過了一會兒,他的面部肌肉徹底失控,扭曲在一道,他捏住自己的脖子,無意識地發出斷斷續續的粗重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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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年,神樹歷一百一十年,一月。
在連續不斷的雪暴後,我派遣雪精靈讓克洛伊公主的屍首“奇跡”般地從深坑裏浮現出來。公主慘死的消息傳遍了整個帝國(當然公主曾變成過豬這種事情沒有曝光),我借機撕毀停戰協議,宣告了第二次神人大戰的開始。人族史官将公主之死這跟□□稱為“公主冰封事件”。
二月,護送公主的騎士團中一百多名騎士被判叛國罪。我命先前派往首都的卧底主動暴露,讓官員真的以為有一張缜密的卧底網蟄伏于權力的中心。利用官員上下急于立功的心态,我首先挑起了首都的內亂。為了找出帝國的奸細,政府鼓勵犯人舉報奸細,成功舉報者便向法院征求減刑。一時間舉報成風,由最開始騎士團中的百人到後來的上千人,康涅狄格堡陷入一片混亂,人人自危。
三月,下了冬日最後一場雪。
“原斯摩奇指揮官、第四騎士塔西圖已經背叛了帝國,背叛了所有人類!經法院判決,以上罪名屬實,現解除他的一切榮譽,查封他的一切資産,将他的名字永遠定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當帝國的人圍剿到沉默的府邸時,府上只剩下幾個仆從。沉默早已帶着三架斯摩奇,來到了荒山之境。
我在用上古巨獸的骸骨搭建出的宮殿裏,篤定地享用來自極遠的東邊的西亞帝國的茶。
沉默問:“帝國的怒火已累積到了極點,你為何還不主動出擊,集結我們全部的軍隊,一舉奪得首都康涅狄格堡?”
我并未直接回答他,“你還記得重霄之上的天神一族是如何堕落的嗎?”
沉默思慮片刻,說:“是安逸。人類用最好的貢品供奉了天神幾百年,天神無需付出任何努力,一生也能享盡凡人所不能夠想象的快樂。漸漸地,人類誕生出比我們歷史的總和還要偉大的文明,藝術、政治、哲學、農耕、軍事……他們開始視自身為大陸文明傳承的正統,神,由人類信仰的神聖生命堕落成了人類圈養的牲畜。”
“你說的沒錯。”我并不覺得他說我們異化成了牲畜有什麽冒犯的地方。“現在,局勢反過來了,也是一樣的道理。若人類萬衆一心,就算我們能戰勝他們的軍隊,也抵不過持久的全民戰争帶來的損耗。欲推翻中央帝國,就必須先瓦解掉人民的抵抗意志。我必須拖延戰争,而讓他們內部先行發起戰争、讓人民開始懷疑他們自己的政權。”
“王上深謀遠慮。”沉默說,“您可能有所不知,即便是在人類之中,也湧現了一大批魔王的崇拜者,想要追随你。人類軍隊殺死了一批這樣的團體,但擋不住類似的組織在各地不斷崛起。”
我心想,果然,魔王這樣的稱號最能吸引中二少年、青年、壯年了。
“我不介意我的每一個身份都有固定的崇拜者。歸功于民間戲劇,‘萬神使徒’的群衆基礎也很不錯,我更應該利用這個身份編一些人民喜歡聽的故事。沉默,你負責找最好的寫手,我需要以最快的速度把我幫助霍布斯三世奪得皇位這件事宣揚出去。”
“是!只是,我很好奇,您當年真的輔佐了一個人族皇子嗎?”
“這當然是屁話。但人們會相信的。我要讓天下人知道我與皇帝他爺爺的淵源。傳說和童話中的魔王之所以永遠都會失敗,是因為魔王總是單純地堅守魔王這個位置,給人們提供了絕佳的打敗他的理由。而我不一樣,我要從根本上削弱他們的抵抗意志。”
沉默不會知道,這場輿論戰的靈感來自于我多年前親身演出過的、尴尬純愛、簡稱“尬愛”之作《神之殇》。
沉默正要退下,我叫住了他并丢給他一串鑰匙。“沉默,通知你一件事。你的臨時府邸建造好了,就在萊納河上游,這是府邸的鑰匙,內部已裝修完畢,你去看看吧。”
不管沉默與我有何私人恩怨,他聞名于奧特蘭迪大陸,是無數熱血少年的榜樣、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他在人類世界中的影響力是大于我的。我命令他刻意隐瞞龍族身份,為的是挑起人們的猜疑:斯摩奇第一指揮官、第四騎士塔西圖為何會突然背叛帝國?無需答案,我只要人們開始猜疑,不停地猜疑:連塔西圖這樣首屈一指的騎士也投靠了魔王,那我們又是在為怎樣的人、怎樣的體系賣命呢?
我更要封賞他,把他豪華的府邸建立在人類的瞭望臺可以看到的位置,眼看他受到無比優厚的封賞,相信會使得部分唯利是圖的人類投奔我的陣營。帝國若是猜到了我的意圖,也不要緊,他們只要敢将沉默的龍族身份公之于世,我就更有理由煽風點火,質疑皇帝繼承的正統性。
沉默接過了鑰匙,行禮告退。以他的聰明才智,應當是猜到了我的意圖。
待他離開後,我吩咐随從道:“帶上來!”
我在等待最後一支軍隊,一支令我期待已久的軍隊。
麗德奧斯,就是最後的鑰匙。
[1]普羅米修斯(Prometheus):希臘神話人物。為人類帶來火種的“先知”,惹怒宙斯被罰在高加索山脈受老鷹啄食肝髒,每一日都會複原,折磨源源不斷三萬年,最終被人類英雄赫拉克勒斯所救。“在普羅米修斯那裏,創造就意味着冒犯上天,冒犯上天就必須贖罪。”
[2] 伊卡洛斯(Icarus):希臘神話人物。偉大的藝術家、建築師、雕刻家代達羅斯之子。父子二人通過人造的翅膀飛上天空,意圖逃離克裏特島返回故鄉。伊卡洛斯在發現克裏特島已遠遠抛在身後時,對看似近在咫尺的太陽産生了由衷的向往,遂展翅高飛,整個人全然沉浸于飛翔的自由中。不知不覺間他飛得愈來愈高,太陽的高熱融掉蠟,他翅膀上的羽毛也紛紛掉落。他墜海死亡。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嗯,十六章爻君自己演自己的那場戲不是純逗比來着
P.S.最近某城三次元太忙,沒有及時更新,抱歉~周末會穩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