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渝
麗德奧斯以巨龍的形态進入了骸骨大殿,三丫的腦袋被一根極粗的麻神捆在龍的身體上,從正面看起來就好像這枚腦袋又長了回去。我以一個舒服的姿勢坐在大殿中央的座椅上,俯視着她們,本以為早已抛之腦後的那一幕在看到巨龍的這一刻又回到了我的眼前,令我本能地皺眉。
精靈副帥早已通報過她們的來意:三丫離開龍身多年,殘存的靈力一味損耗而無法增加,現在已逼近她最後的時限。這一次,她們是來求我的。令白骨生肌,朽木開花,這世上也只有生命之樹的神力能做到。
當初我也是用這種能力,将雙頭火龍從化石裏解救出來。可她們是如何回報我的?若非我通過帕拉米寶石看到了她們将寶劍抛開我的胸腔留了一手,我決計不可能懷疑她們想殺我,然後只有再體會一次被友人殺死的滋味。
我用目光掃過表情各異的三頭,“我可以接上三丫的腦袋,不過,我願不願意這麽做,将取決于我能得到什麽。”
三丫暴躁地扭動起來,掙脫了繩子,重重地摔在地上,向王座的方向滾動,一邊大吼:“萬神使徒!好久不見!”
我一彈指,讓她往回滾去,“‘萬神使徒’早就死了。”
二丫說:“王上!您若是記恨我們背叛過您,那便砍了我的頭,換三妹回來。把我沉入大海也好,丢進火山也好,随您出氣。”
“在你們與神父神母合謀算計我死、并把我當做盛放種子的容器的那一刻,就該知道我們之間将沒有任何情分。想要我救你,只有拿出我看得上的籌碼。”
三丫一咬牙:“我還可以出賣色相!”
割龍頭,玩龍女?不得不說,她們真是太缺乏想象力了。
“這麽說吧,我要一支由天神一族的青壯年男子所組成的軍隊。”
“異想天開!”大丫反應激烈,“生命之樹若沒有複蘇,天神一族不可能重現于世。”
“沒錯,天上地下都找不到天神一族的蹤跡,一百年前,就算生命之樹的倒塌能讓重霄之城瞬間淪為灰燼,可究竟發生了什麽能讓一個種族突然之間消失?”我站起來走下王座,來到她們跟前,“唯一的解釋就是神族逃到了另一個時空結界裏。而單憑魔法師的力量,就算有一百個一千個大魔法師,也不可能長期維持一個如此龐大的時空結界,所以,我要是他們,就會選擇去往三聖柱中的空間避難。”
和我想的一樣,麗德奧斯聽到我的話後一言不發,恰恰證明了我的結論沒有錯。早先我進入‘平和之柱’回溯到了百年前,三龍神中利維坦沒有參與神族的陰謀;奧賽德雖然參與了,但與其說他會效忠神族,不如說他只是在踐行他的信仰;只有麗德奧斯忠于神族。
“天神一族就藏在慈悲之柱的空間裏,我說得沒錯吧。”
有那麽一會兒,大丫和二丫對視了一眼,臉上紛紛流露出一絲悲天憫人的神情,似乎在謹慎地考慮該怎樣措辭。而三丫率先說:“我同意!”
“三妹!”
“姐姐,已經夠了!”渾濁的淚水從龍的暗金色眸裏流出,“就為了一百年前定下的那個複國計劃,我們放棄了自己的領地、也放棄了昔日的快樂,更放棄了我們真正的朋友!我不要再這樣無謂地堅持下去了,生命之樹什麽的,哪裏比得上活生生的帥哥!”
本來聽着還有幾分感動,但聽到最後,哎,色龍果然還是改不了色龍的本性。
雙頭火龍異口同聲:“三妹,你想要背叛我們嗎!?”
三丫罕有得認真,“我沒有!只是,為什麽你們一直都寧願相信一顆樹能為世界帶來和平,而不相信萬神使徒具備這個能力?我們信仰的難道僅僅只是一顆樹嗎?十二神創造了這個世界,并為世界的平衡而創造了生命之樹,神安排天神一族作為神的使徒、龍族作為護界使者,我們的責任是守護這個世界,而不是在它陷入危機的時候選擇逃避!”
“三妹!當年神樹消亡的命運無可避免,我們費盡心思才保護了神族的血脈,現在正是戰争爆發的時候,且生命之樹尚未複蘇,天神一族在這裏将失去神力,那等同于叫他們去送死!”
我聽懂了。雙頭火龍擔憂的是我對天神一族懷恨在心,因此故意想借戰争的機會報仇。我将複雜的情緒掩在半垂的眼中,掰動手指,骨骼摩擦的聲音回蕩在空悠悠的大殿裏。
“麗德奧斯,我想你搞錯了三點。第一,我的身上本來留着天神一族的血脈,不過前世他們早就将我的血放光了,現在的我與天神一族再無瓜葛,也無需一切遵從他們的利益。第二,現在給你們交易的機會是我對你們的恩賜,不要把這誤解成我沒有能力逼你們打開慈悲之柱。最重要的是,第三點……”我把兩只手分別搭在二龍的額頭上說,“只有打開結界,才是真正幫助天神一族。一切收獲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想要保護一個人,便要用繁重的學習磨煉他、用日複一日的操練使他擁有結實的體魄;想贏得戰争,就得學會戰争的藝術。同樣的道理,想要保護一個民族,便要讓它變得強大堅韌,而不是把它放在一個幹淨的溫室裏。”
麗德奧斯垂首凝思。
“溫室會毀了一個民族。”我嘆道,“溫室也已毀過了一個原本優越的民族。你們好好想想吧。”
随後我命人擡上來用來幫麗德奧斯接頭的名貴藥草,抱起那只酷似棒棒糖的腦袋,放在了原本屬于它的位置上。戰争在即,想要修複這樣的陳年傷口,必然耗費我許多神力,但戰争畢竟不是我的個人表演秀,我的力量有所損耗應當并沒有太大壞處。
三丫在我抱她的時候又乘機占我便宜,用舌頭舔了舔我的臉頰,說道:“嗷嗚~原來你早就準備好了,還故意這麽說……萬神使徒,你果然還是愛我的~”
“閉嘴!再說一句話,我就讓你一輩子做歪脖子龍。”
最愛美的三丫立馬閉嘴了。
在冗長的施法過程中,另兩頭龍相繼點了頭。“我們相信利維坦和奧賽德的選擇。”
“很好。奧塞德斯聽令——”
“在。”
“從今天起,由你負責統領、訓練天神一族的青壯年。軍名,神賜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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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樹歷一百一十年的四月一日,被帝國成為“雜牌軍”的我們,正式攻打到了距離首都一千裏的西塞羅平原。
敵人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片平原,帝國最負盛名的鐵甲騎兵威風淩淩地占據了平原的至高點,連一座山丘的岩石後面都藏着數百弓箭手。不得不承認,乍一看,敵人已然占據了主導地位。而我們的軍隊經過長途跋涉,早已與戰場以外的敵人,疾病,饑餓交鋒數次,我們中的大多數身上連統一的鐵甲都沒有。
面對千軍萬馬,很多我不常想起的場景突然無比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中。童年,每次在學校取得好成績,母親就會親手給我剝一顆杏仁,微微苦澀卻回味甘甜;第一次見到利維坦是為了去北海看星星,我以為他是巨無霸海參怪打算分批搬回去做海鮮料理;第一次遇到麗德奧斯是在我十幾歲的時候,那時好奇心重,在凡間的妓院裏遇到了化成人形的火龍從此對妓院産生了心理陰影;第一次見沉默便是在三龍聚會上了,高冷的冰龍對誰都愛理不理,成功激起了我的征服欲,不打不相識……第一次見到神賜好像很久遠了,那時我們都還是小孩子,我那時根本不懂謙讓女性,比劍時不慎用劍劃傷了她的臉蛋,淺淺一道傷口大概過了幾個小時就看不見了,但她卻追着我打了一個月。
腦海中最後一個畫面定格在第一次見到阿昙的那個畫面:阿昙扮成少年模樣,重複騎士的宣言“以汝鮮血,禩寄命之劍,為正義之左右,戴勝利之羽翼,斬懦弱,斬殘虐,斬偏頗,斬傲慢”,她睜着一雙死魚眼,懶懶散散的樣子,身上卻滿是血腥氣。
過去的一切,苦難,喜悅,義憤,現在都凝聚于我靈魂深處,過去與我同在,神與我同在!我無所畏懼!我展開雙翼,飛到全軍的最前方,吼道:
“巨人部!”
“妥!”西方轟隆,如平地驚雷。
“馬人部!”
“妥!”北方傳來高呼,直沖雲霄。
“側翼軍!”
“妥!”精靈族的聲音比之前兩者稍弱,卻悠揚曠遠。
“中軍!”
“妥!”由人類與些許矮人組成的中軍中的每一個人都嘶聲喊叫。
“空部!”
“妥!”空中是沉默統領的斯摩奇戰隊。
“各部準備妥當,立即出戰!”我抽出我的小甜甜與愛麗兒,直指面前平原十萬人大軍。
也不知是哪一部起了頭,“為自由!為尊嚴!為榮耀!”
各軍跟着大喊,刀劍高舉,連成一片足以晃動天幕的光帶:“為自由!為尊嚴!為榮耀!”
“效忠神王,至死不渝!”
“效忠神王,至死不渝……”
鋪天蓋地的呼聲,從亘古而來,傳到了千裏之外迎來第一股暖流的康涅狄格堡,傳到了寒冷的北海,傳到了地下最深的谷底,傳到了天空之巅。我忽然不再覺得人數三倍于我麽的敵軍能占到人海的優勢,因為我們的戰士,有着再無常的命運也無法壓抑的勇敢靈魂!
萬千弓箭如星雨。
我的身後卻傳來一陣熱風,回頭一看,發現天空中,麗德奧斯已沖進前鋒,用焚火燒光了迎面而來的箭雨。
在她的身後,跟着一隊俊美無濤的金眸白翼的年輕人們。
他們說:這也是屬于我們的戰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