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小驚喜
“語冰, 可以等一下嗎, 我有幾句話想對你說。”
宴會過後,夏語冰随着夏宗澤下樓, 卻被鄭彥叫住。
夏語冰回過頭,看到鄭彥站在樓梯口,一手搭在鐵藝扶手上, 身子微微前傾,似乎想要向前靠近她, 又怕她厭惡。
夏宗澤拍了拍女兒的肩, 輕聲說:“我在車裏等你。”
夏語冰點點頭, 等到夏宗澤一轉身,她臉上的笑漸漸淡去,沒什麽溫度地說:“學長有什麽話,就在這說吧。”
“我……”
樓梯上有服務生來往,不方便談話, 鄭彥就示意夏語冰下樓, 略微歉疚地說道:“對不起, 我得跟你道個歉。”
夏語冰忽的笑了一聲:“替你父母道歉嗎?”
她清澈的眼裏倒映着鄭彥窘迫的模樣, 令他無所适從。鄭彥‘嗯’了一聲,單手插在褲兜裏,說:“我以為這只是兩家人生意往來,促進合作的一次家宴,并沒有想到爸媽他們還帶了其他的目的……老人家比較熱情,一時冒犯了你, 我替他們說聲對不起,請你和夏總不要介意。”
鄭彥是極少低頭的,這一番話說得極其艱難,更多的是羞恥。回想宴會上,鄭媽媽不管不顧問出那句“你有男朋友了嗎”時,夏語冰是如何回答的呢?
一般女孩子哪怕有了心儀對象,也多半會顧及長輩的面子含蓄說上一句“還沒定下來呢”,而夏語冰偏不。她只是擡頭微微一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有啦。”
兩個字徹底斷了鄭家的念想,鄭媽愣住了,鄭彥自己也愣住了。鄭爸勉強打起精神勸酒,将話題岔開,可之後氣氛明顯尴尬了許多,沒多久就草草收場。
“伯父伯母關心你也是正常,我自然不會和他們計較,但對你就未必了。”
“語冰,我真的不是……”
“伯父伯母安排的這一場戲,你敢說你一點也不知情?”
燈光下,绾起長發、頸項修長的夏語冰美麗非常,可說出來的話仍帶着幾分骨子裏驕傲又任性的壞脾氣,輕而尖銳地說:“你和你爸媽的熱情,我消受不起。那天在靈溪村,我可能沒有把話說明白,今天再說一次,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請學長退到我的朋友線以外,公差公事可以商讨,感情私事互不幹涉,可以嗎?”
就是精心打扮的西裝革履也沒能掩蓋住鄭彥此時的狼狽,他側過頭望向一邊,勉強笑了笑:“當然可以。”
“謝謝,也祝福學長。”夏語冰伸手制止鄭彥跟上來,微笑道,“不必送了,回去陪陪你爸媽吧。”
“我送到門口,否則也太不紳士了。”鄭彥很快收拾好臉上的落寞,做了個‘請’的手勢,“別緊張,這是對待女士的基本禮儀,和感情無關。”
夏宗澤的車就在餐廳門口停着,夏語冰拉開了車門,對鄭彥點頭致意:“謝謝。”
鄭彥撐出一個完美的笑來:“不客氣,再見。”
車門關上,鄭彥的眼神也随之黯淡下來。
但夏語冰并不關注這些,車內響着悠揚的樂曲,夏宗澤伸手将音量調小了些,問道:“還好嗎,小語?”
“還好。”夏語冰松了高跟鞋的系帶,将身子歪在後座中,長舒了一口氣。
“抱歉,爸爸來之前并不知道鄭家在打你的主意。”夏宗澤知道自己女兒的脾氣,越是強迫她做自己不喜歡的事,她就越是反叛,鄭家打的這如意算盤算是徹底惹惱她了,沒有當場翻臉已算是理智。
夏宗澤故意逗她:“該怎麽給你消氣?要不,兩家公司的合作就算了吧,讓他們着急去。”
“別呀,能賺他家的錢為什麽不賺?”夏語冰反被氣笑了,将手機遞給夏宗澤,着急道,“爸爸,給我手機充一下電,今天還沒給林見深打電話呢。”
車子開動,霓虹燈夜景在視野裏飛速倒退,舒緩的鋼琴曲中,夏宗澤從後視鏡中瞄了一眼,夏語冰捂着手機小聲地打電話,不用說也知道電話那頭的是誰。
“……唔,沒買到票呢,國慶回不來啦。”夏語冰壓低聲音,故作低落地說着。
“不回來了嗎。”林見深沉默了一會兒,才裝作無意地說道,“花園沒人照顧了,我一個人忙不過來,擔心花會被霜凍壞。”
拙劣的借口。夏語冰忍笑:“以前我不在的時候,你不也将花園照顧得好好的嗎?”
“……”片刻,林見深又說,“爺爺奶奶們都挺想你的。”
“噢。”
“老貓也想你了。”
“哦。”
“……”
聽筒裏靜了一會兒,夏語冰能聽到林見深沉穩綿長的呼吸聲。片刻,她問:“你就不想我嗎?”
“不怎麽想。”明顯是假話,林見深低低一笑,挂了電話。
夏語冰也笑了,望着通話記錄裏那個熟悉的座機號碼出神,卻不知自己的模樣被夏宗澤盡收眼底。
“小語,爸爸能不能問一下。”夏宗澤游刃有餘地把持方向盤,笑着問道,“你說你已經有男朋友了,是真的嗎?”
夏語冰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選擇如實相告:“我有喜歡的人了,不過……”
“不過什麽?”
“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也不知道我們能走多長遠,所以……”
“所以現在關系還沒挑明,你們還沒交往對嗎?”夏宗澤了然,“猶猶豫豫的可不像我的女兒啊,你有家世有相貌,學歷也不低,到底在擔心什麽呢?”
她所擔心的,是一個正常人類永遠不會了解到的世界,夏宗澤又怎麽能猜得到?
這是夏語冰長期以來所規避的問題。她與林見深的感情就像一朵刺玫瑰,美麗芬芳,在安全距離以外觀賞,只覺得馥郁芳香,可一旦妄求摘下占據,勢必會被刺得遍體鱗傷。
蝼蟻之命,怎敢妄想與日月同輝?
良久,她問:“爸爸,如果我喜歡的人與我并不是一個世界,我們或許會有短暫的幸福,可最終必定會走向離別……這樣的感情,我還應該繼續嗎?”
夏宗澤有些驚訝于她話語裏的悲觀。
“小語,你的描述有些籠統,我不清楚其中的內情究竟是怎麽樣的,但是爸爸要告訴你,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無時無刻不在變動的,絕處逢生,因禍得福,也都大有可能。”
“就像你和媽媽一樣。媽媽先你一步離開世界,讓你獨自承擔一切苦痛,這十多年來,你有後悔過嗎?”
“小語,我從未後悔過。”夏宗澤沉聲說,“如果一個人因為害怕死亡而拒絕生存,因為擔心失去而從不擁有,因為害怕摔跤而選擇停滞不前,那這樣的人生即便再長又有什麽意義呢?”
一番話令夏語冰耳膜震動,胸腔悶疼。不知為何,她忽然紅了眼眶,拼命睜眼深呼吸,也沒能制止眼淚的滑落。
那顆淚只在眼角停了一瞬,就被她飛快抹去。一瞬的情緒崩潰,她很快又振作起來,長長吐出一口氣,輕聲說:“爸爸,我猶豫不決不是因為我膽小,而是我不想害了他,我注定是要先一步離開他的。”
“小語,不要說這種喪氣話!”夏宗澤打斷她,沉吟了一會兒,他問,“你喜歡的人,是不是林見深?”
聽到這個名字,夏語冰有了一瞬的恍惚。十六
“是。”她承認了,“爸爸怎麽會知道?”
“你是我的女兒,我自然看得出來。”夏宗澤笑了笑說,“我對林見深沒有深入的了解,但第一印象來看,應該是個話不多但很可靠的男孩子,既然人靠得住,其他的學歷、背景、家世都不需要你擔心了。小語,爸爸的能力還是有的,不需要靠你聯姻來鞏固事業,你大可放心去追逐你喜歡的男孩子,不管他是農村人還是洋人,只要你喜歡,爸爸都絕對支持。”
“爸……”
該怎麽告訴夏宗澤,橫亘在她與林見深之間的不是地域差距,而是種族鴻溝?
“你其實早買了回鄉的票,對吧?”夏宗澤将車停靠在路邊,扭身伸手摸了摸夏語冰的腦袋,問道,“為什麽要騙他呢?”
“……”夏語冰紅着眼睛沒有說話。
“票別退了,回去吧,就當給他一個驚喜。”夏宗澤微笑着注視她,鼓勵道,“我想,你媽媽臨走前也一定不後悔當初嫁給了我。勇敢點,至少要去問問林見深的意見,別急着替他做決定。”
十月,陽光和煦,山林泛黃,稻田裏只剩下一片金色的稻茬。靈溪村的山水在經過了一個春夏的熱鬧後,終于陷入了秋的寂美。
家裏的電話響了,林見深從屋外推門進來,順便将一束小粉菊插在餐桌的花瓶中,擦幹淨手,在鈴聲斷掉前的最後一秒接聽了電話:“喂?”
“哥!”熟悉的嗓音響起,朝氣蓬勃。
林見深愣了一會兒,看了一眼牆壁上的時鐘,微微驚訝地說:“今天怎麽這麽早打電話?”
“給你個驚喜嘛。”話筒那邊的聲音起伏不定,有些微喘,間或還能聽見幾聲母雞下蛋後聒噪的啼鳴。
與此同時,籬笆牆外,剛巧有一只蘆花老母雞扇動翅膀咯咯鳴叫,與聽筒裏的聲音合二為一。
林見深平靜的心忽的被揪緊。他呼吸一窒,期待而又小心地問道:“你在哪?”
“你猜!”
不用猜了,嗅覺靈敏的大妖怪已經聞到了專屬于她的氣息,若有若無的香味浮動在空氣裏,那是他曾經忽略過的,失去後卻倍加思念的味道。
“你在原地等我。”他說完這一句,就匆匆挂了電話,急不可耐地轉身推門出去,還因為太急躁,險些一腳踩扁在石階上曬太陽的老貓。
屋裏的門和花圃的紅漆大門被同時推開,林見深收了腳步,站在一片金色的陽光下,隔着滿院子鮮妍依舊的花叢與門口的人對視。
夏語冰穿着一身酒紅色的漢元素背帶長裙,戴着同色系刺繡貝雷帽,腳踏黑色小短靴,披散長發,一手提着拖箱,一手握着手機,像是個嵌在畫框中的公主,對林見深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哥!我回來啦!”夏語冰索性抛下行李,穿過花叢,朝愣在院子裏的林見深奔去。
許多年後,林見深仍記得這一天的光景:陽光是最好的顏料,将她全身鍍得閃閃發亮,他記得她此時的笑,記得她奔跑時擺動的裙擺,記得她在微風中飛揚的鬈發,就這麽怔怔的,像是失了魂似的看着她撲進自己懷裏……
然後,殘缺的靈魂在那一刻圓滿。
夏語冰緊緊地抱住他的腰,身上沾着幾片深粉色的薔薇花瓣,香味誘人。或許是有些緊張的,她柔弱的手臂微微發顫。
林見深的手臂動了動,終是輕輕搭在了她的肩上,輕聲問道:“不是說沒買到票嗎?怎麽突然回來了。”
“因為我想你了。”夏語冰有些不好意思地松開他,退後一步,望着他的眼睛輕輕一笑,“特別、特別想。”
“……”
林見深的嘴唇動了動,右手下意識擡起,輕輕覆在左胸上。他似乎有些疑惑,歪着頭沉思着。
“夏語冰,”他忽然開口,新奇而又探究般地說,“我的心髒跳得好快。”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M?r和百裏透着紅兩位小可愛的地雷~
謝謝幾許、滾滾,有多遠(⊙o⊙)、顧矢苒、聰明花花、衛亁、長安等小可愛投喂的營養液,筆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