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4章 山中險

夏語冰抽回了手。食指上的傷口已經愈合了, 不再流血, 只留下一線淡粉色的新肉。

“我只是想要照顧你。”林見深望着她說,“婆婆說我們是兄妹, 兄妹之間彼此照顧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夏語冰心中萬般滋味,搖了搖頭:“成年的兄妹之間不會做這些事,更不會一輩子住在一起。對我而言, 你也不僅僅是我的哥哥,我既然已經将我的心意坦白, 或許就到了該在更近一步還是後退一步之間做出選擇的時候。正如你所說, 我是個貪得無厭的人類, 你要是想打消我的非分之想,就明确地告訴我你不會喜歡我。”

林見深還維持着單膝蹲下的姿勢,這麽久了也不覺得累似的,微微側首,神情專注而認真, 極力理解她話裏的含義。許久, 他問:“我們這樣不是挺好的嗎?”

“這樣是哪樣?”夏語冰擡起頭笑了笑, “兄妹之上, 戀人未滿?”

林見深張了張嘴:“夏語冰,我……”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希望你好好考慮清楚,不要害怕傷到我,更不要抱着試一試的新鮮感盲目答應。”廚房的電燈泡接觸不良,燈光閃了閃, 明暗交替的光落在夏語冰的眼中,模糊了她的神情。

頓了頓,她又輕松一笑,補充道,“哥,很抱歉給你添了麻煩,但你不要有壓力,無論你做出什麽選擇我都會理解你尊重你。”

“夏語冰,我還是不太明白。”林見深起身,眼裏是真真切切的疑惑,“你明知道妖和人殊途不同歸,為什麽還會存有那樣的心思呢?”

夏語冰想了想,才說:“誰知道呢。大概,因為你足夠好吧,哪怕是飛蛾撲火也想要擁抱一下。”

林見深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眼波深沉。

“哥,你有時間慢慢思考,不急于這兩天。”一口氣說出了積郁在心裏許久的話,夏語冰莫名地輕松,起身繞過他高大的身軀,輕聲道,“早點睡,晚安。”

夏語冰一晚上沒睡好,又有點後悔晚上太沖動将心裏話都說了出來,林見深對于愛情一片空白,又何必這麽逼他呢?

可覆水難收,說出去的話再要收回來就難了,她輾轉一夜,直到天色微明才昏昏沉沉地睡下,不知道第二天該怎麽面對他。

好在清晨費軒前來拜訪,給夏語冰送了一腿羊肉過來。他這學期已經高三了,學業很忙,但一直堅持在畫畫,還抽空在市裏接受培訓,素描基本紮實了,油畫和水彩也進步很大,夏語冰和費軒讨論油畫的刮塗,倒也沒空再去想那些情情愛愛的東西。

一個小時眨眼就過去了,窗外的秋雨已經停了,屋檐上淅淅瀝瀝地滴着水珠,像是一道透明的水簾。夏語冰靠在椅背上抻了抻腰,視線落在費朗包着醫用紗布的右手臂上,問道:“好端端的怎麽傷了右手?是被狗抓咬了嗎?”

費軒一怔,将藍白校服的衣袖往下拉了拉,罩住傷口,輕輕搖了搖頭,用口型說:不是。

夏語冰又問:“和人打架了?”

費軒還是搖頭,用小刀去刮畫布上多餘的顏料,原本就安靜的大男孩更是安靜了不少,似乎不太願意提及這事。

夏語冰猜測他大概有什麽難言之隐,不方便說出口,只好換了個話題。

費軒下午還要去學校上課,在夏語冰那兒呆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就要走了,夏語冰只好起身送他出門,到了後山竹林,剛巧見林見深背上挂着一個小竹簍,手裏拿着一把小鋤頭,正從竹林的另一端款款走來。

“哥!”夏語冰朝他招手,“你去哪兒?”

林見深沒說話,只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等她。

費軒見林見深在,就擺手示意夏語冰留步,打字告訴她:【朗哥在前面馬路上等我,夏老師不用送我啦。】

夏語冰點點頭:“那你小心點。”說完,她大步朝林見深跑去。

“你怎麽和費家那小子在一起?”一見到她過來,林見深擰眉問道。

“他是在我這學畫畫的學生,你忘啦?”

昨晚的事情好像沒有發生似的,經過一個晚上的沉澱,兩人間又恢複了最初的沉靜,即便平靜的外表下波瀾起伏,也被掩飾得很好。

“費家出了事,這一陣子少和他來往。”林見深告誡。

費軒家出事了?難怪剛才問他傷口的時候,他神色躲躲閃閃的。

到底是個乖巧聽話的弟弟,夏語冰難免有些擔憂,問道:“他家出什麽事了?”

“他們家祖上損了陰德,鬧妖怪,禍及子孫。”見夏語冰瞪大了眼,林見深又安慰她,“你也別擔心,費朗會保護他。”

夏語冰記得費軒曾經提過,費朗是費爸爸收養的兒子,又和林見深是‘同類’,這麽說的話……

“費朗也是妖怪咯?他是什麽妖?厲害嗎?”

“狼妖。”林見深言簡意赅,“沒我厲害。”

夏語冰本來還想追問費家鬧妖的事,但一見到林見深背着的小竹簍,注意力就被轉移了,問道:“你要去哪兒?”

林見深轉身,頭也不回道:“剛下過雨,山裏的菌菇很多,采一點給你帶到杭州去。”

夏語冰心裏一沉,沒想到一周的假期過得這麽快,明天她就該回去上學了。強壓住心裏的那一點不舍和傷感,她在薄霧缭繞的石橋上跑過,追上林見深的步伐:“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下過雨的山路十分濕滑,空氣中彌漫着清新而潮濕的味道,沿着雜草叢生的山路朝西走半個小時,可以看到一片郁郁蔥蔥的松樹林,松樹之下鋪着一層厚而綿軟的松針,間或可以看見幾朵蘑菇從松針下頂出,顫巍巍地探出小傘來。

這叫松樹菌,用來煲雞湯鮮美無比,夏語冰顧不得摳去鞋底厚厚的泥層,歡天喜地地采了滿滿一衣兜。林見深蹲下身,方便她将菌子放入竹簍中。

這只竹簍是上次撿板栗用的那只,夏語冰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那個不合時宜的初吻,以及滿地滾落的栗子……

“分開找吧,我去那邊看看。”夏語冰清了清嗓子,指了指前方那片更為茂密蒼老的樹林。

林見深猶豫了一下,想着自己在這守着,應該沒什麽問題,就點頭應允:“別走遠了。”

夏語冰應了一聲,沿着小路采摘過去,擡頭時不經意間看到了不遠處倒塌的一截枯木。枯木中空,上面布滿了斑駁的苔藓和黑乎乎的東西,走近一看,才發現那些密集的黑色耳狀物體是新鮮的木耳。

夏語冰記得自己很小的時候回鄉度假,也和外婆來采摘過木耳,曬幹後保存一個冬天,炒肉炖湯都很合适。

她跨過荊棘條,蹲下身小心地将木耳摘下,扯起衣服下擺當做容器裝好。正摘得入神,忽然感覺背後一陣陰涼,有絲絲縷縷的白色霧氣從她腳下蔓延開來。

一開始她還沒在意,直到這霧越來越濃,藤蔓似的順着她的腳踝攀爬而上,冰涼濕冷的觸感令她渾身一顫,她才反應過來……這不詳的濃霧不正是她之前遇到過的麽!

她猛地起身,張了張嘴,一聲‘哥’還未喊出口,就見頭頂吧嗒一聲落下一顆雨珠,接着越來越密,竟是下起了太陽雨!

“你身上,有我最讨厭的味道。”身後忽然想起了一個空靈的女聲,如絲如媚。

這聲音古古怪怪,明顯是不屬于人類的嗓音,蛛網似的纏縛住夏語冰,令她手腳冰涼,半晌才用盡全身力氣轉身……

她看到了一個女人。

不,嚴格地來說那是一個生了兩只雪白狐貍耳朵的半人半妖的怪物——她墨黑的長發拖在腳踝,穿着一身明制的嫣紅襖裙,手裏握着一把靛藍色折扇,娥眉淡掃,眉眼細長上挑,紅若櫻桃的嘴唇似笑非笑地勾着,皮膚白得像紙,更襯得眉目唇舌濃豔無比,美豔得沒有一絲人氣,就這麽似飄非飄地立在滾滾的白霧中,翠綠色的獸瞳盯着夏語冰,似乎想要将她生吞活剝。

這是夏語冰所見的,除了林見深、外公和費朗之外,第四個可以幻化出人形的妖怪。甚至,她比林見深更可怕,因為在她周身妖氣縱橫,除了無盡的憎恨之外沒有一絲的善念。

一個真正的,嗜血的怪物。

“哥……”

她後退一步,求救的話還未來得及喊出口,就被那狐妖欺身逼上來,用長滿尖利指甲的手指扼住了喉嚨。

窒息的感覺十分難受,喉管被捏住,發不出一個完整的音節!

“說!他在哪兒!”狐妖惡狠狠地說,“那個負心人在哪!”

夏語冰根本就不知道她嘴裏的負心人是誰,只瞪大脹滿血絲的眼珠,眼睜睜看着狐妖将手越收越緊,殷紅的唇裂開,露出了尖銳的森森白牙!

她要吃了自己!

這是夏語冰腦中閃過的第一個念頭!

林見深!林見深!

她徒勞地張着嘴,在心裏瘋狂地喊着林見深的名字,企圖不遠處采摘的林見深能發覺這片濃霧中的殺機……

或許是心有靈犀,下一刻,疾風掃蕩濃霧,一條黑影鋪天蓋地沖來,将狐妖撞出十多米遠,狠狠地将她按在了地上!

扼住的喉嚨終于被解放,空氣争先恐後地擁入肺部,夏語冰癱軟在地上,捂着隐隐作痛的頸部瘋狂咳嗽起來。

她急促喘息着,勉強睜開眼,看到半人半龍的林見深死死地扼住狐妖的喉管,背後一雙羽翼張開,黑色的羽毛根根炸起,顯然是動了殺念。

“我警告過你,不要再出來作亂!”林見深壓低了嗓音,胸腔中有渾厚的龍吟聲震顫,令百妖戰栗俯首。

“呵,哈哈哈哈哈哈!”那狐妖露出癫狂而挑釁的笑,龇着白牙惡狠狠地說,“你最好殺了我,否則百年千年,我還是會想盡一切辦法下山殺了他!”

“他死了幾百年了。”林見深冷聲說。

“光殺他一個怎麽夠!他招惹了我,給了我名字,教會我愛-欲,将我帶入那萬丈紅塵之中,然後又嫌棄我是個妖怪将我狠狠地抛棄在人世,轉而娶了別的女人為妻……”

狐妖在林見深掌下戰栗,仍是咯咯地笑着,“我們妖怪向來是愛憎分明,當初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恨他!光殺他一個怎麽夠呢?我要殺了他的子孫後代,殺了沾染上他那讨厭氣息的所有人!此仇此恨,非死不能消弭!”

妖氣縱橫的惡語徹底激怒了林見深。他掌下用力,狠聲說:“看在同類的份上,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放過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傷了她!”

說罷,他低吼一聲,身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拉長變大,白皙的皮膚被黑硬的鱗片取代,衣服爆裂撐開,他竟是在夏語冰的眼皮底下劃出了龍形,盤踞在古木岑天的松林之中!

黑色的應龍長嘯,有力的龍爪像是捏着一個玩具似的捏住狐妖的身軀,用力一握,狐妖當即慘叫一聲,化作一陣白霧爆裂,然後消散在空氣中。

唯有一把靛藍色的折扇從空中飄落,緩緩落在夏語冰面前。

這是一把很老很老的扇子,扇骨不知道斷了多少回,又被人用膠水和紅繩小心翼翼地修好。扇面以靛藍為底,畫着雪山、雪花和一輪彎彎的殘月,旁邊用小楷寫着一行小字:

【明天啓六年,辰州秀才費元安曾愛妻胡阿雪】

費元安,費軒……都是費家人。

費軒今天來找過她,所以狐妖才會說她身上有費家人讨厭的味道。

明代的辰州距離費家現在居住的翡翠鎮十分近,再聯系之前林見深說‘費家損了陰德,鬧妖怪’的說法,夏語冰不難推測出:想必是費軒的祖先費元安無意之間遇到了這狐妖,并與她相愛,卻又抛棄狐妖另娶她人,從而導致她怨恨至今,頻頻下山害人作亂,騷擾費家後人……

正想着,一個巨大的龍頭緩緩湊了過來,碎金色的獸瞳擔憂地打量着夏語冰,又用腦袋輕輕頂了頂她的肩。剛才還兇氣橫生、殺妖無形的大黑龍,此時卻溫順地不像話。

“我沒事,哥。”夏語冰回神,将折扇收攏放在地上,擡手摸了摸林見深銀色的龍角,嘆氣般說,“我現在愁的是,你把衣服撐破了,待會是要裸着回家嗎?”

大黑龍一怔,金色的眼睛瞪得老大,顯然是沒有想到這個問題。

夏語冰被他呆愣無措的樣子逗笑了,可沒一會兒,她又漸漸斂了笑意,指腹撫過脖子上的淤青,陷入沉思。

“他招惹了我,給了我名字,教會我愛-欲,将我帶入那萬丈紅塵之中,然後又嫌棄我是個妖怪将我狠狠地抛棄在人世……”

“我們妖怪向來是愛憎分明,當初有多愛他,現在就有多恨他!”

狐妖臨死前所說的話字字如針,狠狠地刺痛了夏語冰的心。狐貍在罵負心的費元安,又何曾不是在罵癡心妄想、自私自利的她呢?

她要是真招惹了林見深,将來又抛下他孤獨度日,林見深會不會也和這狐貍一樣陷入百年如一日的痛苦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大家的留言和營養液,詢問雙鞭啥時候能用上的小可愛,我假裝看不懂啦~(捂臉!)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