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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7)

香園與她母親說的話,以及今日賈母一反常态,拉了她坐在身邊的行為,寶釵心頭猛然一動,驚出了一身汗,手裏的帕子也被汗水浸濕,冷眼打量着意氣風發的水汷,慢慢地斂去了嘴角的笑,垂下頭沉默不語了。

得了賈府人的邀請,薛蟠多少有點丈二摸不着頭腦。

薛蟠再呆,賈府之人瞧不上他的事情,還是能感覺的出來的。

小丫鬟催促甚急,薛蟠也顧不得思索賈府的人如何改了性子,忙換了衣衫,跟着小丫鬟來了前廳。

薛蟠進了屋,見賈珍正坐在一旁吃茶,忙上前說話。

賈珍見薛蟠來了,收了平時眼縫裏看人的不屑,拉着他便開始稱兄道弟。

薛蟠受寵若驚,來京城多日,賈府的人向來看不上他,哪裏有過這樣的待遇?莫非是妹妹選秀的事已有了準信?如若不然,他們怎會如此恭維自己?

正當薛蟠飄飄然的期間,賈赦賈政賈琏擁着一個穿着五爪金龍蟠王服,腰間系着玉帶的少年進來了。

那少年身形挺拔,劍眉星目,嘴角似笑非笑,正盯着薛蟠。

薛蟠定睛一看,那南安王分明是伺候過自己的袁起,想起市井的傳言:南安郡王路遇刺客,與衆侍衛走散,一路賣身為奴才到的京城的事情,照這看來,南安郡王賣身為奴,伺候的可是自己!吓得七魂失了三魄,雙腿一軟,跪了下去,磕磕巴巴道:“您...您...”

您了半天,也沒說出什麽,倒把周圍的賈赦等人吓了一跳,唯恐自己會錯了意思,水汷與薛蟠是有恩怨的。

水汷笑道:“想說什麽呢?”

水汷走上前,将薛蟠攙起,道:“前幾日還與小王稱兄道弟呢,今日怎地吓成了這個樣子?”

然後摸了摸自己的臉,故作思索道:“小王長得有這般恐怖嗎?”

“那倒不是!”

薛蟠連忙回答道,看了一眼水汷并未放在心上的情景,小聲道:“主要是...那時候不知道您是王爺。”

賈赦衆人終于把心放回了肚裏:原來二人早就認識。

賈赦與賈珍對視一眼,忍不住勾起了嘴角,怪不得水汷對薛家這般上心,原來還有這樣一番經歷在裏面。

水汷入座,屋內其他人也相繼入座。

賈政原本打算坐在水汷右邊,卻被兄長賈赦一把拉了過來,把薛蟠推了過去,賈政一臉疑惑,賈赦私下狠狠拽着賈政衣袖,又擠眉弄眼給他使眼色。

賈政為人周正,想不到裏面的彎彎繞繞,想着不過一個座位,也不怎麽放在心上,安撫似的拍了拍賈赦的手,靠着薛蟠坐下了。

水汷見衆人如此,也不拆穿,只與薛蟠說着笑:“你路上買的那個丫鬟如何了?”

那個眉心有着痣的女孩婉轉不俗,行動之間有着幾分寶釵的溫柔,因而水汷對她還有着幾分印象。

再加上薛蟠剛得知他的身份,束手束腳,說話也不大利索,用這個話題去消除拘束,也合适的很。

香菱貌美不俗,薛蟠一眼便看上了,想收她做房裏人,奈何妹妹寶釵不依,買來了這麽多時日,被寶釵藏得人都見不到幾次。

薛蟠原本對寶釵此舉還頗有微詞,但見水汷提及香菱,想着香菱貌美,說不定水汷也瞧上了她,瞬間也不埋怨寶釵了,反而隐隐有了幾分慶幸,連忙道:“香菱一直伺候寶釵,我見的倒是不多。”

“若是王爺喜歡,等會兒我讓人回了母親,馬上讓人給送過去。”

薛蟠暗暗擦了一把汗,他雖喜歡香菱,但也沒有喜歡到敢和王爺争人的份上。

賈赦賈珍二人一臉的恨鐵不成鋼,恨不得上前劈開薛蟠的腦袋,看看裏面究竟裝了什麽,王爺不過是沒話找話說,他怎麽就理解到那種程度了?

何況王爺是什麽人,能瞧得上一個丫頭片子嗎?

水汷曲拳輕咳,道:“你想左了。”

賈赦賈珍拿着眼睛去剜薛蟠,薛蟠看這情景,也不敢再胡亂接話了。

水汷見座上只來了賈琏,心裏已明白了賈母的打算,不由得暗暗嘆了口氣,同樣是孫子,賈母對那個銜玉而生的孫子也太過溺愛了點。

又想起賈母身邊風流婉轉的黛玉,不免又有些明白了賈母的苦心。

那樣一個谪仙似的人物,倒也只有那個銜玉而生,俊美不凡的少年能夠配得上她,若嫁給了別的男人,确實是糟蹋了。

想到此處,水汷便也釋然了,榮國府已經做出了決定,他又跟着擔心個什麽勁?

座上雖有着薛蟠這樣一個呆霸王,但架不住賈琏賈珍長袖善舞,仍将屋內的氣氛鬧的火熱。

袁氏是南安太妃的陪嫁丫鬟,來南安王府之後,一直幫着南安太妃打理府上事物,如今南安太妃留宿宮中,府上事物皆是她在打點。

十冬臘月,寒風陣陣,袁氏坐在堂上,身上裹了件厚厚的蘇錦冬衣,胳膊支着腦袋,昏昏欲睡。

小丫鬟捧來了熬得濃濃的參湯,道:“夜這麽深,您喝碗參湯先休息吧。”

袁氏接過參湯,小啜幾口,揉了揉惺忪的眉眼,疲憊道:“王爺還沒回來,我怎麽能先休息呢?”

正說着話,院子裏便有人來報說王爺回府了。

袁氏忙理了理妝,去迎水汷回府。

薛蟠心裏沒什麽計較,得了賈珍的眼色,便一直勸酒。水汷不好拂了他的面子,便喝上了幾杯。賈珍賈琏見此,也上前去勸,水汷無法,又接了來,一一飲下。

水汷在榮國府裏尚能強撐着精神,步伐還算穩健的與唯一沒有倒下的賈政告別,待到了王府,便再也支撐不住,剛下了轎,險些一頭栽在地上。袁氏見此,忙叫了幾個有力氣的婆子将他扶到屋裏。

又叫來小丫鬟端上早已煮好,如今正在火爐上熱着的醒酒湯,服侍水汷喝下,面上也有着幾分心疼:“郡王本就有傷在身,又喝這麽多酒做什麽?”

水汷将醒酒湯一飲而盡,有眼色的小丫鬟上前給他輕輕揉着肩,過了好一會兒,恢複了幾分神智,虛弱道:“姨娘費心了,不過喝了幾口,不礙事的。”

袁氏不好深勸,領着一群丫鬟婆子忙活到半夜。

水汷看着忙碌着指揮人伺候他的袁氏,有些不好意思,道:“夜這麽深了,姨娘早些休息吧。”

袁氏本不欲離去,奈不住水汷一直催促,只好安排好屋內衆人,讓她們小心伺候水汷,饒是這樣,仍是放下不下,思來想去,又将心腹大丫鬟留在水汷屋內伺候。

袁氏的大丫鬟是府裏家生的丫鬟,名叫千紅,做事穩妥,如今一十六歲。

燈下的美人,原本有着三分的姿色,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下,也有了十分。更何況,千紅原本長得就不錯。

水汷瞧着那肌膚勝雪的面龐,眼神開始迷離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賈母黛玉以及寶姐姐的智商還是非常高的,水汷那點小九九是瞞不過她們的~

快來下注,水汷會不會酒後亂/性~

☆、心思

雖已入了夜,大明宮中仍是燈火通明一片。

太後跪拜在威嚴的佛像前,一旁的是哭腫了眼的南安太妃。

太後閉着眼,雙手合十,淡淡道:“這麽大人了,做事仍是這般不穩重。”

南安太妃低聲抽泣:“王爺去的早,汷兒被我慣壞了,偏我膝下又只有他這一個孽障。”

“若我還有旁的兒子,任陛下如何罰他,我也不會不舍!”

太後道:“你陪嫁丫鬟生的次子,不也是養在你的膝下嗎?”

南安太妃凄然道:“如何比的!”

太後緩緩睜開眼,注視着屋內諸天神佛,漫不經心道:“到底不是自己生的,确實比不得。”

南安太妃一怔,連忙道:“娘娘...我...”

太後一生不曾生養,此事天下皆知,南安太妃恐觸碰了她的傷心事,想去解釋,又不知如何開口,手裏攪着帕子,忐忑不安地看着太後。

太後道:“你無須解釋,本宮大半輩子都這麽過來了,又如何看不開。”

太後禮佛時不喜讓人跟着,因而空曠的大殿裏只有她與南安太妃。太後起身,南安太妃連忙去扶她。

太後手搭在南安太妃手背上,一邊走,一邊說道:“今日太上皇來尋本宮,談起汷兒婚事。”

南安太妃知道這是太上皇不會再降罪水汷的意思,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問道:“不知上皇意屬何人?”

太後扭過頭,蹙起眉頭,道:“虧你活這麽多年,心思還是這般。”

“你這心思,比起你那兒子可是差遠了。”

南安太妃面上有着幾分不好意思,讪讪道:“汷兒幼年喪父,我又是從來沒個主意的,艱難之下,性子倒是比之前懂事多了。”

太後拍拍她的手,以示安慰,道:“幸虧你性子如此,上皇才會對南安王府如此放心,若你與她一般...”

太後做了個手勢,輕聲道:“上皇才不會輕易饒了汷兒。”

南安太妃連忙道:“身為臣子,恪守盡忠原是本分。”

太後與南安太妃一路走出大殿,立在外面的宮女太監們紛紛迎了上來。

太後并不讓他們伺候,只讓他們遠遠跟着,攜着南安太妃的手,一路走到了禦花園。

禦花園有着數百位的能工巧匠在侍弄,一年四季花開不斷,饒是冬季,仍有一些不懼嚴寒的花朵在盛開。

燭火下,禦花園的花草比白日裏多了幾分昏黃的神秘,一個個舒展着腰肢,盡情的在夜色中綻放。

太後随手取下一朵,放在鼻下輕嗅。

太後是昭元皇後的幼妹,昭元皇後仙逝之時,她年方十二。昭元皇後去世的第三年,為保她所生下的太子儲位穩固,太後便入了這皇宮,嫁給了大她一十五歲的皇帝姐夫做繼後。

從一個天真懵懂的少女,再到一個國家最為尊貴的女人皇太後,幾十年的後宮生涯,早将心中最初的悸動一一磨滅,只剩下這個行事循規蹈矩,做事四平八穩的太上皇的臂膀與智囊。

她也有過年少無憂愁的驚豔與嬌羞,但不得不敗給了殘酷的宮廷鬥争。前廳後宮,自古便是一體,她的看得開,從來都是不得不看開。

“這花兒,開在這禦花園裏,倒失了它原本的風骨。”

太後輕嗅之後,又頗為惋惜的将花朵丢下,問道:“本宮聽聞,你府上的梅園,原是京城一絕。”

南安太妃道:“什麽一絕,不過是梅樹極多,我又懶得讓人收拾,開得随意也就罷了。”

太後道:“若非随意,又怎會讓三丫頭瞧見了藍袍才俊?”

南安太妃見太後面上帶笑,并沒有責備之意,也就笑着說道:“梅園雖極少有人打理,但建造的卻極為精巧,園子裏的人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卻是看不到園子的。”

太後點頭,道:“如此甚好。”

提到藍袍才俊,南安太妃又作了難,只得按照水汷交代的說辭,道:“榮寧二府有三人穿的是藍色衣袍,一個是寧國府賈珍的兒子賈蓉,娶的是營繕郎秦業的女兒秦可卿。”

“一個是榮國府賈赦的長子賈琏,娶的是京營節度使王子騰頗為疼愛的的內侄女王熙鳳”

太後臉上并無波瀾,南安太妃只得又繼續說道:“最後一個是榮國府賈政的次子,也就是銜玉而生的公子哥,名喚寶玉,如今尚未說親。”

一陣微風吹來,燭火搖搖晃晃,映照的太後臉上也明明暗暗,太後緊了緊衣服,道:“你素來在南方呆慣了,只怕受不了京城的冬天,本宮拉你來夜游禦花園,倒是疏忽了。”

說着起駕回了寝宮。

薛蟠心裏沒有那麽多彎彎繞繞,敬水汷酒時,他也沒少喝,待水汷走後,他在婆子的攙扶下,也搖搖晃晃的回了梨香園。

彼時薛母正在與從榮禧堂回來之後面上一直淡淡的寶釵說着話,見薛蟠酒氣熏天的回來了,忙丢了手裏的東西,也顧不得再披件衣服了,又是心疼,又是責備的讓人把薛蟠送到了屋。

寶釵趕來,讓小丫頭抓了一把錢賞給送薛蟠的婆子們。

又讓人去端煮好的醒酒湯,又讓人去給薛蟠錘着肩。

薛蟠兀自傻笑,抓着薛母的手開始絮叨:“母親,您不知兒子今日有多風光!”

“那個進京途中伺候我的袁起,原來是落魄的南安郡王!今日酒宴,特意讓兒子坐在他的身邊,連姨丈都只能坐在兒子的下首呢!”

“這賈府的人,素來瞧不上我,如今郡王對我刮目相看,少不得是妹妹的選秀有了消息...”

薛母連忙上前捂住他的嘴,恐他酒後失言,連忙哄他道:“你今日多吃了幾杯酒,還是早些休息為好,省的明天起來了,又說頭疼。”

薛蟠喝了醒酒湯,眼皮越來越重,也聽不清薛母在講些什麽,迷迷糊糊說着話,不一會兒便睡着了。

寶釵聽薛蟠提起南安王水汷,心裏便有了幾分不自在,知道薛蟠吃多了酒,也不好與他計較,囑咐了小丫鬟們小心伺候,萬不能将薛蟠的酒後胡言亂語傳到賈府,便回了自己屋裏。

寶釵本欲提筆寫上幾個字,奈何心緒不寧,提筆收鋒皆不如意,便棄了字帖,讓丫鬟莺兒取來了花樣,在燈下描着。

莺兒看着寶釵心不在焉描花樣,忍不住提示道:“姑娘,又錯了。”

寶釵看着手裏一團糟的花樣,嘆了口氣,問:“母親還未回來?”

莺兒點點頭。

“罷了,咱們先睡吧。”

寶釵剛收拾好,香菱從院子裏進來了。今夜原本是莺兒守夜,香菱尋了個借口,與莺兒換了個班,見寶釵剛剛躺下,正在床上發呆,便于寶釵聊起了家常。

若放在平日裏,寶釵早發覺香菱的不正常了,奈何今日之事對她沖擊太大,一時間有些走神,竟沒發覺香菱的異樣。

最後香菱繞不下去了,道:“姑娘,南安郡王曾化名袁起,在大爺身邊伺候。那日大爺買我,他便跟在後面。”

“我雖與南安郡王只有一面之緣,但也能感覺出來,他是個知禮之人。”

寶釵淡淡道:“他是何人,與我何幹?”

香菱道:“姑娘,您素來聰明,今日怎在這裏泛起了糊塗?”

寶釵的三個丫鬟裏,文杏太小,三不着兩的,莺兒天真,從不花心思去琢磨事情,唯有香菱,雖然平日話不多,但在三人中卻是個心裏有計較的人。

被買來之後,薛母寶釵都待她極好,最初心裏還有忐忑,經過了這麽多時日,也慢慢地将薛家人當成了親人。

她平日裏呆在梨香園,跟在寶釵身邊伺候,賈府對薛蟠的态度,她也略知一二,今日賈府突然轉性,待薛蟠如上賓,她心裏忍不住泛起了嘀咕,跟在寶釵身後去了榮禧堂,回來之時見水汷給寶釵的東西比其他姑娘多上一些,便向素來交好的黛玉問上了一句。

黛玉眉眼裏都是笑,抿着唇,拉着她低聲笑道:“只怕你家姑娘好事将近了!”

香菱知黛玉性格,也不放在心上,道姑娘又在打趣人。

黛玉卻難得帶上了幾分認真,道:“你家薛大爺都被請去前廳作陪了。”

美目一轉,又笑着說道:“那南安王相貌也是個好的,你跟着你家姑娘去了,倒也不委屈。”

香菱雖嘴上說黛玉打趣人,但還是将她的話放在了心裏。

薛蟠酒醉回來之後,說的那一番話,香菱更是留了心,寶釵素來待她極好,她也願意與寶釵分憂。叫上了幾句好妹妹,與文杏換了班,前來與寶釵聊着水汷。

香菱心想,那宮裏哪是一個好去處,三宮六院七十二禦妻,個個翹首以盼,守着皇帝一人。姑娘雖花容月貌,才情又為拔尖,但誰又能知道,是否是皇帝喜歡的那種類型?

倒不如嫁了水汷,雖位份低了點,但到底對姑娘青眼有加。

作者有話要說: 寶玉:誰說我沒婚約!我上輩子就跟林妹妹有約定了!老太太都給你行方便了,你為啥不給我行方便!差評!

林妹妹弱弱伸出手:王爺,我也給你助攻了

一路狂奔的水汷:媽!你等會兒!

PS:非常感謝小天使們的評論和支持,文會一直更下去的~筆者不太會表達自己的心情,總之,能得到你們的喜歡跟認可,筆者超級開心啊~那些不好的評論就讓他們随風而逝吧~

以及在這裏向圓公子道歉:

你在第一章的評論,由于下面我跟評之後惹來了一些人也來追評,言論不是太和諧,然後...我給删了...

非常誠摯的向你道歉!希望你不要介意!你評論的內容是非常積極向上的,但是引來的人...哎,不說啦,希望你不要介意呀

☆、杖斃

水晏歷來晚睡,今日也不例外。

南安太妃認了兩個義女,他自然也就多了兩個義妹。

水雯又是一個性格極為活潑的,知道湘雲探春皆為才女,便拉着二人,在水晏院裏,尋了幾本古籍,說說笑笑,鬧到很晚方才回房休息。

水晏送走了三人,翻看着她們留下的書,一旁還有三人的墨跡。

南安太妃向來不拘着水雯,她的字只能說尚且能看,比水汷狗爬似的字體稍微好看那麽一點。

湘雲的字跡娟秀,探春的字跡英氣,一如其人。

想起探春的言談舉止,水晏又是一陣嘆息:這樣一個人才,偏偏托生成了女子,委實可惜了。

随後一怔,又笑自己的癡。

縱是男兒又如何?

如他一般,困在這四角的院子裏做一個病怏怏的庶生子嗎?

嫡子出色,則無他的出頭之地,嫡子若是庸碌,則更無他的立足之地。

嫡庶之分,無論天家還是勳貴,都是永遠無法逾越的鴻溝。

貴為九五之尊的新帝又何嘗不是如此?

太子若還在世,或者有着遺腹子,又哪裏輪得到他來坐這帝位?

水晏自嘲似的笑了笑。

長夜漫漫,水晏擡起了發酸的脖子,恰有小丫鬟來報:王爺在榮國府喝了不少酒,現下剛剛回府,如夫人袁氏留了千紅照顧他。

水晏并不答話,眼睛越過小丫鬟,看着夜空中的璀璨星河。

月朗則星稀,月缺則星光燦爛。

自盤古開天地,兩者便不可互存。

水晏閉上了眼,腦海忽然閃過水汷的一句玩笑話:等某一日,我跟父王一樣,戰死沙場,屍骨都尋不回,看你怎麽去躲懶!

水晏食指輕揉眉心,合上了書,道:“罷了。”

身披大氅,在一群丫鬟婆子的伺候下,來到了水汷的院子。

彼時袁氏剛剛離去,留千紅在裏面伺候。

屋外立着一排原本應該在屋內伺候的丫鬟,見水晏來了,皆給他使着眼色,水晏視若無睹,緩緩登上臺階。

漢白玉的臺階雖被小丫鬟們打掃的極為幹淨,上面不曾積着雪,但到底質地為玉,又是冬夜,透着一股冰涼。

水汷與水晏的院子雖然相隔不遠,但也有一段路程。

水晏抄近路,走的是小道,上面積雪未除,他穿的又是家常的靴子,一路走來,靴底已被雪水浸透,踏在冰冷的漢白玉臺階上,一陣一陣的冰涼從腳底傳上全身。

寒意襲來,水晏捂着胸口,忍不住咳出了聲。

屋內傳來女子的嬌笑聲,以及男子酒醉後的低喃。

水晏也不敲門,直接推門而入,繞過琺琅屏風,印入眼眶的,是扔了滿地的衣裳,女人的飾品伴着男人的玉帶混在其中。

水晏一腳踏在女子的珠花上,珠花應聲而碎。

紅宵帳中,隐約有着兩個糾纏在一起的人影。

水晏坐在內室的花梨木椅子上,食指輕輕扣着桌面。

随他一起來的婆子上前扯開窗幔,一把将近乎□□的女子揪了出來,丢在地上。

女子見到來人是水晏,一張臉滿是驚愕,片刻便漲的通紅,回過神去撿地上衣服遮攔身體,奈何婆子狠狠扯住她的頭發,只得雙手抱胸,哭着求饒。

又有一個婆子,上前去檢查,須臾轉身道:“并未行事。”

水晏眉眼連擡也不擡,輕輕吐出兩個字:“杖斃。”

女子大喊求饒:“二公子!我是如夫人身邊的千紅啊!”

見水晏并不理她,又爬到床邊去拉尚未清醒的水汷,還未觸及床頭,便被婆子塞了口,拉了下去。

水汷向來待下人很好,哪裏鬧出過這種事情?院子裏的小丫鬟們皆吓破了膽子,哆哆嗦嗦的退在角落裏,生怕水晏一個遷怒,連帶着她們也受罰。

過了一會兒,伺候水汷的大丫鬟南風終于反省過來,輕手輕腳地來給水晏奉茶。

換了平時,水晏少不得叫一聲南風姐姐,然而今日,水晏冷着一張臉,并不答話,也不去接,南方只得将茶放在桌上,又垂首立在一旁。

女子被拉下去之前的聲音太過凄厲,水汷終于揉着腦袋起了身。

他上半身并未穿衣服,腰間的衣服也是松松垮垮的,迷迷糊糊問:“發生了什麽事?”

水晏從桌上取來茶,一把潑在水汷臉上。

被熱水一燙,水汷瞬間恢複了三分神智,終于看清楚了來人,又見一屋子狼藉,正要下床,身體卻不聽使喚,一下子栽在了地上。

丫鬟婆子正欲上前扶,卻被水晏冰冷的聲音制止了:“不許扶,讓他清醒會兒。”

水汷揉着頭慢慢坐起了身。

回想着剛才發生的荒唐事,腦袋又是一陣疼,打量了一臉屋子裏亂七八糟的女人衣服,以水晏的這種仗勢,也不用想了,心裏便猜出了□□分,動了動沙啞的喉嚨,道:“給我遞杯水。”

水晏冷笑道:“現在清醒了?”

遞了個眼色,讓小丫鬟給他上茶。

水汷喝了茶,方覺喉嚨不再像剛才那般火辣,道:“你讓人都下去吧,今日這事不可讓外人知曉。”

水晏道:“我的人,自然可以保守秘密,你的人...”

然後瞥了一眼滿屋子的人,冷哼一聲,不再往下說了。

水汷拉下了臉,威嚴道:“今日之事,若我在外面聽到有人嚼舌頭,在此伺候之人,全部發賣!”

水汷沒什麽架子,一向對伺候他的人很好,因而下人對他也不算畏懼。

但今日所發生之事,太過荒唐,又有了千紅的前車之鑒,丫鬟們皆是心驚膽戰,跪地齊聲道不敢。

水晏揮手讓她們下去。

一屋子的人,轉眼走的只有水汷水晏二人。

水汷扶着椅子,慢慢坐在床上,強支着精神,道:“你怎麽過來了?”

水晏嘴角勾起一抹嘲諷,道:“怎麽,打擾你的好事了?”

“這倒不是。”

水汷揉着眉心,疲憊的閉上了眼,道:“酒喝的多了,看不清人。”

水晏冷笑一聲,不再追問。

過了一會兒,水汷又道:“那丫頭是誰?”

水晏輕啜一口新換上的茶,漫不經心道:“左右不過現在是個死人了,你又問這做什麽?”

水汷聽此皺起了眉,道:“你行事太過狠厲了。”

水晏放下了杯子,道:“今日我若不如此行事,只怕以後想爬上你床的人更多。”

水晏知水汷性格,平日裏二人也沒少在一處吃飯飲酒,水汷喝醉之後的場景,他見過太多次,或抱着他的大腿說父王我好想你,或扯着他的胳膊含糊不清的叫着一個女孩名字,或四仰八叉的一躺,口中念念有詞說晏兒我對不住你,絕不是能做出酒後亂性之人。

千紅那個丫頭,水晏也打過幾次交道,雖辦事讓人挑不出毛病,但眼高手低,有着一顆攀龍附鳳的心,曾向他暗送過幾次秋波,皆讓他不着痕跡的躲了。

誰知她癡心仍不改,竟然将主意打到了水汷身上,可不就是自尋死路嗎。

水汷雖對水晏處理此事略有微詞,但又覺的他講的有理。

如今他年齡越來越大了,屋裏的小丫鬟們也都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瞧着府上富貴,他性格又好,難免會生出什麽想法,水晏殺一儆百,也正好可以壓一壓那些心思不純的丫鬟們。

想到此處,水汷也不再糾結水晏做事狠辣,只是囑咐他好生安撫千紅家人。

次日清晨,袁氏來水汷院子,還未進到院子,便被門口的丫鬟告知王爺昨夜與二公子談到深夜,尚未睡醒,如夫人既然來了,不妨先去二公子院子走一遭。

袁氏聽此一怔,臉上又連忙堆着笑,吩咐小丫鬟好生伺候水汷。

袁氏揪着帕子,來到水晏的院子時,水晏剛剛起床,彼時正在梳洗。

伺候他的小丫鬟為他梳理着柔順的長發,輕輕地用緞子系着。

水晏見袁氏來了,吩咐小丫鬟看茶。

小丫鬟奉了茶,又退了下去。

水晏食指扣着桌面,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道:“姨娘這是打的什麽主意?”

“長幼有序,嫡庶有別,姨娘應當比我更清楚才是。”

袁氏看此情景,便知昨夜之事被水晏攔下了,丫鬟是她的,自然不好分辨,手裏捧着茶,凄然一笑,道:“你把千紅如何了?”

水晏面上波瀾不驚,仿佛說着今日吃什麽飯一般的輕松,道:“杖斃了。”

袁氏捧着茶的手一抖,杯子應聲而碎,茶水濺在她褚紅色裙擺上,像是一段淚痕。

“你...你...”

“姨娘莫怪我狠心,若非如此,姨娘又怎能坐在這裏與我聊天?”

水晏轉身取來一個嶄新的鈞窯海棠紅的杯子,重新續上茶,端給袁氏。

袁氏捂着臉,無聲的抽泣,過了一會兒,她道:“到底是天家的人,生就比別人狠心一些。”

淚水從袁氏指縫中流出,順着她的手背滑在精致的袖口上。

水晏嘆了口氣,遞給她一條繡着深谷幽蘭的素錦帕子。

“我這...我全部都是為了你啊!”

袁氏觸及傷心事,終于崩潰大哭:“太妃娘娘給的藥,不可再吃了!”

作者有話要說: 水晏:說好我胸懷天下,是有大咪咪的人呢,捉奸是我該幹的事嗎?

水汷:媽蛋,為啥覺得你們每個人都有大咪咪,就我一人傻白甜?

☆、成全

水晏自學會吃飯,便開始吃藥。

藥方是南安太妃從一位名士那得的,旁人并不知方子裏是什麽,平時熬藥,也都是南安太妃貼身丫鬟親手熬了,然後再端了過來。

然而水晏吃了這麽多年,身體并沒有什麽改觀。

孱弱依舊。

袁氏道:“我...我...”

“拿了你喝下的藥渣,找大夫問了一下。”

在江城時,王府護衛森嚴,這麽多年,袁氏根本沒有機會單獨出門找醫師。

來到京城之後,為不惹人注目,王府的護衛松散了很多。

前幾日,京城勳貴夫人們前來梅園賞花,一位夫人聊起南安王後繼有人,見袁氏面色凄苦,便多嘴問了一句。

袁氏道水晏幼時曾有一場大病,落下了病根,如今病病歪歪的,讓她懸心的很。

那位夫人聽袁氏講起這,便道自己知道一位名醫,治這些幼時留下的病根最為專業,不妨帶了病人去找他。

水晏對這些神醫之說從來都是不屑的,他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因而在袁氏給他替這件事時,被他當做一個笑話也就略過了。

袁氏見水晏并不相信,無法,她又不知道水晏在吃何藥,只得拿了一只水晏吃藥的碗,憑裏面的殘渣讓大夫去推斷。

大夫接了碗,一聞二嘗,過了好久,才擡起了頭,面有疑色,猶豫道:“這位太太,您家公子吃的藥,可不是治病的方子啊!”

後面的那一番話,更是讓袁氏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身為王爺的妾室,縱然王府裏的下人們頗為尊敬的稱呼她一聲“如夫人”,她也知曉自己并非正兒八經的主子,因而行事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一心一意地跟着南安太妃過活。

南安太妃見她乖覺懂事,也願意給她一份臉面,這麽多年,竟也讓她在王府掙出了一片天地。

水晏的病情,袁氏不是沒有懷疑過,但南安太妃出身大家,從不苛待于她,對水晏更是好的沒話說。什麽金銀玉器,古玩字畫,珍馐美馔,從來都是先送到水晏院子裏。

南安太妃雖在仕途上不願讓水晏出頭,但在生活上從不怠慢水晏,相反,還十分優待于他。

這種情況下,袁氏自然不好犯嘀咕。

直到那一日,袁氏從醫館回來,冷風一陣一陣,直往她衣服裏面灌。

她回到南安王府,得知水汷在金銮殿打了言官,非但沒有受罰,太上皇反而賜下了不少東西。

她走到水晏的院子,院子裏丫鬟婆子雖多,但卻難掩冷清,屋內水晏正準備喝今日的湯藥。

北風肆虐,蕩起地上的積雪,複而又重新落下。

白雪紛紛,落在她的發梢肩頭,恍若一夜白頭。

袁氏第一次發現,京城的冬天,竟然這麽冷。

“我的女兒已經不在了,你是我全部的希望,她怎麽能...”

袁氏淚流滿面,斷斷續續道“我...我對太妃忠心耿耿,對王爺畢恭畢敬,從未有過不該有的想法...”

水晏面上有一瞬間的波動,又很快平靜下來,握着茶杯的手指緊了緊。

藥裏面的貓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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