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0)
恐有失的原因,因而又細細寬慰她一番。
又喝了幾杯茶,水汷便看出了端倪。探春走神,卻并非庶事所困,言談之間,吞吞吐吐,大不似往日。
水汷放下茶杯,讓丫鬟們到外廳伺候,道:“妹妹可是遇到了煩心事?”
探春聽此一驚,低下了頭,思量半日,方猶豫道:“有件事,小妹不知當說不當說。”
水汷奇道:“可是下人不聽差遣?”
“這倒不是。”
探春忙道:“下人們待我都極好,并無半分怠慢。”
水汷問道:“那是何事?”
水晏曾在他面前感懷身世,講探春不易,因而水汷對探春也頗為上心,一來為水晏,二來探春也的确是個極為出色的女子。
“此事關乎到秦統領,因而小妹有些拿不定主意。”
聽到涉及秦遠,水汷忍不住微微側目,道:“事關秦遠?”
“正是。”
探春本不欲提及秦可卿,但見秦遠在王府裏的地位非常人可及,又聽水汷今日這般說辭,想起秦可卿模糊暧昧的身世,心裏疑惑更甚,若秦可卿與秦遠真有關系,倒也算功德一件,圓了秦尋妹之意。
于是斟酌着說辭,緩緩道:“小妹曾見一人,與秦統領有着七八分相像,嫁了寧國府的蓉哥兒為婦。”
“蓉哥?賈蓉?”
水汷瞬間想起了那日他宴請朝中勳貴,在君悅閣給榮寧二府作陪的,恰是秦遠。
水汷到君悅閣時,賈珍正摟着秦遠的脖子,聊得正歡。
當時水汷還在納悶,秦遠應是第一次見賈珍,如何就這般投緣了?
水汷皺眉道:“是賈珍的兒媳婦?”
探春點點頭,不知為何水汷臉上變了顏色,轉念一想,便知原因。
那寧國府的名字向來不好,若秦可卿真為秦遠妹子,水汷與秦遠關系親近,得知他妹子生活如此,能有什麽好臉色才是怪事了。
探春低着頭,品着華頂雲霧,不再言語了。
須臾,水汷恢複了正常,囑咐探春切不可将此事告知別人,便匆匆出了後院。
水汷出了後院,一路來到書房。
繞過屏風,秦遠正向水晏彙報着今日的事情,見水汷進來了,忙向他行禮。
水汷擺擺手,坐在椅上,也不避水晏,道:“你知道你妹子的下落了?”
秦遠眼神一暗,道:“是。”
“你既然知道,為何不告訴我?”
水晏品着茶,秦遠的身世他聽說過一些,不過他身為庶子,不太好理會這些事情罷了。
水汷語氣有點急,秦遠是他父親留給他的人,自幼與他一起生活。
老南安王戰死後,軍心大亂,是秦遠與他一起安撫軍心,收付衆武将,兩人出生入死,可以說是過命的交情。
這麽多年,水汷一直将秦遠的事情放在心上,然而秦遠在有了他妹子的消息之後,卻并未告訴水汷,多少讓水汷心裏有點不大舒服。
秦遠自小跟在老南安王身邊,在戰場上打滾,見慣了修羅場,整個人如同被霜雪磨練過後的松柏,傲然挺立,然而就是這樣一個人,在提及親人的時候,卻頹敗的如同霜打了的茄子一般。
“家妹生活不甚光彩,屬下怕污了王爺的耳朵。”
水汷一怔,頓時便明白了。
寧國府傳出了太多的荒唐事,秦遠的妹妹生活在其中,又怎麽可能獨善其身?
水晏收起桌上勳貴們下的帖子,道:“你準不準備和她相認?”
水晏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敲着桌面,淡淡道:“這些國公家裏,慣是會見風使舵的,你妹妹若有着一個強力的母族,那還便好,若是沒有...”
水晏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水汷閉了眼,他前幾日剛查過賈蓉,緩緩道:“你妹妹現在的身份,是營繕郎秦業從養生堂抱養的女兒。”
秦遠高大的身影微微一抖,艱難道:“這些...屬下都知道。”
水汷起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杯東倒西歪,怒道:“既然你都知道,為何不告訴我!”
“父親待你如何!我又待你如何!若真是你妹子,讓母親認了義女也是使得,為何偏偏瞞着我們!”
茶水從歪倒的杯子裏流出,流到桌上的帖子上,水晏撿起帖子,見上面字跡被茶水浸濕,便随意丢在一旁,又取來新鈞窯胭脂紅的茶杯,重新倒上,抿了一口,漫不經心道:“王爺,秦遠不去認他妹子,是為了你好。”
秦遠撲通一聲跪在水汷面前,道:“先王爺大恩,屬下沒齒難忘,唯有用這餘生性命來護您左右,方能報得一二。”
水晏給水汷斟上一杯茶,道:“王爺,先王爺去的突然,咱王府太多的秘密,他都沒來得及告訴你。”
☆、秘密
水汷盯着水晏,道:“秘密?”
水晏點點頭。
“罷了,你起來吧。”
水汷将秦遠扶起,道:“讓人把守書房,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來!”
秦遠領命去辦。
水晏抿了一口茶,道:“王爺,你為嫡長子,肩負着王府的興衰,有些事情,老王爺并不方便告訴你。”
“所以他告訴了你?”
水汷好看的劍眉擰成一團,額上青筋漸現,手掌緊緊握着茶杯,問:“也告訴了秦遠?”
最為敬重的父親竟将事情告知了水晏,告知秦遠,唯獨瞞着他,如何讓他不怒?
水晏搖搖頭,道:“秦遠本就是秘密的一部分,而我...”
水晏自嘲道:“也是前幾年剛剛得知。”
“王爺,我與你講個故事吧。”
水晏輕啜一口茶,道“十二年前,廢太子舉兵謀反,事敗後***東宮,東宮一百三十七條人命,無一人逃出生天。”
“太上皇只道太子一向仁厚孝悌,做出這種大逆不道之事,一定是有人從中挑撥,盛怒之下,滅了太子妃滿門。”
“北靜太妃道事出蹊跷,讓太上皇查明再行處置,但太上皇盛怒之下,又怎聽得下去?”
水晏手指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臉上晦暗不明,繼續道:“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百年世家大族,太上皇一聲令下,便被滅了滿門。自此,世間再無泉城衛家,太子一黨,屠之殆盡。”
“說來好笑,北靜太妃與太子妃有些交情,不忍她滿門被滅,讓心腹之人救了衛家一雙兒女,送往金陵原與太子有些交情的世家大族府上。卻不料途中被人洩露了消息,一雙兒女,只有幼子送到了金陵。”
“那世家大族,便是金陵薛家。”
水晏看了一眼水汷,道:“你心上人的父親收養了他。”
“所以,消息洩漏後,薛公将那男孩托給父親?所以薛公早逝?父親...”
水汷沒在說下去。
戎馬為戰之人,自然以馬革裹屍為榮,一朝戰死沙場,也不枉這半生熱血撒邊疆。
然而讓水汷沒有想到的是,他引以為榮的父親,并不是真正的死于沙場,而是困于朝堂争鬥,最後落了個屍骨難尋。
水晏搖搖頭,道:“老王爺之死,我尚不敢下定論。但金陵薛家,新帝在位一日,薛家便一日不可能起複。”
水汷手指按着眉心,疲憊道:“是了,薛家是廢太子的錢袋,與廢太子最為親厚。”
又問:“你是如何知道的?”
水晏笑了笑,道:“王爺忘了,我是庶生。我不用學什麽行軍之道,自然有大把的時間去陪老王爺說話聊天。”
“老王爺一直擔心此事敗露,對南安王府是滅頂之災,但太子之前對他有恩,況又是北靜太妃所托。”
“只得提心吊膽的将化名為秦遠的衛家後人養在府上,偶有情緒外漏,我又是個極會看人眼色的人,一來二去,知道了這些事情也不足為怪。”
時隔多年,水汷終于明白他父親為何對金陵忌諱莫深。現在當政的是新帝,新帝與廢太子的關系并不太好,若此事一旦暴漏,南安王府的日子,只怕更為難過。
想到這,水汷又不得不佩服北靜太妃,一介女子,能有如此膽識,也無怪乎新帝更為忌憚北靜王府了。
水汷問:“賈府知道這個秘密嗎?”
水晏慢慢搖了搖頭,面有疑惑,道:“怕是不知。”
“賈敬是何時辭的官?”水汷猛然想起剛入京城時聽到的寧國府的傳言,那賈敬世襲二品将軍,乙卯科的進士,如此家世,如此才學,本在朝堂上一片光明,為何偏偏性情大變,半道裏辭官去煉丹?
水晏也是一驚,思索半日,道:“算一算時間,大概也有十幾年了。”
“差不多能與衛家被滅門的時間對上。”
水汷看了一眼水晏,一向淡定自若的他難得有了幾分慌亂,道:“寧國府以前也曾向廢太子示好。”
水汷道:“我們尚不知賈敬是否知曉此事,先別自亂了陣腳,這幾日我尋個機會,去試他一試。”
水晏點點頭,垂着眼睑,掩去眸子裏的慌亂。
适時秦遠敲門,說是六皇子來訪。
水汷與水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疑惑。
那六皇子是甄太妃所生,素來與南安王府沒有什麽來往,怎會今日突然造訪?
水汷來不及細思,讓秦遠先去招待他,自己換身衣服便過來。
六皇子是幾位皇子裏面長相最為清秀的,輪廓裏有着幾分出身江南的甄太妃的風情,見水汷到了,眉眼一挑,道:“王爺好雅興。”
水汷不知他是何意,笑着與他打着太極。
六皇子卻不跟水汷繞彎子,喝了幾口清茶,便講明了來意:“皇兄屢有削藩之意,王爺以何應對?”
水汷抿了一口茶,餘光打量着這位年輕的皇子,只見他斜挑着眉眼,雙目微微眯着,未經過風霜的臉上藏不住稚嫩的算計,水汷心下了然,不動聲色道:“我一介臣子,恪守盡忠乃是本分,陛下若想拿我兵權,那便拿去好了。”
水汷的話剛剛出口,六皇子便坐不住了,他放下了茶杯,恨鐵不成鋼,道:“你也太失了南安王的威風!”
水汷低頭飲茶不語。
六皇子離了座,雙手背在身後,在屋內走來走去,道:“若非得了水溶指點,我才不會來尋你!”
水汷眼皮跳了跳,水溶向來不喜多管閑事,如何改了性情,去指點什麽六皇子?更何況,六皇子頗得太上皇喜愛,有什麽難處是需要水溶指點的?
“你們手握重兵,都被他用計诓到了京城走不了,更何況我手無寸兵了。”
六皇子走來走去,焦急道:“按照祖上規矩,年過十五的皇子,便要去藩地就藩,但過完年,我便十六了,朝中屢有大臣提及此事,皆被他壓了下去。”
水汷恍然大悟,終于明白六皇子找自己所為何事了。
六皇子名水澤,甄太妃所出,與新帝關系并不算親厚。甄太妃年輕時喜歡作妖,有事沒事便禍害一下後宮妃子,新帝的生母也沒少被她折騰。如今新帝登基為皇,說不得便要了一下當年的恩怨了,因而把水澤留在京城,也就不足為怪了。
太上皇仍在,新帝縱然有心報仇,怕是也不太敢折騰的,水澤原不應該這般擔心的,但不知水溶與他說了什麽,讓他急匆匆地來了南安王府。
水汷笑了笑,覺得水溶這招着實高明。
三兩句話挑撥得水澤與新帝打擂臺,新帝這會兒縱是有意削藩,只怕也是有心無力了。
水汷又飲了一杯茶,從善如流地做出一副心有不甘的模樣,道:“我是臣子,對陛下的命令只有聽從的份兒。但您不一樣,您是陛下親弟弟,陛下斷不會像這般待你的。”
水澤怒道:“什麽親弟弟!忠順王才是他親弟弟呢!”
水澤複又坐下,拉着水汷講了半日忠順王是如何如何,怎地把新帝哄了個眉開眼笑。
水汷做出一副洗耳恭聽模樣,心想太上皇的确不容易,有着這麽一幫不省心的兒子,也難怪退位之後也要把守着朝政。
水澤倒了一通苦水,方覺心裏好受了一些,臨走之時囑咐水汷削藩乃是大事,萬萬不可妥協。
水汷點點頭,送了水澤出門。
水澤上了轎,忽而又想起了什麽,一陣風似的下了轎子,跑到水汷身邊,小聲道:“我從宮中得了消息,說是陛下削減南海守軍的物資,這事你可要留點心,行軍打仗,最忌諱的便是斷了糧草。”
水汷皺眉道:“此事太上皇知道嗎?”
水澤道:“正是父皇與母妃講的。”
然後又頗為同情地拍了拍水汷的肩,道:“又說你年齡也大了,想把你留在京城呢。”
水汷送走了六皇子水澤,回書房與水晏商議物資之事。
水晏對物資倒是不甚在意,他瞥了一眼水汷,道:“咱們兩個,總要有一個人留在京城。”
水汷皺眉道:“你這是何意?”
水晏道:“如今四王,只剩我們與北靜王手握兵權。北靜太妃現在纏綿病床,未嘗不是托詞。”
水晏從懷中取出一封書信,遞給水汷,道:“江城新到的消息,你不可再拖了。”
水晏道:“你的婚事,拖得了一時,拖不了一世。”
水汷接了書信,匆匆掃過,嘆氣道:“一輩子很長,我不想為難自己。”
水晏一怔,又很快恢複正常,緩緩道:“那便還有一個法子。”
“我留在京城,你駐守江城。”
須臾又自嘲道:“只怕我出身低微,陛下未必瞧得上眼,說不得要将太妃與小雯一同留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放假玩嗨了~存稿都沒了QAQ
今天慶簽約雙更,這是第二更,加急寫出來的有點粗糙,等有了時間我再重新修,大家先湊活着看着~
祝大家節日快樂!玩的開心呀~
PS:以後都是晚上更啦,淩晨不再更新了。
每日一更,小天使們放心跳坑~~~
☆、往事
江城地處南端,天氣溫暖舒适,哪怕到了冬季,也是不怎麽寒冷的。
院子中随處可見綠油油的綠葉成蔭,被下人精心侍弄的花草舒展着腰肢,朵朵顏色各異的花朵争妍鬥豔,一片生機盎然景色。
江城景色雖美,但看得久了,也就沒什麽意思了。
京城地處北方,自然是比不上江城的四季如春的。
到了冬季,雪花如團,自高空中紛紛揚揚落下,肆意地起舞跳躍,給這個百年帝都披上一層潔白的新妝。
遠處雕着瑞獸的屋頂,近處蒼翠的松柏,以及腳下的青石板小路,入目皆是一片雪白。
水晏身體弱,這般冷的天氣,丫鬟們給他披了一件又一件的衣服。
雪路難行,王府裏早早的準備了梨花木的輪椅,推着他四處走動。
水晏今日起了個大早,手裏捧着暖爐,丫頭們給他撐着青稠傘,在院子裏走動。
雪夜寒冷,下人們不免有些怠慢,水晏在院子裏繞了幾圈,仍沒碰到幾個下人,正當他心生感慨時,卻瞥見了從外面回內院的探春一行人。
在水晏的印象裏,探春衣着鮮豔,妝容明快,是個極為明豔的女子,然而今日卻見她打扮不甚富麗。
那件極為紮眼的大紅猩猩氈也沒穿了,換了件鶴氅披在身上,下面微微露着水色繡着傲骨紅梅的百褶裙,三千青絲梳成尋常雲鬓,上面插/着幾支玉簪伴着幾支精致的珠釵。
這樣雅而不淡,淨而不素的探春,水晏尚是第一次見,見她裝扮如此,便知她心中所想,水晏眼神暗了暗,不由得為這個姑娘微微嘆息。
嘆息完又覺得多餘,他又何嘗不是如此?只怕在她心裏,也是這般看他的。
探春看到了水晏,上前與他說着話。
水晏問:“你這幾日起的都這般早?”
探春雖披着鶴氅,手裏也捧着暖爐,但冬季的早晨到底寒冷,凍的小臉微微發紅,她卻不甚在意,笑道:“在榮國府上也是這個時辰起來,都習慣了。”
水晏這才想起來,南安太妃看他身體弱,免了他的晨昏定省,但放在尋常勳貴家裏,庶出的子女自然是要去嫡母那裏立規矩的。
想到這,不免又多看了探春一眼,道:“我院子的小廚房熬了些烏雞湯,最為滋補,妹妹若是不嫌棄,去我那裏喝上幾口,暖暖身子。”
探春點點頭,謝了水晏,跟他一道回了院子。
探春并不在水晏的院子多坐,聊了一會兒,便又告辭。
水晏知道她理家不易,也不在意,讓人送她出了院子。
空中又開始飄起雪花,那個燦爛似玫瑰的女子在一片雪地裏,轉身向他道謝,回眸間顧盼神飛,漫天雪花晶瑩,卻不抵她的明豔,水晏一怔,心跳驟然加速。
水汷講,一輩子太長,他不想委屈自己。
水晏卻突然覺得,餘生若是與這樣一個女子共處,好像也不算太過委屈。
她知道他的不易,他也知道她的苦楚。
他懂她的精明才幹,她也明白他的隐忍蟄伏。
水晏手指摩挲着白玉扳指,心頭心思轉了百轉。
總要有人留在京城,總要有人困在這四角天空裏,若是這樣能換來水汷對他愧疚不安,倒也極為劃算。
一将功成萬骨枯,多少閨閣女兒悔叫夫君覓封侯,家國大業裏,又怎麽容得下小兒女們的情深意長?
但若是兩者并存,卻不失一段佳話。
君不見,霸王有虞姬,紅拂識李靖,玄宗一起絕塵妃子笑,霸業雖好,但總要有紅袖添香在側,方為圓滿。
最終水晏眸子一亮,嘴角含笑,對小丫鬟說:“去,請太妃過來。”
水汷大清早離了王府,只帶了秦遠,二人換了衣服,騎着馬,一路向賈敬修行的道觀而去。
道觀不大,卻戒備森嚴,并不放他倆進去。
水汷無法,只得将馬拴在離道觀不遠的小樹林裏,與秦遠輕車熟路地爬上了牆頭,輕輕地在後院落下了腳,雪下得極大,很快便将二人的腳印掩去。
水汷避開小道士,一路探尋,終于來到了賈敬院子裏。
說來奇怪,道觀內小道士衆多,到了賈敬院子,卻空無一人,越是這樣,水汷越是奇怪,留了秦遠在外望風,自己進了屋。
賈敬彼時正敲着閉着眼睛打坐,水汷見了,先鞠上一躬,道:“當年一別,世翁康健如舊。”
賈敬猛地睜開眼,細細地打量着水汷,過了一會兒,方放下心來,譏笑道:“小友認錯人了,我與你并不認識。”
水汷上前,将香燃上,敬了堂上三清畫像,施施然地坐下,頗為遺憾道:“人走茶涼,我泉城衛家,一朝滅門,世翁不記得我也是應當的。”
賈敬閉了眼,道:“衛家既是滿門被滅,如何有人逃出生天,小友莫要拿死人說笑了。”
“你既能避開那麽多人來到這裏,想必也是有幾分功夫的,只是我一心向道,凡塵俗世再不過問,小友莫要浪費時間了。”
水汷彈彈身上雪花,道:“泉城衛家,百年世家大族,一朝含冤被滅,不知世翁閉眼打坐時,可有冤鬼來向世翁哭訴?”
“世翁本是乙卯的進士,金榜禦筆所批的第七名,又世襲着二等将軍,前途不可限量,為何在我衛家滿門被滅之後,移了性情,來這道觀裏求道呢?”
賈敬道:“人生有八苦,生苦、老苦、病苦、死苦、愛別離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五陰熾盛苦,小友執念太甚,終不是福祿之道。”
水汷挑挑眉,道:“我這不修道的人,也知這八苦出自佛家,世翁既是一心向道,又怎麽會犯這糊塗?”
水汷負手而立,道:“佛悟來生,道修今生,儒證其身,要我看來,世翁竟一個也不曾做到。”
“太子被奸人陷害時,北靜太妃一介女流,尚知道上書求太上皇查清再斷。而太子引你為知己,待你如上賓,您又自幼讀聖賢書,習孔孟之道,竟然冷眼旁觀,儒家之仁禮,棄之如敝屣。”
“道家無為,又曰無不為,故莊子講天人合一,李伯陽道德五千字,雖言若虛無,講的卻是理身理國之道。世翁一味追求長生,不理廟堂,不免落了下乘。”
“諸法因緣生,萬事有因果,十二年前世翁見死不救,十二年後衛家孤兒來尋世翁...”
水汷還未說完,便被賈敬打斷了。
賈敬直視着水汷眼睛,冷笑道:“你絕不是衛家後人!”
“世翁為何如何認為?”
水汷聽他這般說,心裏便明白當年他與衛家來往卻是頗深,正想再去套他幾句話,卻不料賈敬又閉上了眼睛,說什麽也不再開口說話了。
水汷見此,便道:“既是如此,那便請真正的衛家後人前來一見吧。”
秦遠應聲而入,帶來一陣冬季大雪的寒氣,他的嗓音低沉,進來卻不拜賈敬,道:“當年一別,恍若隔世,您大概想不到,我居然活了下來吧。”
賈敬打坐的身影一抖,睜開了眼,瞧着秦遠,滿是不可置信,又極力平複心情,過了一會兒,才長長嘆了口氣,道:“你居然還活着。”
秦遠雙目赤紅,道:“我大仇未報,自然是要活着的。”
“大仇?”賈敬嗤笑,喃喃道:“當年的人都死絕了,去哪裏報什麽仇?”
水汷道:“您不還是活着嗎?”
賈敬一怔,随後大笑,直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眼神掃過水汷與秦遠,緩緩道:“我活着與死了又有什麽區別?賈家長門,盡滅在我的手上,也算是給你衛家滿門嘗了命!”
水汷嘆了口氣,幽幽道:“賈家一門兩公,權傾朝野,直到您這一代,仍未堕了祖上威名,您這又是何苦?”
賈敬道:“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王爺不必勸我。”
秦遠道:“你知道他是誰?”
賈敬苦笑,一張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淚痕,道:“普天之下,唯有南安王能護得住你,你既然沒死,自然是養在了南安王府上。我曾與南安王有過幾次照面,小王爺與王爺頗為相像。”
水汷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怪不得你不信我,原來如此。”
賈敬站起了身,打開房門,道:“王爺請回吧。我不再過問凡塵俗事,當年縱事之人已死。”
說着又看了一眼秦遠,道:“衛家血債已嘗,你應當重新生活才是。”
秦遠手握成拳,虎目含淚,艱難道:“衛家血債已嘗,天家呢?太子含冤***,東宮一百三十七條人命,又有誰去給他們做主?”
賈敬身形一震,臉上瞬間變了顏色,含糊道:“太子...太上皇已追封為義忠親王,想必...想必他九泉之下...”
水汷面色一禀,正色道:“想必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作者有話要說: 水汷在感情上是個很慫的人,上輩子他看出薛父讓寶釵進宮選秀的心思,慫的不敢提親,但又在路過金陵時心存僥幸,希望寶釵在等他,結果當然是啪啪啪被打臉了,寶姐姐那麽高傲的一個人,怎麽可能等一個連提親都不敢的慫貨。
第二世,因為水汷重生的蝴蝶效應,他跟寶釵不再是青梅竹馬,在給薛蟠做書童的路上,以為選秀是寶姐姐的青雲志,一時頭腦發熱,作了大死,找了禮部的人,把寶姐姐塞進了宮裏。
寶姐姐:我夫君腦袋有坑
水汷:寶寶心裏苦
薛蟠黑人問號臉:我做了什麽?
水晏和探春就比較幸運了,水晏是個目的性非常明白的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麽,适合什麽,所以他跟探春不會有太多波折~
☆、往事2
自上次六皇子水澤見寶釵時看愣了神,水澤再來臨照殿時,甄太妃便不怎麽讓寶釵在殿前伺候了。
寶釵知甄太妃的心思,也不埋怨,見水澤到了,便遠遠地避開。
今日又是如此。
剛聽小宮女來報六皇子到了,寶釵便向甄太妃告辭,甄太妃點點頭,由着她去了。
臨照殿畢竟是太妃規格,寬寬綽綽,外帶後院一個小花壇,旁邊種着幾顆參天大樹。
小花壇後面還有一處屋舍,供奉着道家三清,寶釵原本是不怎麽來這裏的,但因六皇子的原因,這幾日也經常躲在這裏。
她是不好再在六皇子面前出現的人,若是六皇子心血來潮,向甄太妃讨了她,甄太妃也免不得作難。前院去不得,花壇又太冷,只得來三清殿裏略坐一坐。
三清殿中,三清坐像威嚴,半垂着眉眼,憐憫似的瞧着殿前低頭繡花的女孩。
寶釵擡頭看了看外面天色,揉了揉發酸的脖子,心想這個時間了,六皇子差不多也該回自己的殿裏了,于是收好東西,準備回前院。
正當她起身準備出門時,六皇子與甄太妃的聲音由遠至近,傳了過來。
先是甄太妃帶着江南口音軟糯的嬌呵:“你行事也太莽撞!”
六皇子不以為然,語氣中帶着幾分不屑:“母妃太過了小心了。那水汷哪有世人傳的這般厲害?我還沒開口,他倒先吓得不行了,也太失了南安王的威風!”
六皇子對她有印象,這時候是萬萬不能出去的。寶釵環顧大殿,空曠的大殿裏唯有三尊神像,并着香案紅燭,并沒有什麽可以藏身的地方。
外面腳步聲越來越近,寶釵皺了皺眉,收拾好東西,提着裙擺,鑽到了道德天尊的背後。
門開了。
六皇子扶着甄太妃,宮女彩娥被打發的遠遠的,在花壇內垂首斂眉立着。
甄太妃跪在軟墊上,參拜三清,道:“水汷小小年紀,便能收攏軍中勢力,新帝送到軍中之人,也被他連消帶打,不敢發聲,絕非庸碌之輩。”
六皇子将香點燃,遞給甄太妃,道:“兒子看他守成尚可,但卻翻不出什麽風浪,遠比不了老王爺世間英豪,曠世将才。”
甄太妃接了香,再度參拜,軟軟的口音與話裏的譏諷形成了鮮明對比:“老王爺再怎麽千古一将,不也死在了...”
說到這,又住了口,道:“老四機關算計,可惜給新帝撿了個便宜。”
寶釵聽完,如墜冰窟。
外人只道南安王光榮戰死,為國捐軀,誰料這裏面還有着這般隐情?
這等皇家秘聞,外人得知便只有一死,甚至還有可能牽連家族。
手裏攪着帕子,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萬不可弄出一點聲響,讓外面兩人發現她。
想到這,不免又想到意氣風發的水汷,不知他知不知裏面的貓膩?
六皇子扶起甄太妃,笑道:“母妃話說的太實,誰知道新帝在當時扮演了個什麽角色?”
“太子、老四已死,老五一心跟着他,老七太小,我麽。”
六皇子看了一眼甄太妃,笑道:“母妃聖眷正隆,自然是不屑讓兒子趟那趟渾水的。”
甄太妃走上前,将香插在香案上,嘆息道:“可惜了,我只道太上皇身體康健,誰料他真能舍得下皇位,居然讓給了新帝。”
說到這,甄太妃一向溫柔的面龐浮現幾分怒色,道:“賢妃那個賤人,容貌出身皆不如我,不過仗着性子柔軟,狐媚惑主,竟然哄得太上皇将皇位傳給她的兒子,叫我如何咽的下這口氣!”
寶釵知甄太妃與賢太妃一向不怎麽來往,不曾想恩怨竟然追溯到多年以前,心中又對這宮中妃子生活多了一分敬畏。
六皇子輕輕給甄太妃揉着肩,道:“母妃息怒。”
“那賢太妃出身卑微,母族又沒什麽人,新帝登基這幾年,朝中無可用之人,正愁得焦頭爛額呢。”
六皇子眼睛閃過一絲得色,笑道:“可不就只能趁這次大選,挑一些勳貴家裏的女子進來,好拉攏一些朝中大臣嗎?”
“在女人身上下功夫,算什麽男人?況帝位還未坐穩,又擔心藩王權重,忙着去削藩,吃相也太難看!”
甄太妃拍拍六皇子的手,眼神極是輕蔑,道:“小門小戶養出來的皇子,自然是難堪大任的。若非當年我在太上皇面前極力裝着賢惠,只怕如今穿龍袍的倒是你了。”
六皇子笑道:“母妃現在明白,尚不算晚。”
寶釵聽此,心頭一驚,萬萬沒有想到,這對母子竟然還有這種想法。
新帝出身低微,教養受限,處理起朝政難免有些力不從心,但總歸沒犯什麽大錯,若只為一己之私,便将他拉下皇位,少不得又要發動一場宮廷政變。
歷來宮變無不流血,父不父,兄不兄,君不君,臣不臣。無論最終上位的是誰,都免不了對朝堂進行清洗,屆時多少朝臣無辜埋骨。
朝臣既去,位置便又空了出來,對朝野上的創傷,數十年都難以抹平,最終苦的還是最底層的老百姓。
六皇子低聲在甄太妃耳畔道:“新帝位置不穩,一切皆有可能。”
甄太妃低頭抿唇一笑,道:“前朝的事,你去跑,後宮的事,母妃幫你擺平。太後是個不問事的,賢妃那賤人以前便不是我的對手,如今年齡大了,容貌早不複往昔。”
甄太妃摸着自己的臉,眼神極盡眷戀,道:“甄家洛神之後,少不得要比這些凡塵女子多上幾分顏色。”
六皇子笑着說:“母親容冠六宮。”
六皇子想了一會兒,又道:“二表妹既然